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師尊也是苟道中人(三更)


  崖坪之上,沉寂良久,方才漸漸漫起壓抑的低語。

  周遭觀戰的內門弟子望向陣內陸遲的身影,神色間已然多出幾分凜然與敬畏。

  往昔宗門之內,提及百草峰陸遲,多是艷羨其機緣深厚,暗道其不過是個氣運絕佳的散修,僥倖凝結了無暇道基罷了。

  然今日這一戰,徹底洗刷了這等輕視的風評。

  一個晚築基多年的後輩,竟能憑實打實的手段,堂堂正正地壓下火雲峰底蘊深厚的仙苗。

  且觀這二人方才交手時引動的靈氣潮汐與諸般殺伐神通,便是拿去與尋常的築基中期修士捉對廝殺,恐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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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心知肚明,經此一役,陸遲這二字,方算真正在這太清宮內門憑實力立穩了腳跟。

  顧老頭捻著稀疏的鬍鬚,渾濁的老眼定定望著台上,半晌才咂摸出幾分味道來。

  他長吐一口濁氣,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虛空,低聲笑罵道:「這滑溜的小子,竟連老頭子我都給唬住了。」

  高台之上,赤霄真人面沉如水。

  不過他堂堂一峰之主、金丹中期修士,縱是心下怫然,自也不會在小輩鬥法落敗後當場發作,平白失了金丹真人的氣度。

  他只冷哼一聲,大袖猛地一揮,捲起擂台上氣息萎靡的楚烈陽。

  臨破空離去之際,赤霄真人目光幽微,居高臨下地深看了陸遲一眼,旋即化作一道赤色長虹,徑直遁回火雲峰。

  赤霄一走,長青真人頓覺塊壘盡消,撫須暢懷大笑,今日百草峰在這天刑峰上可謂是力壓火雲峰,大大長了臉面。

  與此同時,九天雲海深處,那一縷浩渺如淵的神識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紫霄古殿內,掌門玄微真人緩緩睜開雙眼,微微頷首。

  此子勝了鬥法,卻半點不顯鋒芒畢露的張揚,連這勝局都造得這般如履薄冰、險象環生。

  這等知進退、懂藏拙的心性,倒正契合他昔日的盤算。當初未曾將其直接收入紫霄峰門下,便是為了不引人矚目,令其安然修行。

  如今看來,將其留置於百草峰按部就班地修行,反倒恰逢其會。

  只是,此子袖底究竟還伏藏著幾重後手?便連他,一時竟也生出幾分看不真切之感。

  靜默少頃,玄微真人忽而撫須微哂。

  區區築基初期,若說其尚有諸多餘力未現,實乃荒謬之論。倒是他患得患失,平白生出這等不切實際的妄念。

  ……

  ……

  崖坪之上,罡風漸息。

  陸遲自陣中步出,與迎上前的雲芷、裴照等人略作寒暄,言語寥寥,便不再多留。轉身之際,見李清容靜立一旁,清冷的眸光正落在他身上。陸遲走近,微微頷首:「走吧。」

  李清容步履輕移,與他並肩而行。方才台上陸遲與楚烈陽交鋒後的隻言片語,她自是聽在耳中,此刻傳音之聲如碎玉落盤,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清冷:

  「你與那人若有舊怨未解,待入了秘境,我可替你斬去此礙。」

  陸遲搖頭失笑。

  同門相殘乃宗門鐵律所忌,這位師姐輕描淡寫間便欲替他在秘境中斬草除根,視法度規矩若無物,這等渾然天成的直白與殺伐,倒教他一時無言。

  半晌,他方才隱下心頭雜緒,搖頭失笑,神色平和地傳音回道:「些許陳年微末芥蒂罷了,早已算不得什麼,師姐毋須為這等小事掛懷。」

  李清容微微頷首,既是正主不以為意,她自不會去尋根究底,當下便斂了心緒,不再多問半句。

  二人徑直來到高台,向枯木真人與長青真人復命。

  陸遲長身一揖,恭敬道:「幸不辱命。」

  他心若明鏡。師尊枯木真人心底實則不願他去蹚蒼冥秘境的渾水。

  此番順水推舟應下這局切磋,未嘗不是存了考校之意。若無護道自保之能,斷無可能放行。今日一番鏖戰,想來足以教老人家寬心。

  枯木真人面容古井無波,未顯露半分悲喜,只淡淡點了點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一旁的長青真人卻是撫須大笑,眼中滿是讚賞:「好小子,不錯。」

  他袖袍微拂,一面古意斑駁的青銅寶鏡飄然而出,閒觀萬水妍力作《從符師開始修行》,點擊立即閱讀!懸於陸遲身前。

  「此乃『青冥玄光鏡』,位列下品防禦靈器。秘境兇險,便賜你防身護道。」

  陸遲伸手接過,神識微探,感知到鏡面上渾厚古拙的御守陣紋,當即躬身拜謝。

  圍觀之人漸散。枯木真人自蒲團上起身,「隨為師回峰。」

  陸遲應諾。三人駕起遁光,穿雲破霧而去。

  雲海之中,枯木真人的傳音忽在陸遲識海內響起:「此戰,為何不祭出天地靈焰。」

  他眼底透著幾分清明,深知自己這徒兒握有何等霸道底牌,若祭出那團異火,絕非險勝之局,而是那楚烈陽連同其本命靈火皆要慘敗當場。

  陸遲略一沉吟,語氣平和,只作恭謹守拙之態:「師尊明鑑。徒兒唯恐鋒芒太露,平白招人忌憚。借水克火之勢險勝半籌,既能成事,又不至驚世駭俗,於徒兒而言已是恰到好處。」

  他心下實則早有一番深思熟慮。

  那蒼魄冷火乃是昔年假借玄都門弟子之名,自玉衡宗處謀奪而來。

  此物來路隱秘,牽扯頗多,今日天刑峰上諸位金丹真人齊聚,眾目睽睽之下若是顯露這等天地奇物,難保不會被看出端倪。

  更何況,若是摧枯拉朽般碾壓一位成名多年的築基修士,風頭過盛,實違他潛淵藏拙的本意。

  枯木真人聽罷,眼瞼半闔,久久未曾言語,唇角卻微不可察地鬆動幾分。

  此子,愈發合他心意。

  遁光落定,洞府幽絕。

  枯木真人駐足,淡聲道:「李師侄,老夫有些私話,勞你在外稍待。」

  李清容不言,微微頷首,轉身退出。

  枯木真人靜靜凝視陸遲。

  陸遲垂首而立,暗忖師尊莫非看破了底細,欲加盤問?

  良久,忽聞一聲輕嘆。

  「為師修枯榮之法,最忌因果。蒼冥秘境這等死局,本不願你去蹚。」

  語調平緩,卻透著真切的回護之意,陸遲默然,心下微暖。

  「然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枯木真人自袖中取出兩枚枚灰白玉簡,遞了過去,「且先參悟。」

  陸遲接過,神識微探。

  其一,名為《枯木無相訣》,乃是一門專司斂息易骨的隱匿神通。

  法訣言明,若修至大成,不僅氣機寂滅,連同骨相容貌亦可化去,同階之內無法可察,縱是高出一境,若非當面動用法力鬥法,亦難窺真容。

  其二,名為《朽木化影遁》,乃是一門極高深的木相遁法。

  不借法器,單憑木相真元催化,瞬息遠遁。遁行之際,氣機與周遭草木同化,無形無跡,最擅規避神識鎖定。

  陸遲心頭微震。

  這等改頭換面、抽身遠遁之術,實比防身法器更合他心意。

  尤其是《枯木無相訣》,他若修成,自身境界連金丹真人都可瞞過,太清宮中,元嬰老祖素來隱見無常,如此一來,豈不是足以欺盡滿門耳目?

  枯木真人盤膝落座,眸光如古井無波。

  「天地萬象,長存者非是虎豹,而是朽木蟄蟲。你今日台上作偽,心性尚可,然痕跡太重。若遇金丹,形同虛設。」

  「此二術,皆為我親手所創。你若能修成,自保當無大礙。」

  陸遲握著玉簡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一門易骨斂息以藏形,一門化影匿跡以遠遁。堂堂金丹真人,耗費漫長歲月,不研伐天破陣之術,竟將心血盡數傾注於這等隱匿逃命的法門之上。

  師尊竟也是苟道中人。

  念及此處,他心思電轉,腦海中忽地閃過宗門內流傳已久的閒話。

  百草峰枯木真人,結丹百載,修為卻始終停滯於金丹初期。平日裡深居簡出,於諸峰博弈中亦是不爭不搶,乃至常被人看輕。

  以往他只當是師尊資質受限、道途遇頸,如今得授這兩門神通……

  陸遲心頭一跳。

  師尊這百餘年來未見寸進的金丹初境,莫非……也是有意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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