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溫情


  之後,江映雪記得宴時寒臉色不好地離開。

  她並未在意宴時寒為何離開。也許他應該是認為自己忤逆他,他才不高興。

  可他不高興,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江映雪虛弱地合眼,很快陷入了昏昏沉沉中。迷迷糊糊中,好似聽到春明在對誰說話,「世子……夫人……夫人好像著涼出冷汗了……」

  隱隱約約中,江映雪察覺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正在幫她擦拭額頭的汗珠。

  他動作拘謹,卻還是難得溫柔地一遍遍地幫她擦拭汗珠。

  恍惚間,江映雪想到從前。

  從前她一生病,宴時寒知曉後會立馬趕回來,守著她大半夜。有時候他會幫她擦汗珠,還會在她醒來後,餵她喝羹湯,又為她捻好被子,為她吹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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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時寒會吹簫。

  卻獨獨為她一人吹簫。

  每次醒來她就會迷迷糊糊,虛弱地對著宴時寒道:「為我吹一曲《春江水》。」

  宴時寒每一次都會拿起簫,輕輕地吹起。

  悠然的簫聲,傳入耳畔,江映雪感受到安心,都能安穩地入睡。

  這次,她好像分不清從前,還是今時。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目,隱約見到身穿玄色華服的宴時寒,坐在床榻上,嶙峋的腕骨緊繃著,指尖捏著錦帕,為她擦拭臉龐。

  這一幕,似曾相識。

  江映雪努力地張了張嘴,對著擦拭面龐汗珠的人道:「我要聽你吹簫。」

  宴時寒身形微微頓住。

  不知過了多久,江映雪方才隱約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面前。

  江映雪忽然覺得委屈。她不知道這委屈從何而來,也許是生病的緣故。

  但她還是強行壓下委屈,閉目繼續深陷在漆黑當中。

  殊不知,閉目一會,耳畔傳來熟悉的悠然簫聲。

  她強撐最後的力氣,努力睜開雙目,見到了宴時寒坐在床榻邊。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中。

  燭火灑在他深邃的眉眼,為他抹去幾分凌厲,添了幾分朦朧溫和。

  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玉屏簫笛,輕輕一按,悠長的簫聲夾雜絲絲春風,侵入耳畔。

  一如從前。

  好似兩人從未變過。

  不知不覺中,她烏泱泱的睫毛輕顫,唇角微微勾起,烏黑如綢緞的青絲垂落床榻。宴時寒有一縷烏髮,不經意間與她的髮絲纏繞。

  男人高大冷峻,坐在床榻邊,簫聲輕柔幽遠。

  他眉眼深邃,微垂眼帘注視著躺在床榻上已陷入昏睡的女人,面色難得平和了一瞬。

  春明端著紅漆木托盤,上面擺著湯藥,繞過屏風,見到這一幕,心中陡然驚訝。

  恰好宴時寒一眼瞥去,溫情頃刻褪去,化為冰冷。

  春明忙不迭地端著托盤退下去。

  退到屋檐外,她的胸膛還在「撲騰」跳個不停。

  *

  次日,江映雪醒來後,望著青紗床幃許久。

  待到春明端著湯藥來,江映雪出聲問道:「昨夜世子是不是來了。」

  春明想到世子冷冰冰的眼神,心有餘悸地頷首。

  「夫人半夜發冷,昏迷不醒,守夜的婢女察覺不對,就來找奴婢。奴婢立馬去請大夫來,正好遇到深夜歸府的世子。」世子看她慌慌張張,出聲詢問,知道她生病,立馬趕來。

  在知道原委後,江映雪平靜如水地道:「往後我的事情不必告訴世子。」

  春明愣住。

  江映雪又道:「哪怕是世子過問,也不必告知。」

  春明左思右想,想要為世子說幾句好話,畢竟昨夜世子匆忙趕來時那般急切,心中定然還有夫人。

  至於顧絮,定然是她勾引世子!

  春明憤憤不平,眼下見到夫人堅決要跟世子涇渭分明,心中不免焦急,忙不迭出聲為世子辯解。

  「世子他……」

  此話一出,江映雪抬起眼眸,認真地對著她道:「你的主子是我。」

  春明頓時噤聲,垂首不敢再言。

  江映雪何嘗不知春明想說什麼。

  可昨夜種種,無論是那熟悉的照料,還是那擾人心緒的簫聲,都讓她更堅定了心意——她不願再與宴時寒有任何糾葛。

  「明日備好馬車。」江映雪吩咐完春明,又思及自己的計劃。

  正是明日。

  春明知曉她的打算,此刻卻憂心忡忡:「夫人,您身子還未大好,要不……明日讓奴婢替您走一趟?」

  「不必。」江映雪語氣堅決。這是她頭一回做這等事,唯恐有失,必須親力親為。況且身子已比前兩日好些,去趟寺廟應無大礙。

  春明幾番勸說,皆未能動搖夫人的決心,只得暗暗祈求夫人明日身體能有所好轉。

  然而事與願違,江映雪的病症愈發洶湧。次日醒來,她不僅嗓子干啞得厲害,更添了陣陣咳嗽。

  春明提心弔膽,再三勸她臥床休養。

  江映雪虛弱地擺擺手:「我既已應允時秋,便絕不能食言。」她與宴時秋自幼相識,若明知對方要嫁與品性不端之人卻袖手旁觀,豈非成了見死不救之人?

  見夫人如此堅持,春明只得作罷。她為江映雪披上厚厚的鶴氅,塞好暖手的湯婆子,又仔細系戴好冪笠。

  一切準備停當。

  春明又強勸江映雪喝下一碗湯藥才肯放行。

  湯藥苦澀難當,江映雪蹙緊眉頭,卻仍強忍著咽下,只盼身子能撐住。

  之後,她強撐著僅存的氣力,在春明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馬車緩緩駛至寺廟大門,春明扶她下車。她們捐了香火錢,便以身體不適為由,被引至後廂房歇息。

  江映雪本還打算佯裝病弱,未料今日咳嗽不止,倒省去了偽裝。

  方丈見她咳得厲害,主動提出為她延請大夫。

  江映雪不便推辭,只得應下方丈好意。

  在廂房歇息不多時,王婆子便輕手輕腳地叩門進來,壓低聲音道:「夫人,那邊……都預備妥當了。」

  江映雪強忍著喉間乾澀,微微頷首。

  春明會意,從荷包中取出賞銀遞與王婆子。

  王婆子笑眯眯地接過:「老奴這就去外頭替夫人守著。」

  江映雪無力地點了點頭。喉間不適再次洶湧而來,引得她再次咳嗽。

  王婆子喜滋滋地退出廂房,剛走到西迴廊,卻猛地聽到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你不是夫人院裡的?為何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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