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玉女粉
春明下馬車,撐起油紙傘,腳步飛快地來到宴時寒面前,將夫人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他。
宴時寒冷峻的面容在聽到春明的回稟後,視線不經意落在前方的馬車上。
隔著灰色布簾,他眼前似乎浮現出從七歲入府,而後長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的模樣。當時她見到自己第一眼,膽小如鼠,後來隨著與他相熟,變得嬌縱,時常有自己的脾氣,再之後……
他眼前浮現江映雪在前幾日,與他心平氣和地對峙。
那般死寂的態度,完全不像之前的她。
宴時寒的心忽然慢慢下沉。
春明撐著雨傘又道:「夫人已經跟世子一刀兩斷,世子又何必糾纏夫人。」
這等抱怨的話,聽在宴時寒耳邊,卻無動於衷。
他掀起冷冰冰的黑眸,語氣低沉道:「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春明猶豫再三,還是頷首應下。
她雖然是世子安排在夫人身邊的人,可心底始終把夫人當成真正的主子,不然也不會說出剛剛的言論。
當時她口不擇言說出這句話,下意識以為會被責罰,萬幸宴時寒並未在意。
宴時寒聽到她的回覆,心中早已猜到。
可是心底猜到,卻不及親耳聽到時來的強烈。
宴時寒垂下眼帘,遮掩住心中所想,冷聲道:「好好照顧夫人。」
春明聞言,卻見宴時寒轉身離開。
雨水遮掩住宴時寒大半身影,朦朦朧朧,春明莫名看到世子周身的孤寂。
隔日。
聽聞宴時寒離開了衢州,只帶了兩個隨從,輕裝簡行,說是北境出了些亂子,需他親自去一趟。消息傳到江映雪耳中時,她正撥著算盤帳目,聞言只是指尖微微一頓,便若無其事地繼續算下去。
「夫人,世子此番去的是北境,聽聞那邊不太平。」春明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江映雪抬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與我何干。」
春明便不敢再多言。
近日她在胭脂鋪里推出芙蓉粉。
芙蓉粉推出之後,胭脂鋪的生意更上一層樓。玉女粉雖好,價格卻昂貴,只有官宦人家的女眷才消受得起。而芙蓉粉的功效幾乎不輸玉女粉,價格卻只有三分之一,尋常百姓家的女子也能買上幾盒。一時間,鋪子門前日日排起長隊,甚至連鄰近幾個縣城的商販都來進貨。
這一日,江映雪正在鋪子後面的小院裡聞新到的香料藥材,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春明匆匆跑進來,臉色不大好看:「夫人,外頭來了幾個人,說是咱們的芙蓉粉用了劣質材料,擦了臉紅腫發癢,鬧著要賠錢。」
江映雪放下手中的藥材,拿起錦帕子擦了擦手,從容地走到前堂。
鋪子門口圍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半邊臉紅了一片。
她正扯著嗓子叫嚷:「大夥看看,這就是花意胭脂鋪的芙蓉粉!我花了二百文買的,就擦了這麼一回,臉就成了這副模樣!今日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去衙門告你們!」
身後還跟著兩個壯漢,虎視眈眈地盯著櫃檯,顯然是來撐場面的。
江映雪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婦人臉上,端詳了片刻,忽然笑了:「這位大嫂,你說你是擦了芙蓉粉才這樣的?」
「可不是!」婦人理直氣壯,「就在你們鋪子買的,昨兒下午!」
「哦?」江映雪微微偏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玩味,「那大嫂可記得,昨日是哪位夥計賣給你的?」
婦人一愣,眼珠轉了轉:「就、就是那個瘦高個兒的小娘子。」
春明聞言差點笑出聲,忙低頭掩住嘴角。
江映雪不急不緩地開口:「大嫂,我們鋪子裡的夥計,全是女子,但最矮的那個也比你高半頭。你說的瘦高個兒小娘子,怕是記錯了地方。再者——」她走到櫃檯前,取出一盒芙蓉粉,打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藥香飄散開來,「芙蓉粉我日日塗抹,也不見我出事?」
說罷,她還當著眾人的面親自塗抹在臉上。
「各位若是不相信,請親自將已買的芙蓉粉交給本夫人手上。本夫人會當場塗抹一番,以證清白。」
那婦人臉色微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半邊臉。
江映雪的話一出,圍觀的百姓已經有幾分動搖。
而她這時餘光落在婦人的手掌,神色一冷,「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問這位嫂子,你的手掌為何有股香味,而且還有紅斑?若不是在手上塗抹了什麼東西,故意怪罪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群頓時譁然。
那婦人大驚失色,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兩個壯漢也面面相覷,氣勢頓時矮了三分。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去醫館請個大夫來一看便知。」江映雪不疾不徐,「若是芙蓉粉的問題,我江映雪當著大夥的面賠你一百兩銀子,從此關店歇業。可若是你存心訛詐——」她頓了頓,目光微冷,「按照本朝律法,訛詐錢財者,杖三十,遊街七日。」
那婦人徹底慌了神,轉身就想跑,卻被春明和另一個夥計攔住去路。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她:「這不是城西的王婆子嗎?她男人就是個專替人收爛帳的潑皮!」
「好啊,原來是來訛人的!」
「送去見官!」
那婦人嚇得腿軟,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磕頭:「江娘子饒命,江娘子饒命!是我鬼迷心竅,是有人給了我五百文,讓我來鬧事的,我、我不知道是誰,是個生面孔……」
江映雪垂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春明,送她去衙門,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春明應了一聲,和幾個夥計一起將那婦人和兩個壯漢押了出去。
圍觀的百姓見事情水落石出,紛紛散去,也有不少人趁機又買了胭脂水粉,直夸江娘子不僅東西好,人也有膽識。
待人群散盡,江映雪微微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好手段。」
一個溫和的男聲忽然從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