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得法(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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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遲收斂心緒,正欲闔目打坐,案角那枚傳訊玉符忽而亮起一抹幽光。

  他屈指一彈,一道靈力渡入其中,張長亭那透著幾分熱絡的嗓音隨之傳出:

  「趙道友別來無恙。敝會新近收得一卷非金非玉的殘簡,內蘊強悍氣血,乃是一門高深體修功法的傳承。道友若得空閒,不妨來聽潮閣一敘?」

  聽罷傳音,陸遲神色未起波瀾。

  這三載寒暑,張長亭為全當日的許諾,倒也算上心,前前後後傳訊過五六回。

  只可惜聽潮會網羅之物良莠不齊,多是些徒有其表的蒙塵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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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兩年前那塊吹噓得天花亂墜的「玄罡殘鐵」,內里靈性早被歲月抽乾,猶如凡俗破銅。

  半年前那捲「古修金書」,更只是世俗武道熬打筋骨的粗胚,於築基法體毫無補益。

  「但願此次,莫要又是這等消磨時光的破爛。」

  陸遲暗自思忖,不過長生路遠,機緣本就是在沙礫中淘洗而出,他也不差這點遁行的功夫。

  當下不再遲疑,起身步出靜室。

  信手一招,伴著一聲低沉清冽的劍鳴,一柄飛劍自袖中掠出,靜靜懸停於身前。

  此劍正是玄淵,早在三年前自聽潮會折返後,他便借著手中充裕的二階靈材與玄火,將其重新開爐熔煉。

  如今的玄淵劍,已穩穩躋身極品法器之列。

  劍身褪去了昔年在玉衡宗時的那股森冷寒芒,通體暗沉如幽水,劍刃無光,卻透著一股斬金截鐵的厚重。

  縱是玉衡宗舊人當面,也斷認不出此劍來歷。

  不僅是玄淵劍,連帶著寒蟬筆、赤蛟繩、陣盤陣旗等數件上品法器,亦在這些年裡被他盡數拔高至極品。

  單論這手御火鍛材的造詣,他已不輸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資深一階煉器師。

  陸遲踏上飛劍,身化一道幽暗無光的劍影,自聽篁居騰空而起。

  罡風拂面,他俯瞰下方,青闕山坊市人煙熙攘,井然有序。

  半空中,幾名正駕馭法器巡街的執事察覺到上空掠過的深沉氣機,不僅未敢上前盤問,反而紛紛按落雲頭,立於屋脊之上,神色敬畏地遙遙打了個稽首。

  這三年裡,「趙崖」這名號未立寸功,卻成了壓在東越郡眾修心頭的一尊鐵鼎。

  三大世家失了脊樑,行事如履薄冰,把持坊市生意皆是和氣生財,昔年那等強買強賣、敲骨吸髓的做派再尋不見半點。

  就連歷來跋扈、常與三家起摩擦的玄陰谷,聽聞青闕山盤踞著一位來歷不明的築基修士後,也悄悄收斂爪牙,安分守己了許多。

  整個東越郡,反倒因他一人懸而不發的威壓,迎來了數十載未有之清明。

  劍光撕裂雲氣,陸遲未作停留,徑直向著荒湖聽潮會的方向破空而去。

  此時正值白晝,天光大朗,依聽潮會規矩,白日封陣,入夜方才迎客。

  然他方一踏足,那二階中品大陣便似生出感應,周遭濃霧無聲翻湧,向兩側徐徐退避,讓出一條直通腹地的青石古道。

  陸遲神色自若,負手拾階而上,徑直穿過空蕩的外圍棚戶,入得深處那方清幽庭院。

  古木之下,張長亭正端坐烹茶,見青衫現身,當即起身相迎,撫須笑道:「趙道友,勞你走這一遭了。」

  「張道友相邀,趙某自當赴約。」陸遲微微頷首,於石案前從容落座。

  張長亭穩穩斟滿一盞熱茶,推至陸遲身前,便直入正題:「道友所求皆是冷僻之物,老夫這三年苦尋良久。今日這物件,道友不妨先過目。」

  他大袖一拂,一隻粗糙的青石盒落於案上。

  陸遲神色無波,探出兩指拈起那捲暗紅殘簡,分出一縷神識悄然沒入其中。

  嗡。

  一篇喚作《重鈞鎮獄經》的體修殘篇徐徐鋪開。

  陸遲靜心參悟,越看心頭越是微動。

  此法立意高絕,氣血搬運的關竅繁複幽深,比之他早年修煉的那門《青筋玉骨訣》,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單看這行功的霸道氣象,創下此法的前輩,生前修為定然極深。

  只可惜,這玉簡剝落太甚,其內僅餘下了一階與二階的修行法門。

  依殘簡所載,體修邁入二階,統稱為「鍛骨」期,再無淬體時那等繁瑣的層次,大道至簡,僅分前、中、後與圓滿四個境地。

  然這鍛骨的門徑,卻堪稱酷烈。

  功法言明,需引地火灼脈,令渾身骨骼軟化如泥,再以外力重逾萬鈞之物反覆錘震,生生將舊骨寸寸敲碎,於破敗中重新凝練骨髓。

  陸遲看到此處,眼底隱沒了一絲異色。

  怪不得此法竟被人拿出來售賣,此法分明是將血肉之身,當作鐵胚來錘鍊,實是近於自戕。

  若換作尋常修士,莫說修至圓滿,只怕第一錘落下,便已臟腑俱裂,性命不存。

  想來那得了此法之人,也是知其可得而不可修,留之無益,倒不如賣了換些錢財。

  但於他而言,此法卻不難修。

  他身負【百鍊】天賦,平日鑄煉法器之際,便可嘗試兼修此法。

  待此法有成,不但體修境界可入二階,戰力亦隨之大增,況此功法既如此難修,自非尋常之術,其中自有妙處,一朝煉成,必有不凡之效。

  苦候三年,張長亭終是為他尋來了真正的好東西。

  陸遲將神識緩緩抽離,兩指一松,殘簡「嗒」地一聲落回青石盒內,面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心中暗想,不可露出對此法的意動之色,否則對方必會臨時抬價。

  張長亭目光微動:「道友莫急著棄如敝履。這《重鈞鎮獄經》的門徑雖說酷烈,可若真能熬過那碎骨重塑的關隘,二階鍛骨一旦大成,渾身骨骼便如百鍊精金。」

  「不僅身具千鈞之重、萬鈞之力,肉身更是堅若法寶。莫說尋常同階術法,便是法器當面劈斬,也難留下一道白印。」

  「臨陣對敵,僅憑這副法體便能橫衝直撞,同階之中堪稱百無禁忌。」

  陸遲神色不改,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張道友所言極是,只是那前提,得是能活到大成之日。引火碎骨,百不存一,且此簡後續斷絕,已是條死路。」

  「趙某取之,不過是圖它那幾分氣血搬運的真意,權作觸類旁通的借鑑罷了。」

  他不緊不慢地自袖中取出一隻貼著封靈符的狹長木匣,指尖微彈,將其滑至青石案正中。

  「趙某不喜虛言周旋。這殘簡,便作價一株二階中品的『紫蘊龍骨草』。」

  陸遲眼皮微抬,靜靜看著對面的錦袍文士,「此草紮根地脈,最善續接斷骨、溫養本源。以此物換這半卷十死無生的斷頭殘簡,張道友不虧。」

  張長亭視線死死落在那木匣之上,雖未揭開符籙,但他常年經手奇珍,單憑木匣縫隙間沁出的一絲精純藥香,便斷定內里之物成色極佳。

  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狂喜。

  這沾著血煞的殘簡雖是新近得來,但連會裡幾位見多識廣的供奉都斷言這是個噬主催命的凶煞之物,實則就是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死物。

  如今竟能順水推舟,換來一株實打實的二階中品靈藥,簡直是一本萬利。

  生怕陸遲反悔,張長亭當即收斂了那副故作惋惜的姿態,大袖一卷,行雲流水般將木匣攬入囊中。

  「趙道友果真爽利!」他撫須朗聲大笑,眉眼間儘是生意做成的熱絡。

  「這等吃虧的買賣,老夫也就當是與道友結個善緣了。道友且收好殘簡,往後敝會若再尋得什麼奇珍,老夫定然頭一個傳訊於你!」

  陸遲將那裝有殘簡的青石盒收入袖中,略一拱手,便轉身辭出聽潮閣,隨後心道既已暫出聽篁居,索性便去三大世家地界巡看一番。

  這三年來,三家的一舉一動自是瞞不過他的耳目。

  他最先落於沈家塢堡,早在兩年前,沈硯秋便攜其凡俗髮妻離族遊歷,陸遲此番降下遁光稍作垂詢,得知其依舊杳無音信。

  對此,他並未生出半分插手尋覓之意。

  修仙界生死各有緣法,若事事護持,反倒毀了旁人破局的道心。

  遁光復起,他轉至洛家。

  一年前,洛家老祖終是按捺不住,再度孤身遠赴九華仙城尋覓機緣去了。

  而今洛家僅靠家主出面維持局面,循規蹈矩,再無甚波瀾。

  最後行至韓家。

  韓家老祖這兩年倒也安分守己,只是言辭對答、小心試探之間,這位素來精明的老者亦流露出幾分意興闌珊,話里話外,透著幾分想效仿洛家老祖、前往九華仙城搏一搏餘生機緣的念頭。

  陸遲聽罷,不置可否,既見周遭安穩無虞,無人敢生事端,他便不再逗留。

  算算時日,似是又到了太清宮外門大比的關口,也不知百草峰里的顧老頭,如今是否還會念叨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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