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誰折斷了萬花筒（三）

  他究竟生活在什麼樣的家庭里呢？

  是怎樣的父母生出了他這種人？

  趙博決定偷偷跟蹤宋景程。

  高考過後，到校領取通知書當天，趙博尾隨在宋景程的身後，他跟著他一路走去了偏僻的街道、開放式小區、矮樓都是只有三、四層的、單元門是掉了皮的木板、過道里還有非常老式的垃圾通道……

  

  趙博為此感到疑惑——宋景程在學校里說過的家庭情況可不是這樣的，他不止說過一次自己住在鎮上最貴的小區，父母都是在體面的單位工作，家裡偶爾還會雇鐘點工來打掃衛生，因為房子很大，他媽媽一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

  可就眼前的狀況來看，趙博覺得宋景程的家也只有他家廁所那樣大而已。

  當宋景程走進3樓301的防盜門後，趙博獨自站在門前緊皺眉頭。他猶豫了很久，最終，他靠近那扇門，把眼睛貼在門鏡上，試圖看清屋內光景。

  如同在湊近從前擁有過的那支萬花筒，趙博又一次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意。

  他仿佛是在這一刻才驚覺自己更喜歡的是偷窺他人的生活。

  萬花筒也好，宋景程的真實家境也罷，趙博在意的從來都不是真相，而是可以滿足他個人私慾的其他人的窘迫。

  只不過，這種快意很快就會被摧毀。

  因為真實的一幕總會出現。

  當宋景程打開房門的那一瞬，趙博心中倍感失望。

  他不打算真的會得到宋景程給出的答案，他想要的是那種偷窺過程里的刺激。

  可宋景程卻因被他發現「真實的情況」而滿面驚怔，趙博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慌亂與無措。

  這與他心中塑造出的宋景程的形象實在不符，趙博失望地看著他，在他還在試圖撒謊解釋「這裡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親戚的家」時，母親趙曼娟已經從廚房裡走出來，笑眯眯地邀請趙博說：「你是我們景程的同學嗎？快進來屋裡坐，阿姨給你做好吃的，在我們家吃完飯再走！」

  宋景程再無話反駁，趙博也只是笑著擺擺手，「我吃過飯了，阿姨，路過上來看看而已，這就走了。」

  趙博轉身離開後，宋景程一直追著他下樓，趙博覺得那天的宋景程話多的讓他感到煩躁。

  可具體說了什麼，趙博根本沒有興趣，知道宋景程攔住他的去路，非常猙獰地喊著：「如果我也有你那樣好的家庭，我又何必說這些謊話！」

  原來，宋景程一直在偷偷地羨慕自己。

  即便宋景程已經擁有了很多，漂亮的皮囊，優秀的成績，良好的人際關係，以及願意放棄考大學而選擇為他生孩子的何畫……他卻還是不肯滿足。

  趙博感到宋景程真是可憐，也把這樣輕蔑的話對他說出了口。

  宋景程理直氣壯地反駁：「那是因為我生在這樣破爛的家庭里，我無法選擇我的父母！」

  趙博卻一針見血道：「可何畫也沒比你好到哪裡去，她的家庭一樣破破爛爛，但這不是你成為一個爛人的理由。」

  宋景程愣了愣，大概是沒有料到這樣的話會從趙博這種人的嘴裡說出來。

  趙博也覺得有些震驚，畢竟，他自己也是個爛人，但他至少爛得坦坦蕩蕩。

  可即便是爛人，也是有資格做出選擇的。

  趙博不屑與宋景程這樣虛偽的爛人並行，所以在高考之後，他從宋景程那裡要回了自己的萬花筒。

  整整大學四年裡，他們再沒有任何聯繫，儘管在最後都回到了老家靡霧鎮，可彼此之間已是陌路，趙博也不再關注宋景程的種種，就連李佳佳的事情，他也興趣缺缺。

  直到何畫出了那件大事，風言風語席捲了小鎮，李佳佳也主動找上門來投懷送抱，趙博才意識到他的萬花筒似乎永遠都無法被藏進落了灰的盒子裡。

  光怪陸離的鏡像總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吸引進瑰麗但卻陰濕、泥濘的沼澤地里，就算他想過要放下，也還是會有巨大的吸盤將他吸回去。

  或許他就該過這種窺探他人隱私的生活。

  此時此刻，趙博就站在重點高中的校門口，他拿起自己手中的萬花筒，轉動幾下，透過稜鏡折射出來的萬丈瑰麗，他看到了那個走進了學校大門的清瘦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