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償還(三)


  宋煜第一個反應就是——他們知道了。

  他們一定看到了趙影的直播。

  難怪早上那會兒,王哲和呂義晨就表現得有些奇怪。

  宋煜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他下意識地看向徐程旭,對方原本也是在凝視著他的,可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徐程旭迅速移開了眼神,明顯是想要與宋煜撇清干係的模樣。

  宋煜的心「咯噔」一聲沉落,他能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但又不敢多想,機械地坐到位置上,魂不守舍地整理起了他要帶走的書本、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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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就站在門口等著,他們雙手環胸,沉默地盯著宋煜的一舉一動,比起無聲的催促,更像是冷漠的監視。

  宋煜心神不寧,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根本就無法做到冷靜面對突來的恐懼。

  他總覺得身邊的同學都在悄聲議論他,哪怕誰突然咳嗽了一聲,他都變得像是驚弓之鳥一樣不安。

  明明,不是他的錯。

  身後卻在這時傳來冷嘲:「噁心。」

  宋煜猛的緊繃起了背脊。

  是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水面被濺出了層層漣漪,引得污濁水底中的怪物開始浮了上來,泛著慘綠色的瞳孔死死地鎖定在宋煜身上,把惡臭的濁氣一點點地吹向了他。

  宋煜感到那濁氣在觸碰到自己皮膚的剎那,「滋啦」一聲就燙起了血泡。

  伴隨著其他人的質問,血泡開始噼里啪啦地破碎。

  流出了膿血。

  「難怪你那天晚上追去了小木屋裡,早就盯上趙影了吧?」像是從斜后座傳來的聲音,宋煜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對方是誰。

  「趙影獨自痛苦了那麼久,你卻一直高枕無憂地在學校里享受著『好學生』的名聲和光環,真沒想到你是這麼陰毒的人。」

  宋煜哽咽著抿緊嘴唇,不由地加快了整理書包的速度。

  「平時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吧?」

  「背地裡竟幹這麼不要臉的事。」

  「夠垃圾的。」

  「難怪有個出軌的媽。」

  「砰——」

  宋煜情緒激動地拉開了自己的椅子,巨大的響聲並沒有令教室里的竊竊私語停止下來,大家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攻擊起宋煜。

  「怎麼了?還不讓人說實話嗎?」王哲最先站起身來,他對峙一般地瞪著宋煜,義正言辭地喊道:「早知道你是這種人的話,我死都不會和你交朋友!」

  呂義晨在一旁幫腔:「別這麼說啊王哲,你把人家當朋友,人家把你當成過嗎?這麼大的事情都瞞著咱們呢。」

  宋煜神色慌亂的企圖解釋,「不!你們誤會了,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真相是什麼?」何小晴是第一個站起來的女生,她指著坐在第五排的趙影,逼問宋煜,「你敢當著趙影的面前親口說出你什麼也沒做嗎?」

  宋煜看向了趙影,她低垂著頭,緊咬著嘴唇,瑟縮著肩膀的模樣看上去非常可憐,最讓宋煜無措的是,趙影竟突然趴在桌子上,悲憤地哭了起來。

  一瞬間,所有同學都站隊到了趙影身旁,他們鬧鬧哄哄地圍過去安慰趙影,連同樊思藝也有些怨恨地看著宋煜。

  為什麼連她都是這樣的表情?

  宋煜感到匪夷所思,他震驚地望著樊思藝,想要開口,但樊思藝立刻背過身,她半蹲在趙影身旁,輕聲說著:「你別怕,沒事了,有大家在呢。」

  就在宋煜想要解釋的時候,有人忽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險些摔倒在地,抬頭看去,徐程旭擺出正義使者般的嘴臉,非常居高臨下地對他說:

  「別太得寸進尺了,要點臉吧,全班同學都在這呢,不是那晚上只有你和趙影兩個人的時候了,還想對人家怎麼樣啊?」

  宋煜很清楚徐程旭這一番話是在顛倒黑白,可他卻無言以對——因為,他看到徐程旭的眼神里有威脅的意味。

  仿佛在說「你得認下這件事」。

  「必須由你一個人來獨自認下。」

  宋煜的喘息有些紊亂,他一時之間不明白局面為何會變成如此,但也知道徐程旭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他答案。

  教導主任在這時探頭進來,訓斥擾亂紀律的幾個人坐回到位置上,緊接著,他提醒宋煜:「快一點,除了書包還能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抓緊時間。」

  宋煜習慣了聽從命令,他不擅長反抗,退後幾步,匆匆拿過自己位置上的書包和羽絨服,低下頭,十分狼狽地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沒有送他離開,他背過身去的那一刻,能聽見教室里傳出起鬨和咒罵聲。

  宋煜害怕聽見自己不希望聽到的話,竟是加快了腳步,跟著教導主任朝教學樓外走去。

  那天的時間,格外的漫長。

  宋煜甚至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家裡的。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1點鐘。

  空蕩蕩的客廳里沒有其他人。

  他坐在沙發上出神許久,恍惚地抬起頭,看向擺放在木柜上的何畫的遺像,只有她還願意對他露出溫和的笑臉。

  宋煜曾以為那是最平常不過的了,所以,他從未去珍惜。

  如今卻發現,他的母親,是真的不會再回來叫一次他的名字了。

  想到這,宋煜忽然如夢初醒似地驚坐起身,他意識到不能任由事態發生到不能控制的地步。

  至少,他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該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些。

  可要從哪裡找到源頭?

  宋煜緊鎖眉心,他翻出自己的手機,查找著自己在這個時刻能夠去聯繫的人。

  除了樊思藝,他不知道還能去相信誰。

  於是,他點開她的對話框,輸入一句:

  「趙影的直播究竟是怎麼回事?」

  樊思藝沒有立刻回復。

  宋煜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感覺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拿起手機才看,竟然才只有5分鐘而已。

  等待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又過分3分鐘,手機終於響起「滴」的消息提示聲。

  宋煜立刻看向對話框,是樊思藝發來的:

  「你自己不是應該比誰都更清楚嗎?」

  宋煜的耳邊嗡嗡作響,他心跳加速,迅速追問:「我該清楚什麼?」

  等了一會兒後,他終於收到了樊思藝的答覆:

  「事到如今你還在演嗎?」即便是隔著屏幕,宋煜也能感受到這些字句中夾雜著樊思藝的憤怒與失望,「宋煜,虧我一直那麼相信你,在你母親出事的那段日子裡,就算有其他人會說些難聽話,我也都是幫著你去辯解,可你對我是怎樣做的?」

  「你帶著徐程旭他們來按我家的門鈴時,你敢說你沒有不懷好意?」

  「在我去看望趙影的那天,趙影在我臨走時悄悄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很有可能會被徐程旭襲擊,她要我小心一點。」

  「但趙影家的位置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過,如果不是你告訴徐程旭,他怎麼會在趙影家附近找到我?」

  宋煜瞬間慌了神,他飛快地在腦子裡搜尋起相關線索,卻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自己曾把趙影家的具體位置告訴給徐程旭過。

  「你聽我解釋,這是誤會!」宋煜顫抖著手指敲下回復,「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剛剛說的徐程旭襲擊過你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我發誓,真的不是我做的!傷害趙影的人也不是我!」

  然而,樊思藝卻冷漠地回應道:

  「無所謂了。我已經不在意那些了,只求你不要再打擾我,你的事情,和我無關了。」

  宋煜還想再繼續為自己辯解,可群消息忽然跳了出來。

  只是匆匆一瞥,宋煜便覺得自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他看到班長掛出了一個帖子,題目是——「班級里的禍害,此貼專替趙影鳴不平」。

  宋煜的視線有些模糊,好像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是會出現間歇性休克的症狀的。

  那些像是瘋狂的蝗蟲一般闖進他眼底的,都是群內鋪天蓋地的謾罵與嘲諷,宋煜甚至不敢點開帖子去看評論,但一句句刺耳的質問仿佛要從手機里跳出來——

  「懦夫!」

  「無恥!」

  「敢做不敢當,像你這種爛人別再回來班上!」

  宋煜的嘴裡發苦,他試圖吞咽口水來潤一潤乾渴的嗓子,可嘴唇卻如同黏合在一起似的發澀,稍微用力一些,似乎扯破了嘴皮。

  於是,口腔里緩緩地蔓延出血腥味兒,宋煜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蜷縮在地上,如同被驅逐出族群的鴕鳥。

  ……

  近來的幾天裡,曲鹿正在和朱萌一家兌現「懸賞」中的獎金。

  黃麗娟光是坐在旅館裡數錢就數了足足五遍。

  畢竟是6萬元的現金,黃麗娟很久沒見過這麼多錢了。

  「我自己在家裡算過的,萌萌還說稅後就不到6萬,誰想到曲律師這麼大方,直接給了6萬的現金,一分錢的稅也沒用我們出!」黃麗娟一邊把現金塞進自己帶來的紅色布袋子裡,一邊對曲鹿露出她那壓抑不住的興奮笑臉。

  曲鹿平靜地看著黃麗娟裝好了錢,也看見她把三個紅布袋勒得死死的,生怕會掉落出任何一張鈔票。

  曲鹿在這時把一份協議交給她:「既然你已經拿了錢,也簽好了字,等到開庭時,你必須要把你之前和我說過的那番話在法庭上進行完整的複述。」

  「放心吧曲律師,我肯定不會掉鏈子的!」黃麗娟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證,拿著一式兩份的協議走出曲鹿的房間,在曲鹿問她「有人來接你嗎」的時候,她回了句「我叫了計程車,萌萌今天去市里培訓了,我老頭子和人去打漁了」。

  曲鹿再沒有多說,目送黃麗娟離開後,她回到房間裡拿起手機,看到周宇航在3分鐘之前發來:「我目前的位置很隱蔽,不會有人發現。」

  曲鹿敲下「她剛下樓」,很快又選擇刪除,重新編輯「她說她聯繫了計程車來接,你能看到車子在樓下嗎」並發送。

  周宇航很快就回:「沒有,我沒看到樓下有任何陌生車輛。」

  正當曲鹿打算再發信息時,樓下忽然傳來尖銳的剎車聲。

  曲鹿身形一震,匆匆跑到窗邊,探頭望向下面,已經有路人聚在現場嘰嘰喳喳地議論不休。

  「我的媽呀,這麼多錢呢!灑了一地!」

  「先別管這個了,快打給醫院找救護車來啊,別一會兒出人命了!」

  「還得報警!撞了她的那個人搶走了她另外兩個袋子!」

  眾人亂成一團,倒在血泊里的黃麗娟睜著眼睛,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輛遮掩著車牌的摩托車已經越來越遠,她吃力地伸出手,並不是企圖抓住撞了她的人。

  而是想要搶回被打劫的兩個紅色布袋。

  袋子裡的錢加在一起,剛好4萬整。

  早知道會這樣,乾脆放在一個袋子裡好了……黃麗娟懊惱地閉上眼。

  ……

  旅館外的監控並不是24小時全時段開啟的,在下午3-5點這個時間裡,監控會暫停錄製,而且當天會自動覆蓋前一天的內容,老闆當初為了圖便宜,買了內存容量小的監控攝像頭,畢竟很少會遇見什麼突發事件。

  所以,監控沒有拍到那輛摩托車,就連黃麗娟是怎樣出事的,也沒人看見。

  「事情發生的太快了,我當時正在和你發簡訊,聽見聲音後再抬起頭,只看見黃麗娟人倒下了,那輛摩托車跑得飛快,開車的人還戴著頭盔,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周宇航無奈地搖著頭,他自責道:「師姐,對不起,都是我沒用,我明明就在距離黃麗娟不到兩米的地方,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曲鹿始終沉默著,從半個小時前來到醫院後,她就一直緊鎖眉頭。

  周宇航以為她是在生自己的氣,緊張地打量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師姐,你怎麼不說話?」

  曲鹿緊抿著嘴唇,半晌過去,她才沉聲說道:「第一個來的人。」

  周宇航困惑道:「什麼?」

  曲鹿轉過頭,看向白寥寥的幽深走廊,她一字一頓地說:「接下來,第一個趕來醫院的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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