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見


  夜闌更深,隔著窗欞,隱約能看到男人在屏風寬衣解帶的挺拔身軀。

  縱然成親三年,江映雪見到這道剪影,還是耳根子泛紅,氣息紊亂。

  宴時寒憐惜她身子骨弱,每到月中,才踏入廂房留宿。算算日子,又是他留宿的日子。

  廂房燭影搖曳,她趨步來到廂房內,斂著裙裾,聽到屏風內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

  「小阿雪?」

  聽到他的話,江映雪絞弄衣袖,輕聲道:「你怎麼還喊我這個稱呼。」

  從她被父親臨死之前託孤到江映雪跟前時,她七歲不到,男人彼時還是少年郎,卻已有幾分世子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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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阿雪,也成了他對她的稱呼。

  哪怕成親三年,他仍然未曾改掉這稱呼。哪怕江映雪私底下說了好幾次,卻仍然改變不了宴時寒的想法。

  眼下聽他又喚自己,雖羞怯,但心中還是會有幾分竊喜。

  「不喚小阿雪?莫非需得稱呼夫人?」

  男人低沉的嗓音,讓她的臉頰多了緋紅,忍不住道:「休要胡言。」

  他似乎在屏風裡笑了一下。

  江映雪摸了摸滾燙的臉頰,鬆開衣袖,想強裝鎮定。

  此時,男人從屏風出來,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肅然,身穿玄色織金衣袍,雍容貴氣撲面而來。

  江映雪怔愣住,雙眸忽亂瞟。

  「不敢看我?」

  「誰不敢看你。」

  江映雪回望過去,恰好撞見他唇角掀起的笑意。

  她不免羞憤地轉身,宴時寒卻已伸出雙手摟住她纖細的腰肢,聞著她身上馥郁的沉香味。男人幾乎是將她整個人輕而易舉地籠罩在懷裡。

  「明日嫂嫂會領著她的兒子到你跟前。你也知道誠兒聰慧,性格善良,你要是收他當嫡子,往後他定然會好生孝敬你。到時候你也收收自己的小性子,好好當個母親。」

  江映雪聞言,胸口倏然像是有人在狠狠扯了一把。遙想這段時日自己跟長嫂的謠言蜚語,他分明聽到,卻從不解釋。

  她低垂眼帘,明明心如刀絞,還是裝著若無其事地道:「為何要養她的骨肉?」

  宴時寒的笑意收起,「長嫂孤苦無依,再者兄長已死,理應照拂一二。」

  「可她畢竟是她的長嫂,府上自有人在照顧她。」江映雪悶悶地道。

  宴時寒揉了揉眉眼,「她只是嫂嫂,照顧她是我的責任。」

  一聽他輕描淡寫,江映雪就想到前些日子撞見的一幕,眼尾泛紅,不由咬緊唇瓣,「誰家照顧嫂嫂,會在竹林摟著她!」

  「那只是個誤會,聽話。」

  江映雪聞言,鼻子酸澀,語氣稍稍緩下來,「可是你們曾經差點成婚。而且你……喜歡……」喜歡的人不正是他的寡嫂嗎?

  她曾偷聽到宴時寒的朋友,在宴會上戲謔的話,難免胸中抽疼。

  彼時她以為是宴時寒朋友的醉話,可是見到宴時寒不置可否,江映雪的內心就七上八下,不敢去想宴時寒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的嫂嫂。

  宴時寒望著她如芙蕖的小臉低垂,低沉道:「莫要拈酸吃醋。」

  江映雪落淚,為何每次他都這麼說,從不與寡嫂劃清界限,任憑她吃醋,還要來指責她。

  宴時寒粗糲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淚珠,寬聲安慰:「你自幼跟在我身邊,難道還不相信我?」

  正是因為跟在他身邊十幾年,見到他竟對嫂嫂那般好,心裡難免在意。更何況兩人曾經有過婚約,如今又在同一屋檐下。

  江映雪越想越糟心,都怪他,隨後負氣地別過身。

  「明日我從朝堂回來給你帶最愛的歸月樓栗子糕。」

  在他的耐心寬慰下,江映雪終於沒骨氣地冷哼一聲,轉過身,望著這張喜歡十幾年的臉,心裡又禁不住難受起來。她真的要相信宴時寒嗎?可是想到他剛剛說的話,心裡又忍不住動搖。

  他若心中真有自己,何苦不顧名聲,與寡嫂傳出緋聞,甚至還要她養育寡嫂的兒子。

  宴時寒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低聲道:「你且將孩子養在你膝下,也能避免府上的風言風語,畢竟三年前那把劍……」

  三年前,江映雪為了救下遭遇刺客的宴時寒,幫他擋了一劍,落下了恐難有孕的病症。為此這三年,她時常喝藥,還要忍受府內的風言風語。

  如今知道他本意是為此,心底難免信了幾分。

  可是心裡又想到,三年前宴時寒只是為了報答恩情才娶她,而不是真心實意。

  她低垂下頜,想要忘卻,又忍不住在想宴時寒究竟有沒有喜歡她。

  為此她揚起下頜,濯清的眼眸泛著瑩潤光澤。

  她道:「宴時寒,在你心底,我是你養大的妹妹還是你的妻子?」

  男人的眉眼浮現一絲笑意,令江映雪胡思亂想起來,也許他是把自己當妻子看待!

  他心中有她!

  然而,宴時寒道:「你是我明媒正娶回來的世子妃。」

  「你不要拐彎抹角。」

  江映雪最討厭他不說實話,然而宴時寒卻始終沒有給她答覆。她心裡不安起來,想要拽住他的衣袖,問個明明白白,也好不再對他有任何感情。這麼一想,她心裡好似有鈍刀一遍遍凌遲自己,渾身疼得厲害。

  宴時寒道:「你當然是妻子。」

  可是她為什麼沒聽出半點喜歡的意思,江映雪抿著唇角,還想再試探他。

  西苑庭院外,倏然傳來有人急切的聲音。

  「不好了世子爺,大少夫人暈倒在靈位前。」

  江映雪蹙眉,「嫂嫂暈倒,找我夫君作甚。」

  話音未落,身側的男人已如一陣風般,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去,甚至未曾回頭看她一眼!

  他就這般在意他的嫂嫂?巨大的失望與難堪瞬間淹沒了她。

  她不由攥緊錦帕,還是不死心地追上去,想要問個清楚。

  穿過幽深的迴廊,掠過花窗,踏上冰冷的石階,發間的朱釵何時跌落在地也渾然不覺。她氣喘吁吁地追至廂房外,正要推門質問——

  廂房內,傳來她寡嫂弱弱的泣聲。

  「你我之事……當真要瞞她到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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