第222章 番外8 喜歡你這件事


  六月份的天,太陽有些毒辣,光線透過密密層層的樹枝綠葉間,在水泥地面留下粼粼光斑,地面更像是一口巨大的蒸鍋,把遠處的景色都蒸得虛幻。

  鍾晴找了棵樹,躲在了陰涼的樹影下。

  她今天沒戴隱形眼鏡,視線一片模糊,她在背包里隨手摸了摸,摸出了眼鏡盒,抬手把鏡框架在鼻樑上。

  終於能看清了。

  她抬頭,望著遠處球場上的那個身影,是林海川。他剛下場,習慣性地撩了下敞開的領口,隱隱約約露出半邊鎖骨來,讓人看了便情難自禁地想咽口水,不少女生站在一旁擠眉弄眼,卻沒一個人敢上去給他送水。

  鍾晴摸出自己包里的礦泉水,還是冰鎮的,她沉默了一會,忽然扭開瓶蓋,自己喝了。

  她才不要去熱臉貼冷屁股。

  她已經連續送了好幾個月的水,可人家壓根不領情,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她還去做什麼,惹人笑話麼?

  鍾晴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樹幹,曲著腿,腿上還放著一本速寫本,紙上只有寥寥幾筆,只打了一半的形。

  不少校友經過,都會偷瞄她幾眼,自以為很小聲地道:「那不是鍾晴麼,她怎麼坐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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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美術生啊,經常會在戶外畫速寫。」

  「得了,我看八成又是來偷看林海川的。」

  「哈哈哈哈,瞎說什麼大實話。」

  幾行人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鍾晴煩悶地嘖了一聲,手裡捏著一支剛削好的6B鉛筆,尖銳的筆頭抵著白紙,就這麼硬生生地斷了。

  「操。」她把筆摔在畫板上。

  這群人都害得她沒心思畫畫了,她只好放下速寫本,從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日記本來,一頁頁翻看起來。

  ……

  8月5日晴

  最近遇到瓶頸期了。

  畫人像時總是喜歡把主觀的東西強加上去,幾張畫下來,怎麼看都像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高中集訓時的老師,興許會開玩笑說,「這畫的是你的理想型吧?」…但現在這個老師不會。她把我狠狠批評了一頓,要我趁早放棄美術,以後靠臉吃飯算了,靠什麼才華。

  媽的。

  有點生氣。

  ……

  9月1日晴

  很煩開學。

  亂七八糟的事情很多。

  論壇上又有幾個傻逼說我整日拿鼻孔看人,我真想回一句袁隆平袁先生說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們吃得太飽。

  ……

  9月5日晴

  今天照常去戶外寫生了,本想在校道上隨便找個形象不錯的人畫下來,誰知道看見了他。

  一個很帥很高的男孩。

  我真痛恨自己是個畫渣,我要是個寫手就好了,能把他一半的好看寫下來。

  等等。他長得…竟然和我上個月畫的人像有幾分相似?

  ……

  9月8日陰

  我打聽到了,他是今年大一新生。

  聽說他叫林海川,是z市人。

  請允許我在本子上畫一個不符合我人設的顏文字,來表達我此時春心蕩漾的內心世界:

  ?*??(ˊ?ˋ*)??*?

  …哈哈什麼鬼,這顏文字真的好惡。

  ……

  9月15日雨

  這學期我報了好幾個新社團,有籃球社,電競社,滑板社。雖然我一個也不會,在社團里就是個打醬油的,但是我可以拉高社團整體顏值。

  最重要的是,可以經常和他見面了。

  ※對了,我發現林海川喜歡穿白色的衣服。嗯,這是重大發現,我要在句首打個星號。

  ……

  9月20日陰

  今天認識了林海川的室友,我們還互相交換了微信。離男神又近了一步,開心,獎勵自己買一盒新畫材。

  閨蜜今天跟我說,我這種人就不適合談戀愛。我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很奇怪,總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找存在感,晃得別人心煩。

  我真的很煩人嗎?

  那好吧,以後不晃了。

  ……

  9月21日晴

  我還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以前的話,當我沒說。

  我一看見林海川,腿就不由自主邁了過去,我想靠近他,想和他說話,想看他笑。

  可是,他什麼時候才能對我笑一笑呢?

  ……

  10月9日雨

  郝萌是誰,為什麼林海川的室友都認識她?

  ……

  10月15日陰

  我見到郝萌了,還挺好看,不過沒我好看。

  可是林海川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居然還喝她喝過的罐裝可樂?還說我們不熟?

  噢…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

  10月26日陰

  我今天看見郝萌跟一個男人在日料店吃飯。

  我觀察了很久。

  她耳尖很紅,眼神閃躲,看向那個男人時,說話都會有些結巴。呵呵真是個心機婊,同時勾引兩個男人。

  不過那個男人居然是我們學校的教授。

  把我嚇了一跳。

  ……

  戶外的光線有些刺眼,鍾情眯著眼,一頁頁地翻著日記本,回憶自己和林海川初見的場景,忍不住嘴角上揚。

  最近網上流行一句話: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說的不就是她麼?

  她目光停在最後一篇日記上,那是昨晚寫的。

  6月18日晴

  時間好快,認識他已經是第287天了,我天天去球場給他送水,天天發微信說晚安,天天製造「偶遇」機會,把他的興趣愛好打聽得清清楚楚,全校的人都說我是舔狗了。可我做了那麼多,他還是不喜歡我。

  就算他不喜歡郝萌了,也不會喜歡我,我在他眼裡,大概也只能用四個字形容:胡攪蠻纏。

  唉,我累了。

  就這樣吧。

  ……

  鍾晴用指尖撫過最後一行字,抿了抿嘴,把日記本重新裝回了背包。

  既然說好要放棄,她今天為什麼還要來呢?大概是,想來再看他最後一眼吧。

  就一眼。

  過完今天,從此再無瓜葛。

  「喜歡你這件事,我決定放棄了。」她低聲嘆息,縱使是千般萬般的不甘,也要在這一刻化為塵埃。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打算離開,下台階時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依舊是那個白衣少年,他側顏線條流暢,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在陽光下,隱隱發亮。

  鍾晴剛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麻,差點摔下台階,她見著他,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整顆心都顫了顫,就快要衝破牢籠,撞碎胸口,帶著滾燙的愛欲涌瀉出來。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意味,捧到林海川面前,對他說:「看,它還冒著熱氣呢,求求你收下它,好不好?」

  可林海川全然不知她所想,只是順手扶了下她的手臂,表情淡漠:「小心。」

  鍾晴怔了怔,悶悶地想,這應該是287天以來,他們唯一次的肢體接觸吧。

  「謝謝。」

  林海川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用。」

  鍾晴深吸一口氣,默默轉身,大腦里卻亂鬨鬨地,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這樣面對面站著說話了,從此以後……

  從此以後,她就要,徹底放棄他了。

  這樣挺好的,真挺好的,誰這輩子還沒放棄過幾件事和幾個人呢,她能想通的。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鍾晴背對著林海川,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她費了好大的勁,才不至於讓自己發出咽嗚聲,讓林海川看見這樣難堪的自己。

  她邁開腳,與他漸行漸遠,興許是走得太慌亂顛簸,才害得她滾燙的眼淚一顆顆砸落下來,滴在被太陽烤得發熱的水泥地上。

  「媽的。」她低聲咒罵一聲。

  她竟然也會哭,那個總是目中無人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鐘晴,竟然也是會哭的。

  真他媽丟人現眼。

  她再也忍不住了,滿腔的情緒全然翻滾上來,這287天來種種低聲下氣和費勁心思討好一個人的委屈全冒了出來。

  她惡狠狠地用袖子抹了眼淚,也不管妝有沒有花,髮型有沒有亂,大步走到林海川面前,用手指指著他的鼻子,痛聲道:「林海川,你真的好煩啊!」

  林海川剛打開自行車的鎖,正要騎車走人,聽到這聲怒罵,微蹙起了眉,有些發懵。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憑什麼要我費盡心思對你好!你算什麼東西!我他媽辛辛苦苦為你做的一切,你憑什麼看都不看一眼?你憑什麼牽著我的鼻子走,憑什麼?!」鍾晴歇斯底里地亂吼了一通。

  她被壓抑得太久了。

  這287天以來,日日夜夜,無數次的打退堂鼓,又無數次的自我鼓勵,久而久之,她覺得自己幾近瘋魔,就快喘不過氣來了。

  她從未喜歡過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整顆心騰了出來,滿心歡喜地等著他回以同樣的感情,可那人卻冷漠得不曾多看她一眼。

  她哭花了臉,喃喃道:「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麼,偶爾……對我笑一下都不行嗎?」

  鍾晴當然也知道的,人生哪可能事事都如她的意,她不強求林海川有多喜歡自己,但只要能對她微微笑一下,就一下,便足夠她開心好久。

  至少那樣還有一丁點微弱的希望。

  可林海川,從沒有對她笑過。

  他從不肯給她希望。

  路人頻頻回頭看著她,她像是全然察覺不到,她悲極生怒,臉色通紅,眼裡含著幾分水汽,尖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鑽心的疼。

  林海川實在是無語,他只不過是來打場友誼賽,散場路過時順手扶了把這人,誰能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真是莫名其妙。

  林海川不是不認識鍾晴的,相反的,他對這張臉很熟悉,一個月幾乎有二十五天,這張面孔都會故意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弄得他煩不勝煩。

  他起初也沒當一回事,時間久了,倒覺得有些煩躁,到最後,這份煩躁與不耐糅合在一塊兒,日漸加重,愈演愈烈,竟變得憎惡至極。於是他便從頭至尾都拿她當空氣,故意不理她。

  直到這一刻,他看見素來高傲矜貴的鐘晴紅著眼眶的模樣,就像是看見一隻時常端著架子的孔雀,忽然了無生趣、奄奄一息地癱倒在地,橫在他面前,眼神都要化成實質的刀子,好像在無聲譴責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自己以前……真的很惡劣很過分。就算不喜歡,也不應該那樣做的。

  為什麼不能好好婉拒人家女孩子呢?

  林海川嘆了口氣,朝自行車的后座抬了抬下巴:「上來。」

  「……什麼?」鍾晴哭懵了,還以為自己的聽覺出了毛病。

  林海川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不是叫我考慮一下你麼,那就上來。難不成你想繼續站這裡被人當猴子看?」

  鍾情愣愣地坐上后座,連哭都忘了,她仔細數了數,三十個字,這是林海川迄今為止對她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抓好了。」

  鍾晴回過神來,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

  林海川:「……」

  是叫你抓著衣服不是抱腰啊同學。

  他無語道:「放鬆一點。」

  鍾晴連忙控制了力度,臉卻很可恥地紅了。

  ……放鬆一點。這四個字湊在一起,很容易叫人腦中浮現出一連串的有色畫面。

  「你宿舍在哪棟,我送你回去。」

  鍾晴想了想,故意說了棟距離這裡最遠的宿舍樓。這樣的近身接觸,哪怕只能抓到他一小撮衣角,哪怕被他嫌棄,都是她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一直奢求著的夢。

  她怎麼能不好好珍惜。

  林海川沒多想,只道:「好。」

  說罷,他便開始蹬自行車,迎面吹來的風拂在鍾晴的臉上,把眼淚都吹乾了,頭髮也吹得亂糟糟。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臉一定很難看,出門時精心畫好的眼線肯定都暈染開了,丑到沒法見人。

  她望著林海川的後腦勺,忽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明明說了要放棄的,卻因為他隨口吐出的兩三句話,便輕易回了頭,丟棄護身的盔甲,拔掉滿身的荊棘,甘願沉溺至死。

  可那又怎麼樣,她就是喜歡這個人。

  潮熱的夏風把樹葉吹得簌簌作響,她望著藍天與白雲,聽著蟬鳴與鳥叫,小心翼翼地重新摟上他的腰,悄悄嗅著男孩子身上特有的馥郁香氣,忽然就什麼都不願去想,什麼也不想再去惱了。

  ……算了。

  既然不能放棄,那就繼續喜歡吧。

  餘生還長,她就不信,自己等不到冰川融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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