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陳泥丸(5.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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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遲推開石門,正欲駕起遁光,便覺側方氣機微動。

  轉眸望去,恰見隔壁洞府石門開啟。裴照邁步而出,此時亦褪了尋常裝束,換上藏劍峰真傳的規製法衣,周身冷厲戰意盡斂。

  見陸遲望來,裴照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便化作一道劍光,行色匆匆,徑直朝藏劍峰方向破空而去。

  陸遲若有所思。裴照方受神識之創,本該靜修調息,眼下卻這般急切歸峰。看來今日宗門內必有變故,且驚動的不止枯木真人一脈。

  他不再耽擱,御劍直上百草峰,落於師尊洞府階前。

  步入其中,師尊枯木真人已端坐上首,下方側方立著一名女修,氣機沉潛,已入築基中期,正是枯木真人座下修為最高的王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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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姐素日喜穿輕簡素練,今日卻也換上了一套繁複嚴整的內門法袍,雲鬢高挽,環佩不響,端持著內門弟子的威儀。

  陸遲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弟子見過師尊,見過王師姐。」

  王師姐轉過頭,朝他微微一笑,頷首回禮。隨後她與陸遲一道,將目光落回上首的枯木真人身上。

  兩人皆靜默不語,顯然對今日這般鄭重其事的召見皆是不明就裡,只等師尊示下。

  枯木真人目光掃過二人,沉聲道:「虛陵師祖閉關百載,今日破關。你等隨我同去紫霞峰拜見。」

  陸遲與王師姐聞言,心頭皆是一震。

  虛陵師祖乃是太清宮定宗之人,門內唯一一位元嬰真君。

  元嬰修士壽元綿長,一次閉關動輒百年。他二人皆是近幾十載才拜入山門,對這位宗門師祖向來只聞名諱,未曾得見真容。

  枯木真人神色肅然,不再多言。他大袖一揮,捲起一道青光托住二人,拔地而起,徑直朝紫霞峰掠去。

  與此同時,太清宮群峰皆動。

  水雲峰、火靈峰、藏劍峰……宗門六峰之上,皆有數道遁光沖霄而起,盡數朝著紫霞峰方向疾馳匯聚。

  青光斂去,陸遲隨枯木真人落足於紫霞大殿前的白玉石場。

  這是他入宗多年,第二回踏足這方殿宇,前次來此,還是昔年鑄就無暇道基,前來面見掌教玄微真人。

  陸遲抬眼掃過殿前廣宇,正殿石門緊閉,空地之上已靜立著數十道人影,場中無人交談,諸多強橫氣機無聲交織,壓得周遭雲霧都不敢聚攏。

  他心底暗自凜然。放眼望去,各峰金丹真人竟已齊聚於此,足足一十八位。

  昔年極西之地正魔兩道齊聚極西之地,雙方出面的金丹修士加在一處,亦不及今日紫霞峰上之數,這方是太清大宗真正的底蘊。

  人群之中,百草峰長青真人與天刑峰燕孤鴻皆在列。這十八位金丹大修身後,多則兩人,少則一人,皆規矩侍立著各峰築基弟子中的翹楚。

  陸遲隨枯木真人落位,餘光微轉,很快便在側方瞧見了雲芷,以及方才在雲海上有過一戰的裴照。

  裴照身前,立著一名著素白劍袍的中年修士。此人身形削瘦,負手靜立,眉宇間凝著極重的肅殺之氣。

  他周身並無半分法力外溢,然其人僅是站定於彼處,散出的凌厲銳氣便將丈許內的天地靈氣生生割裂。

  這正是藏劍峰主,宗門內殺伐極盛的金丹後期真人。

  雲芷身前,則站著一位宮裝女修,她穿一襲水色道裙,面容冷麗,不苟言笑。

  此女修靜默不語,呼吸吞吐間卻隱有深海潮汐起伏之音,周遭數尺之內,水氣自發生滅,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極致清寒。

  正是執掌水雲峰的峰主。

  雲芷察覺到陸遲視線,遙遙回以一抹淺笑。

  身前的水雲峰主似有所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視線在陸遲身上略作停頓。

  雲芷神色微斂,低聲開口:「姑母,那位便是陸遲。」

  水雲峰主淡淡應了一聲。她收回視線,轉而定定看向身側這名自家後輩,清冷的眸子裡透出幾分莫測。

  雲芷心底沒來由生出幾分心虛,垂下眼睫,低聲輕詢:「姑母……怎麼了?」

  水雲峰主依舊未曾言語,只大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便逕自轉過頭,重新望向緊閉的正殿大門。

  陸遲視線微轉,掠過長青真人身後。

  那裡靜立著一名築基中期的男修,許是長青真人弟子,卻不見李清容身影。想來是破境到了緊要關頭,未曾應召。他斂去思緒,收回了目光。

  便在這時,緊閉的正殿深處傳出一道平正嗓音:「既已齊至,便都進來吧。」

  是掌教玄微真人的聲音。

  語畢,厚重的白玉大門向兩側緩緩洞開。

  眾位金丹真人斂容正色,步入殿內。陸遲暗自留心,發覺這入殿的先後次序,皆是依著諸位真人的修為深淺而定。

  師尊枯木真人僅在金丹初期,故而他與王師姐跟隨其後,幾乎是最後才踏過殿門。

  內殿空曠深廣,景致與他昔年來此一般無二,唯獨上首座次生了極大變數。

  正中主座之上,端坐著一名灰袍老者。老者身形枯瘦,鬚髮皆灰,宛若凡俗鄉野間行將就木的老農。

  他周身尋不到半點法力波動,然其僅是隨性坐在那處,整座大殿內的天地靈氣便似被生生鎮住,徹底凝滯。

  平日裡威嚴深重、執掌一宗的掌教玄微真人,此刻並未落座。他恭肅斂容,執晚輩禮,安安靜靜地侍立於那名老者身側。

  眾金丹真人入殿後,循著峰頭分列玉階兩旁。十八位大修斂去一身威壓,齊齊俯首作揖,見禮出聲。

  「拜見虛陵師祖。」

  陸遲與其餘各峰築基弟子退至師長身後,亦是行大禮叩拜,屏息凝神,大殿之內再無半點雜音。

  上首靜默良久。

  虛陵師祖微微抬手,乾癟的嘴唇輕啟:「虛禮免了,都起身罷。」

  嗓音低沉沙啞,不蘊半點靈力威壓,落入眾人耳中卻如平地生雷,生生震散了些許浮躁氣機。眾修士依言恭立,垂首斂容,再不敢生出分毫雜念。

  陸遲隱於枯木真人身後,目光下視。這位太清宮唯一的元嬰真君,實在沒有半分大能修士的飄渺氣象,周身反而透著一股深埋黃土的衰朽氣味。

  他心下明了,腦海中隨之浮現出宗門典籍中關於這位師祖的零星記述。

  師祖俗名陳泥丸,傳聞其初入宗門時,不過一介凡俗農子,靈根資質平平。

  這等底蘊,本該早早泯滅於漫長道途,然此人硬是憑著一股大巧若拙的定性,穩紮穩打,生生熬死了無數同輩天驕。

  最終步步結丹、凝嬰,於太清宮幾次生死存亡之際力挽狂瀾,替宗門扛下大劫。陳泥丸這名諱,早已成了太清宮鎮壓底蘊的基石。

  待殿內徹底安靜,玄微真人自老者身側邁出半步。他雙手奉起一卷青玉名冊,躬身見禮,緩聲敘述。

  「師祖閉關百載,宗門上下謹遵昔年法旨,封山清修,休養生息。」

  「這百年來,太清七峰道統皆有承續。門內新添金丹修士三人,內門築基弟子共計四百餘眾。今日殿下所立這些小輩,皆為各峰近年拔萃之人。」

  說到此處,玄微真人略作停頓,神色微沉,復又開口。

  「至於宗外局勢……卻多有波折。魔道近年屢興刀兵,天魔、陰傀等宗於景昭國境內肆虐,毀絕凡俗生機,屢次試探我正道界域。」

  「此外,同為三宗的玄都門亦不安分。其連年藉故生事,暗中蠶食我宗外圍疆域與附屬靈脈。」

  「弟子唯恐傷及宗門元氣,引發大亂,只得多番周旋,勉力維持均勢。這百年門外首尾,大致如此。」

  殿內諸弟子聞聽此言,皆是面色微變。

  這等牽扯正魔大勢與景昭三宗傾軋的宗門機要,場中築基弟子多是初次接觸。

  平日裡眾人在大陣庇護下閉門清修,此時方知宗門之外已是暗流涌動,一時之間心思各異。

  陸遲隱於人後,低眉斂目。

  他暗自咀嚼玄微真人方才所言,這太清宮如今的處境,似乎……內憂外患,頹勢難掩啊。

  主座之上,陳泥丸未叫玄微真人起身,枯老唇角反倒扯出一抹笑意,慢吞吞道:

  「確是守成有道,好一派大興氣象。」

  「百年光陰,自家靈脈大方讓出去養活外人,山門緊閉由著魔修在眼皮底下走動,耗空這許多底蘊,竟還真叫你們熬出了三位金丹。」

  「諸位當真是勞苦功高,照這般均勢維繫下去,只怕再過幾載,連老夫這紫霞峰的道場,都大可直接畫押契給旁人了。」

  玄微真人面色一白,當即斂衣躬身,深深拜下:「弟子無能,令宗門蒙羞,請師祖降罪。」

  「罷了。」陳泥丸收斂冷意,語調復歸平淡,「大道爭鋒,本就是修為重於口舌。」

  「外魔跋扈,玄都欺壓,說到底不過是看穿了我太清宮僅有老夫一具朽骨枯坐。爾等縱是嘔盡心血,也難逆轉大勢,罰你何益。」

  說罷,他渾濁的眸子越過玄微,落向殿內氣機最沉的幾人。視線在藏劍峰主與另外三位金丹後期真人身上逐一掃過。

  「老夫且問你們。那碎丹成嬰的關竅,各自摸到了幾分?若此時閉死關,能有幾成勝算?」

  被點名的四位真人面露愧色。

  藏劍峰主率先斂首,冷硬回道:「弟子修為淺薄,若強行碎丹化嬰,僅存一成之機。」

  其餘三位真人亦是低首回稟,至多不過一兩成之數。

  玄微真人直起身軀,神色沉肅:「弟子忝為掌教,借宗門氣運鎮壓己身道基,眼下……約有三成把握。」

  殿內侍立的眾多築基弟子聽得「三成」二字,心頭皆生出幾分異樣。

  尋常修士衝擊築基之境,若無六七成底氣,決計不敢輕易叩關。堂堂掌教真人,底蘊深不可測,結嬰竟僅有區區三成勝算。

  然而,待這些弟子暗中瞥見自家師長面上那毫不掩飾的驚嘆時,方才猛然醒悟。

  那是碎丹成嬰,三成勝算,竟已是極為高絕之數。

  陳泥丸面上並未顯露喜怒,只淡淡回了一句:「既有了三分底氣,便自行斟酌時機罷。」

  隨後,他目光在殿內緩緩遊走,挨個盤問起其餘金丹真人的修行進境。自那幾位金丹中期修士,直至新近成丹的三人,皆未漏過。

  言辭間雖簡略,卻句句直指修行關隘。

  待到問及枯木真人時。

  枯木真人上前一步,拱手平聲回稟:「弟子資質愚鈍。百載光陰,修為停滯於金丹初期,未有寸進。唯有靜修打磨法力,再無建樹。」

  他語氣坦然,全無旁人那般戰戰兢兢。

  殿內眾修士皆是垂首斂目,心想以師祖方才那等直斥掌教的嚴苛,此番定要降下重責。

  熟料,主座上的陳泥丸只多看了他一眼,乾癟唇角反倒生出些許緩和。

  「大道崎嶇,強求無益。」師祖嗓音低啞,「你既自知修為進境無望,將心思撲在傳道授業、教導晚輩上,亦是正途,也算不負宗門供養。」

  大殿內頓時靜了片刻。

  諸位金丹真人面上不顯,心下卻已是千迴百轉。

  師祖對枯木這廝的區別對待,未免過於顯眼。修為百年未進,不斥責反倒出言寬慰,更是提及「教導晚輩」之功。

  不少長輩餘光微側,隱晦地掃過枯木真人身後。長青真人與燕孤鴻等人更是目光微凝。

  枯木座下有幾名弟子,眾人皆是知曉。那王姓女修雖是築基中期,資質卻也只算中平,決計當不起師祖這般青眼。這師祖的話鋒所指……

  眾人心思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名靜立於後、垂眸斂目的年輕弟子身上。

  陳泥丸的視線已越過枯木真人,徑直落在陸遲身上,目光渾濁平和,不見威壓。

  他打量少頃,緩聲開口:「下品靈根,能修持至這般境地,不錯。」

  修士一旦碎丹化嬰,神魂便會迎來脫胎換骨的蛻變,可直視修士肉身內的靈根清濁。

  陸遲當即邁出半步,大禮參拜:「弟子陸遲,拜見師祖。」

  這可是大腿,得抓緊了……他垂首斂容,平聲回稟,「弟子根骨低劣。能有今日些許微末修為,皆是仰仗宗門賜下玄功,以及師尊教導。實不敢當師祖稱讚。」

  老者微微點頭,乾枯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視線就此從陸遲身上移開。他偏過頭,望向侍立一旁的玄微真人,聲音重歸低啞:

  「門內築基弟子的名錄與修持境況,細細說與老夫聽。」

  玄微真人捧著玉冊,平聲陳述:「宗門現錄內門築基弟子四百六十二人。初期者居多,後期者不足五十之數。各峰皆有資質出眾者,正悉心栽培。」

  陳泥丸聽罷,並未去接那名冊。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緩緩開口:

  「外門雜役,內門清修,這架構沿用至今,確是安穩。然七峰分立,年月一久,便成了各自為政。」

  「各峰守著自家傳承,互不透底。這般將功法割裂開來,如何養得出身具大毅力、大神通之人。」

  殿內金丹修士皆垂首靜立,不敢出言。

  陳泥丸枯指輕叩座椅,下達法旨:「自今日起,宗門於內門之上,增設真傳一列。」

  「真傳弟子,不論修為深淺。縱是練氣修士,只要根骨絕佳、悟性超群或潛力拔萃,皆可入選。」

  他視線落在諸位峰主身上,「名錄由你等各峰金丹先行擬定,報入紫霞峰。老夫親自過問考校。老夫點頭允准,方為真傳。」

  「一旦位列真傳,便不再拘於一峰之見。太清七峰所有術法傳承,真傳弟子皆可入閣修習。其每月所得修行用度,一律翻倍。」

  諸位金丹真人心思轉動,各有反應。

  昔年虛陵師祖上一次破關,便曾強令各峰取出部分神通道法,於萬法閣設立二層,供全宗內門弟子參悟。

  今日定下真傳之制,徹底打通各峰傳承壁壘,實則早有端倪。

  太清七峰自立派起便各持一脈。這般分立,本意是令弟子專精一途,固本培元,免生貪多嚼不爛之患。

  然歲月流轉,各峰漸漸敝帚自珍,互設防備。長此以往,門下弟子眼界受阻,術法單一,終是失了融會貫通的大道氣象。

  陳泥丸如今設下此局,令真傳弟子同修七峰法門,自能博採眾長,補全短板。

  可弊端亦顯而易見,若弟子心志不堅,定會亂了自身道基,反受其害。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說辭。

  諸位金丹真人各自執掌一峰,心下自有一番私心計較。

  一旦真傳之制確立,七峰弟子不分出處,同台爭鋒,高下立見。

  若自家弟子或血脈後輩天資不足,爭不過旁人,不僅折了本峰顏面,還要眼睜睜看著宗門大半資源落入他人之手。

  火靈峰主赤霄真人眉頭微蹙,他座下幾名親傳弟子雖算穩重,卻非絕頂之姿,愛徒楚烈陽還隕落在蒼冥秘境之中。

  若行此規矩,火靈峰一脈定然要吃虧。他當即邁出半步,躬身行禮。

  「師祖明鑑。七峰分持道統,乃歷代祖師定下的規制。弟子精力有限,兼修各家核心法門,恐道心駁雜,壞了根本。」

  「且各峰同修一法,小輩之間難免爭強鬥狠,傾軋過甚,恐傷宗門和氣。此舉……似有不妥。」

  陳泥丸端坐玉座,神色無波。

  「老夫今日喚爾等前來,是降法旨,非是商議。太清宮的規矩,老夫活著,老夫說了便算。」

  言罷,他微垂的眼睫緩緩掀起,一股沉寂如淵的氣機自那枯瘦軀體中溢出。

  殿內並無半分異象生出,然周遭天地靈氣卻在瞬息間凝固如鐵。

  十八位金丹真人只覺識海猛地一沉,體內流轉的法力竟生生停滯,神魂如同被無形巨手死死攥住。

  這不是尋常元嬰初期的威壓。

  大殿前方,玄微真人身軀劇震。他猛然抬首望向上座,眼中透出極度的駭然與狂喜。

  氣機沉凝渾厚。百載閉關,師祖已然破開境關,躋身元嬰中期。須知宗門典籍所載,數千年前太清創派祖師,亦不過此等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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