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別來無恙(四更)
「好了,言盡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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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真人斂起心緒,大袖微拂,下了逐客令,「去萬法閣尋你的劍術罷。回洞府後,好生侍弄那些靈植,莫要荒廢了百草峰的根本。至於那『如意千幻金』,老夫自會替你留意。」
陸遲將玉匣妥帖收好,恭敬長揖:「多謝師尊厚恩,弟子告退。」
罷罷手,枯木真人重新閉上雙目,宛若一截了無生氣的枯木,再無半點聲息。
陸遲見狀,不再出聲打擾,轉身化作一道遁光,破開陣法光幕,直奔主峰萬法閣而去。
雲海翻騰,罡風撲面。
陸遲迎風御劍,感受著袖中沉甸甸的玉匣,心中不由泛起幾分波瀾。
他並不知曉,尋常內門弟子拜入其他金丹真人門下,究竟是何等待遇與光景。但今日,他卻是實打實地感受到了枯木真人的傾囊相授。
無論是試探底牌後的包容,還是贈予珍稀靈材,亦或是傳授神通,皆是毫無保留。這等悉心謀劃,實屬修仙界罕見。
「只是……」陸遲暗自搖頭,「師尊這性子,確如其道號一般,槁木死灰,古井無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實在叫人有些難以親近。」
然陸遲絕計想不到的是,待他遁光徹底沒入茫茫雲海,氣息完全消散於百草峰外時。
後山藥園,絕壁枯柏之下。
枯木真人依舊盤膝而坐,龐大的金丹神識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再三確認四下絕無旁人窺伺後。他那張萬年不化、宛若干癟樹皮般死寂的老臉,竟忽地抽動了兩下。
緊接著,他那兩道灰白長眉驟然一挑,嘴角也止不住地咧了開來,撫著稀疏鬍鬚,立在這冷寂幽深的後山之間,竟自顧自嘿嘿笑出了聲。
……
……
暮色四合,太清主峰半山腰的萬法閣前,卻依舊是人頭攢動,靈光氤氳。
陸遲按下遁光,步入閣中。
負責查驗玉牌的執事弟子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內斂卻綿長的築基靈壓,神色一肅,正欲躬身行禮,卻聽得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自大殿深處傳來:「你退下吧,老夫來接待這位……師弟。」
陸遲循聲望去,只見大殿左側的玉案後,緩緩站起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清癯的半老道人。
正是當年那位讓他去角落裡尋《壬水玄術抄》的齊師伯。
時光荏苒,修仙界以修為論尊卑。如今陸遲已然築基,兩人自是平輩論交。
齊老道緩步踱至近前,目光複雜地打量著眼前這名氣度沉凝的青年,他嘴唇動了動,神色間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尷尬與慨嘆,最終化作一聲苦笑:「陸……師弟,好久不見。」
「齊師兄,別來無恙。」陸遲神色如常,拱手還了一禮,語氣平和。
齊老道心緒可謂是五味雜陳。
近來內門七峰皆傳,這位陸師弟雖受困於下品靈根,卻硬是補足本源,築就了無暇道基,更得枯木真人青眼,收為關門弟子。
單憑這番造化與金丹真人的庇護,其道途之遠,便已非他這等在萬法閣蹉跎歲月的尋常執事可及。
回想數載前初見,自己還暗自輕慢,只當此子是顧老鬼顧念凡俗塵緣,隨手提攜上山的朽木。
如今想來,顧老頭絕非昏聵,分明是目光如炬,於微末中識得了璞玉。齊老道心下暗嘆,他日若得閒敘舊,定要放下身段,向那老匹夫討教幾分識人的眼力。
按下心頭微瀾,齊老道面容稍霽,溫和道:「陸師弟此番前來,可是要上二層挑揀傳承?」
「正是。」陸遲微一頷首,平靜道,「勞煩齊師兄行個方便。」
「師弟言重,分內之事罷了。」齊老道連連擺手,自袖中摸出一面陣旗,引動法訣,將通往二層的白玉階梯禁制撤去。
臨行之際,他略作遲疑,又壓低嗓音提點道:
「二層所錄典籍,雖不及底層浩繁,卻皆是宗門底蘊所在。師弟如今既開闢神識,登閣後大可放開心神,自行探查功法總綱。」
「唯有一樁切記……二層幽僻處,常有宗門管事真人靜修坐鎮。師弟務必斂息凝神,切莫驚擾了前輩。」
「多謝師兄提點。」陸遲拱手謝過。
兩人本無深交,昔年冷眼不過是修仙界趨炎附勢之常態。陸遲心如止水,既無意折辱,亦無心寒暄。
言罷,他不再多留,順著那靈光氤氳的玉階,拾級而上,踏足萬法閣二層。
與底層的熙攘逼仄截然不同,此間極為曠闊幽靜。殿內燃著凝神靜氣的瑞腦香,數十方白玉石台錯落有致地排列其間,
每方石台上僅懸浮著寥寥數枚玉簡,周遭靈光氤氳。
剛一站定,陸遲那遠超同階的敏銳神識便微微一刺,隱約察覺到虛空深處,似有一道淡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知肚明,這定是鎮守此層閣樓的宗門前輩,陸遲神色未變,只當未知,徑直步入石台之間。
二層的典籍皆按太清七峰的道統分門別類,條理分明,翻找起來遠比一層省去許多功夫。
陸遲循著玉台上的銘文指引,不多時便停駐在刻有「藏劍峰」圖騰的區域。
此處懸浮的幾枚玉簡,縱有陣法封禁,周遭亦隱隱縈繞著森寒銳利的無形劍氣。
陸遲探出神識,貼合陣法光暈,逐一翻閱功法總綱。
其中有三門對外峰開放的劍道神通殘篇,最為玄奧惹眼:《大衍無極劍訣》、《游虛潛淵劍氣》、《參商不見劍》。
他立於玉台前,閉目沉思,細細推演這三門道法的得失。
那《參商不見劍》,取「參商兩星永不相見」之古意。此劍法走的是極盡隱秘的刺殺路數,劍光一旦催發,便遁入虛冥,無聲無息。
待到敵手肉眼與神識「見」到此劍氣機時,劍鋒往往已然穿心而過。
這等手段固然狠辣,但陸遲反覆權衡後,還是將其捨棄。
只因他日後煉製飛針,本就打算融入「空冥石」這等珍稀靈材。法器一旦鑄成,自帶隱匿無蹤之效,與這劍法的作用大半重疊。捨本逐末去修習此法,未免有些畫蛇添足。
大道爭鋒,貪多嚼不爛。兩相比較之下,陸遲最終定下了《大衍無極劍訣》與《游虛潛淵劍氣》。
前者《大衍無極劍訣》,暗合道家「大衍之數」的理法。此劍訣不求一擊必殺,而講求一生二、二生三,劍光衍化,生生不息。
這等法門對法力的消耗堪稱恐怖,尋常築基修士根本撐不起幾次衍化便會氣海乾涸。
但對於築就天道之基、法力綿長雄渾的陸遲而言,卻是如魚得水。
日後他可以浩蕩真元催發漫天劍影,將飛針本體藏匿於重重幻象之中,虛實交織,定能叫人防不勝防。
至於後者《游虛潛淵劍氣》,則是一門極其偏門罕見的神識之劍。
此法不修金鐵之氣,專以強橫神念凝作無形劍鋒。
對敵之時,劍氣如潛藏於深淵的暗流,無視尋常五行法術與靈光護盾的阻礙,直斬敵手識海神魂。
陸遲神識底蘊本就遠超同階,若以此法為暗器,鬥法間隙出其不意地斬敵神魂,必有定鼎乾坤之效。
他取出空白玉簡,貼於眉心,神識引動,將這兩門劍道神通的口訣與氣機流轉圖錄悉數拓印而下。
收妥玉簡,見暗處坐鎮的真人並無動靜,陸遲心下微定,便信步順著白玉階,朝其餘各峰的區域遊覽過去。
不多時,便停駐在水雲峰的典籍玉台前。
水雲峰一脈主修水行,玉台上懸浮的諸多傳承皆透著溫潤綿長的水屬靈光。
陸遲神識如微風拂過,隨意翻閱了幾門水系術法的總綱,暗自與自身法力印證。
正欲收回神識之際,目光卻被角落石台上一枚靈光黯淡、斑駁古舊的玉簡絆住了。
那玉簡旁並未設下禁制,木牌上僅刻著《蒼冥手記》四字。看這形制,並非傳承功法,倒像是某位宗門前人留下的遊歷雜錄。
陸遲將其攝入掌心,神識探入其中。
玉簡內,記載的是數百年前水雲峰一位前輩,於築基期深入「蒼冥秘境」探索時的一段見聞。
前半卷多述秘境中的兇險禁制與奇珍異草,陸遲一目十行地掠過。直到卷末最後一段,他的神識卻驟然停滯。
那位前輩在手記中提及,曾於蒼冥秘境深處的一座殘破水府中,尋見一面斷裂的黑石碑。碑上篆刻著一門無名水行古法的殘篇,他見獵心喜,便順手拓印於此。
然則,這位前輩在附言中對該殘篇大加批駁,直言:
「文辭晦澀,行氣之理顛倒悖逆。水性本潤下,此法卻逆沖天靈、倒灌氣海。若強行照此運轉法力,必致經脈寸斷。實乃上古旁門左道之謬錄,斷不可修。」
正因這番定論,這枚玉簡才被當作雜書,丟在二層角落落灰,無人問津。
可此刻,陸遲凝神注視著神識中倒映出的數百字殘篇碑文,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殘篇中幾處隱晦的古語指代,如「太極之淵」、「幽精」、「癸水之底」,常人只當是尋常道家虛指,他卻一眼認出,這分明是《太淵玄水經》練氣篇中曾埋下的暗語。
「蒼冥秘境內,竟有《太淵玄水經》後續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