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析骸而炊(二)


  女人的名字叫做朱萌,是天源賓館的前台,也是徐成權的情婦。

  宋煜之所以能發現這些,是從U盤視頻里得到的線索。

  在何畫拍攝的第二個視頻里,看著很像是賓館大廳的背景就是在天源賓館,宋煜從網上找到了許多圖片進行對比,最終鎖定了鎮上唯一能為政府、景區以及相關部門提供會議室的天源賓館。

  這絕對不是偶然。

  

  一個能出現在徐成權身邊的賓館前台必定會對那天出現在賓館裡的人有印象,宋煜確信朱萌不僅知道徐成權的秘密,也一定對宋景程的行跡有所了解。

  宋煜想要改變目前的困境,他只能主動出擊,用自己手上的視頻卻換朱萌的答案,他要得到能夠要挾宋景程的東西才能把自己救出泥潭。

  可當他找到朱萌時,朱萌並不打算和他做「交易」。

  哪怕宋煜明確告訴她自己有她的把柄,朱萌還是沒有任何動搖。

  「你別再來找我了,我幫不了你的。」朱萌對宋煜說出的那番話,也算得上是坦誠,「你媽媽出事那天的確來過賓館,不過,她當時誤會了我和你爸的關係,我和你爸爸沒什麼。」她的語調有些輕蔑,潛台詞好像在說:我看得上的人物要比你爸的地位高多了。

  緊接著,她又說:「但那些並不是害死她的原因,是她自己高估了她擁有的證據,我只能告訴你不要試圖做無謂的反抗,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在暗示宋煜——何畫的下場,就是最好的反面案例。

  這個鎮子就是這樣的,雖然小,可蛛網已經結成,各個角落裡都布滿了黏絲,觸碰到了其中一根,就會帶動全部,很容易引發背後的一連串問題,所以擁有特權的人們習慣彼此包庇。

  宋景程也不全是為了自己,他身後還有徐成權,徐成權後面也許還有其他人,未必在鎮上,所以更不能暴露。

  而宋煜不過是宋景程獻給徐成權顯示忠心的貢品,沒什麼比獻上自己親生骨肉最值得信任的做法了,畢竟何畫險些舉報了她所知道的內幕,徐成權當然會懷疑宋景程的立場。

  哪怕人人都知道宋煜是清白的,徐程旭才是作惡的存在。

  「但真相併不重要。」朱萌告訴宋煜,「重要的是穩定,骨牌不能倒塌,也不可以倒塌,鎮上的每個人都是撐起這座骨牌城堡的地基,可以被抽走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人。」

  宋煜一瞬感到恍惚,他拼命學習,努力考試,把聽話和順從做到了極致,在父親面前扮演著乖巧懂事的兒子,逆來順受是他的日常,連一雙新球鞋都從未開口索取過,他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父親的認可。

  但結果,他是骨牌城堡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他被父親捨棄了。

  因為父親還年輕,還可以再擁有其他孩子,他此前把妻子與情人放在同一個家裡就足以說明,他根本不在意宋煜是生還是死,當然,最好是在死之前可以對他有所價值。

  所以,在趙曼娟把翠觀音交給保姆程琳的那一刻,宋煜就該意識到自己的下場會與何畫相同。

  他只是不肯相信,更不願承認罷了。

  虎毒不食子。

  宋景程再壞,也該知道宋煜是姓宋的。

  除非他在一開始就不在意他的這個孩子,就像是何畫曾經對宋煜說過的那樣:

  「他只是在需要的時間裡得到需要的東西,每一步都是他上升的階梯,他是個不會回頭看的人,也就看不到也忘記了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都是什麼物件了。」

  而人,只有在痛苦體現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能理解「感同身受」。

  從前的宋煜只覺得何畫在無事生非,她吃穿不愁,做好她的家庭主婦就可以了,偏偏要和宋景程提出要求。

  她有什麼資格呢?

  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家庭去社會上找不自在呢?

  那時的宋煜根本無法理解何畫。

  可如今,他才明白何畫的苦苦掙扎。

  最為可笑的並不是他發自內心地去體會到了何畫的處境,而是他被迫對照了何畫的曾經,如果宋景程願意保住他,他或許還會假裝看不到何畫經歷過的種種痛苦。

  他不過也是個像宋景程一樣的利己主義者罷了。

  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密碼不會自動生成良知,宋煜畢竟姓宋,哪怕再重新選擇一次,他也還是不會在最初就站在何畫的身邊。

  決定將所有真相對曲鹿全盤托出的那一刻,他也只是為了自保。

  曲鹿看穿了他,因為他已無路可選。

  這些都被宋煜以直白的方式記錄在了曲鹿的手機音頻里,在那場如同審判一般的聚會晚餐上,曲鹿當眾凌遲了宋景程的肉身,或許,還有他那早就腐爛了的充滿惡臭氣息的靈魂。

  令曲鹿最為難忘的,是程琳當時的表情。

  與其說是動容,更多的是驚恐。

  想必程琳一直認為是自己殺了何畫,在那個燒死過兩個宋家人的小屋裡,程琳用結實的麻繩勒住了何畫的脖子,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抽緊繩子,恨不得要把那條纖細的脖頸勒成兩截。

  可誰能想到,何畫並沒死。

  在宋景程提議為程琳掩蓋罪證並將何畫帶去鐵軌的那一刻,何畫睜開了眼睛。

  宋景程可以選擇救她的。

  至少,也該讓程琳知道何畫真正的死因。

  但宋景程讓所有真相都埋藏在了飛濺的鮮血之中。

  當火車壓過何畫身體的瞬間,躲在另一邊高草叢裡的程琳也目睹了所有。

  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會尖叫出聲,可眼淚仍舊不受控制地順著指縫流淌出來。

  程琳全身癱軟地跪在草叢裡,她哭泣的決不是何畫的血肉橫飛,而是對自己日後的悲憫。

  她認定是宋景程為她掩埋了罪行,她將永遠成為宋景程忠實的奴隸。

  更準確一點說,是一條忠實的母狗。

  她將再也不配提出任何要求,只要有這個把柄在宋景程的手上,她一輩子都要任他宰割。

  可是,真相併非如此。

  曲鹿無情地揭穿了血淋淋的所有。

  最為諷刺的,曲鹿是被程琳邀請到這個迷霧是森森的鎮上的。

  是程琳親自帶來了審判者,哪怕,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是被審判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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