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說謊的他（五）
「哎，等會兒，你找誰？」
值班的門衛打開小窗戶，伸手招呼著進了走廊的宋煜，喊著他停下。
宋煜轉回身，看著門衛的眼神有些躲閃，「我……我想找這裡管事兒的。」
「管事兒的？」門衛一皺眉，「你是要來報案的吧？先過來，登記，哪能不登記就往裡面走呢，這地方哪是什麼人都能隨便進出的。」
宋煜走到小窗戶前，接過門衛遞來的登記冊，在姓名那裡寫了「徐程旭」，電話也留下的是對方的號碼。
門衛交代他把日期也寫上後，這才拿回冊子，示意大廳，「先去等著吧，一會兒能有同志告訴你怎麼報案。」
宋煜默默點頭，他重新回到長廊，朝大廳走去的路似乎格外漫長，明明只有十幾步，但卻像是走了一公里，以至於他坐到長椅上仍然猶豫不決。
「是你要報案嗎？」有民警從值班室里走出來，他打量著宋煜，要他過來坐到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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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煜恍惚地起了身，緩慢地站到民警的桌子前，他動了動嘴唇，幾次想要說些什麼，可總是感到難以啟齒。
民警抬頭看向他，眯眼問了句：「什麼事由？」
宋煜的眼神里有訝異。
民警又說：「報案事由，具體過程，發生地點都要說出來，能提供證據最好。」
證據……
宋煜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他摸了摸，信封和內存卡以及U盤都還在。
「我可以匿名報案嗎？」
「可以啊。」民警點頭，「但我要先和你說清楚，虛假報案需要擔責，是違法的，雖然可以匿名，但你必須要提供案件的真實情況。」
在來到這裡之前，宋煜是覺得能夠得到幫助的。但此時此刻，他又在懷疑是否真的會有人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即便有視頻在手，他就一定能成功嗎？
母親就是因為這件事而死的，他會不會是下一個她？
細密的冷汗在宋煜的額際處浮現，他喉嚨發乾，心臟也在狂跳，就連民警手指敲擊著桌面的細小聲音都令他無比煩躁。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宋煜？」
「咯噔」。
宋煜心口一沉，惶恐地轉頭看去。
穿著外賣服的年輕男人把手裡的早餐訂單交給了民警，望向宋煜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與驚喜，「還真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你怎麼在這？一大清早的不好好去學校學習，來這幹什麼？」
是宋煜的舅舅何淼。
還沒等宋煜回復，民警就無奈地嘆息道：「這不是我訂的餐啊，你送錯了吧？我的尾號是0096，這上面號碼不一樣，而且我也沒要麵條，我的是豆漿和油條。」
何淼趕忙接過早餐一看，這才發現是自己搞錯了，趕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定是我剛才送給其他人了，我這就去換回來，不遠，就在對面。」接著，何淼對宋煜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離開。
宋煜也清楚眼下不是「報案」的好時機，他選擇跟著何淼離開了派出所。
10分鐘後，處理了送錯外賣的問題，何淼執意請宋煜吃早餐，兩個人坐到了包子鋪，這家老闆和何淼很熟，熱絡地開著玩笑，還贈送了何淼兩顆茶葉蛋。
「我這會兒就不接單了，咱們好好坐在一起吃頓早餐。」何淼示意宋煜面前那碗熱騰騰的豆腐腦，皺眉問道：「你怎麼不吃？大早上的不餓啊？」
宋煜沒敢說自己已經吃過了早飯，他怕何淼追問或是察覺到異樣，所以選擇默默配合著吃起了他的第二頓早餐。
「看你瘦了，這些天挺難熬吧。」何淼狼吞虎咽地吃著吊爐餅，塞一口海帶絲進嘴裡，支吾地說，「葬禮那天沒看見你，反正你不在也好，大人們的事情還是要大人們自己處理，這段時間你就調整好自己情緒，至於其他的，先別露面了，免得你姥姥看見你更傷心。」
韓二春根本就不想看見自己，宋煜對此有自知之明。
都說親人之間會愛屋及烏，宋煜覺得韓二春是努力過的，但是每次看到宋煜，她都會想起害得何畫失去大好前程的宋景程，反倒成了恨屋及烏了。
「要是當年沒有你，我女兒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慘樣子了。」韓二春的這句話令宋煜刻骨銘心，當年的他才只有6歲，韓二春並沒有把他當成孩子，對他說這些的時候毫無避諱，根本不在意他會有怎樣的感受。
如今看來，韓二春或許是對的。
宋煜深深地喟嘆，他胃不舒服，吃不下去，看了眼手機時間，已經7點鐘了，他該去學校上早自習了。
「小舅。」宋煜打算離開，「我得去學校上課了，我想先——」
「急什麼，等我吃完的，我送你。」
「不用了。」
「怎麼，瞧不起你舅的外賣電動車啊？」
「我沒有……」
「那就等等。」何淼又夾起一個小籠包，「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能好好活。」
宋煜垮下肩膀，他只好等著何淼吃完早餐。
何淼打量著他心不在焉的模樣，試探著問了句：「你爸這兩天怎麼樣？」
「不太好。」
「他沒和你說什麼嗎？」
宋煜抬起眼，聽不太懂。
何淼卻低著頭，一邊喝了口豆腐腦一邊說，「你媽生前留給你的那些錢里沒聽說嗎？這馬上你就18歲了，該是你的，就得是你的，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宋煜眼前最先閃過的是那個透明柜子里的現金，他眉心一緊，反問道：「我媽有錢？」
「當然了，她這十幾年裡攢了不少，有30萬呢。」何淼說，「都是給你的，我們想要把錢拿回來，也都是為了你，你畢竟也是何家的血脈。」
宋煜的眉心更緊了一些，他從未聽何畫提起過這30萬。
正猶疑著，何淼突然抬起頭，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知不知道你爸有東西藏在他的書房裡？」
這話一出，宋煜的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何淼緊盯著宋煜的眼睛，仿佛企圖著能夠看穿他心中所想，「你應該去過他的書房吧？沒有發現什麼秘密嗎？已經這個時候了，一家人必須要團結起來才行，宋煜，只有你媽媽是真心愛你的，而我是你舅舅，是你的親人，我是不會害你的。」
宋煜耳邊嗡嗡亂響，如同有成千上萬隻蝗蟲在盤旋飛舞，宋煜生怕它們會蜇到自己，拼命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讓那些蝗蟲趁早遠離自己。
而混亂的思緒中，宋煜看到何淼的手掌攤開在桌上，他的手指動了動，聲音在宋煜聽來極為渾濁縹緲，像是從遠方傳來：「交給我吧，我替你保管，比你自己拿在手上要安全。」
宋煜恍惚、困惑且充滿懷疑地看向何淼。
「我知道你今天去派出所的目的，聽話，宋煜，你還是個孩子，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我會幫你的，我是你舅舅。」
宋煜覺得自己就快要被說服了，哪怕他滿心疑問：
何淼為什麼會知道他身上藏著「東西」？
難道他也清楚宋景程書房裡的秘密嗎？
是何畫告訴他的？
宋煜腦子裡一團亂，他本能地伸手進外套口袋裡，握住了裝有U盤的信封，緩慢地拿出來，舉棋不定的要交給何淼的那一刻，他忽然間清醒了。
宋煜睜大了眼睛，他臉色蒼白，終於察覺到了問題所在，他感到驚懼地質問何淼：「你跟蹤我？」
所以，他知道自己進了派出所。
見被宋煜識破，何淼意識到自己馬上就會失去這到嘴的鴨子肉，竟飛快地伸手去搶宋煜的信封。
宋煜猛地躲開，他二話不說推開椅子跑出了包子鋪，何淼轉身去追，店裡的服務員嚇得趕忙喊道：「你還沒給錢呢！」
幸虧老闆說了句「熟人，跑不了他，下次來了一起給就是了」，何淼來不及多說，衝出大門追趕起跑在前面的宋煜。
這時的宋煜已經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小胡同里，他知道這附近有一條通往學校的近路，必須要儘快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他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要趕快讓自己進入安全的環境。
就在他快要接近胡同出口時，猛地有一道黃色身影沖了進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狠狠地推到了潮濕冰冷的牆壁上，虎口用力地掐住他的脖頸，氣喘吁吁地威脅道：「東西呢？給我！」
宋煜張大嘴想要呼吸，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何淼則是一手按著他，一手在他身上胡亂翻找，左面的外套口袋裡沒有，何淼立刻去翻右面的口袋。
宋煜的雙手卻死死地緊按著那個口袋，他憤恨地瞪著何淼，說什麼都不肯撒手。
何淼沒了耐心，不再像方才那樣好言相勸，乾脆露出真實嘴臉，指著宋煜的鼻子怒斥道：「你媽都已經死了，你以為就憑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兔崽子能幫她洗清冤屈嗎？現實點吧你，人死如燈滅，活著的還得繼續活，錢才是最重要的！快點給我！」
宋煜在這一刻像是明白了什麼，他震驚地看著何淼，艱難地擠出聲音：「你……你是我爸那邊的？」
好像根本不在意宋煜是否會知道實情，事已至此，何淼懶得再裝了，他不以為然地告訴宋煜：「我不是說了嘛，錢最重要，你爸可比你媽大方多了。」
一語驚醒了宋煜。
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血淋淋，他忽然想起姥爺何國軍是在一個月之前才有了份新的工作，就在宋景程所在的景區里做門衛值班。
那工作可不是誰都能夠勝任的，很多小領導的親屬都想安排自己家裡的人，競爭十分激烈，最終輪到了何國軍的頭上，可想而知都是宋景程的功勞。
何國軍可太珍惜這份工作了，三險一金，不必打魚，逢人來景區辦事情，都要客客氣氣地和他打招呼，他成了第一關卡，那種虛幻的權利令他以為自己也是個位高權重的領導了。
得到好處的不僅僅他一個，何淼能送外賣也是宋景程的功勞。
按理說，何淼有疾病基礎，儘管不是傳染病，但他是隱性癲癇，醫院無法為他出示健康證明，再加上他沒有文憑，無論是送貨還是去工地，都沒人願意要他。
而宋景程只是給朋友打了個電話，何淼就獲得了送外賣的工作，還能被其他同事高看一眼，他們都知道他有個在景區里做領導的姐夫，何淼為此驕傲無比，總是把「我姐夫」這三個字掛在嘴上。
與韓二春不同，何家這對父子更重視金錢而非血緣，他們此前的確是站在宋景程那邊的。
就好像宋景程才是何家真正的一員，因為他比何畫更有價值。
可如今，還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利益發生衝突時，每個人都露出了獠牙。
「宋煜，你說的不全都對。」何淼已經抓住了宋煜的手，正在一根根地掰開他的手指，企圖把他手裡攥著的信封搶走，「你可能覺得我拜高踩低、攀權富貴，是個只認有錢人的勢利眼。喜歡錢這點我承認，但我可不是為了宋景程來搶你手上的東西，我是為了你媽。」
「不，你根本不是為了她！」宋煜拼命地抵抗著何淼，他不肯把信封交出去，憋得臉頰通紅，「如果你真在乎我媽，就不會在意我手上的東西！」
「你蠢不蠢啊，這東西給你白費，只有給我才能讓宋景程付出代價！」何淼急切地說，「報警沒用，他那種爛人警察治不了，就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搞他！有了他的把柄，不止你媽留下的那筆錢能要回來，還能把他敲詐得傾家蕩產，你不是他的對手，把東西給我，只有和我手上的東西一起用才能搞死他！」
宋煜露出了驚愕的表情，而何淼仿佛是在炫耀一般，他甚至是沾沾自喜地說道：「怎麼，你對你爸的了解就這麼一丁點嗎？看來我姐是把你保護得太好了，連這種大事情都不會透露給你，可見你對你爸平日裡在做些什麼毫不知情，更不知道你爸和那個姓徐的做過多少壞事吧？」
姓徐。
徐程旭的父親，徐成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