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番外·萬箭穿心(三)


  最令宋煜感到可怕的是,即便在夢中,他也還是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周遭景色的流動。

  那些詭秘、奇異的色彩像是稜鏡折射出的光暈,形成一條又一條不知會通向何處的甬道,宋煜站在這些入口前,他猶豫著選擇哪一條才好。

  最中間的那一條飄出奇異的香氣,像是在引誘他走入其中。

  宋煜深深嗅進那香氣,似曾相識的味道吸引著他選中了中間的通道,緩慢地走進其中,他看到眼前光景一點點清晰,連他的思緒也明朗起來。

  有歡笑聲從不遠處傳進耳中。

  宋景程轉頭看去,樊思藝正站在好幾個女生中間,她眉飛色舞地嬉笑著,像是在討論非常有趣的話題。

  可很快的,宋煜發現她臉紅起來,其他女生的聲音也逐漸變大,宋煜聽見她們在說自己的名字。

  「大家早都看出來啦,思藝,你根本瞞不住的。」

  「那可是宋煜啊,不是其他男生能比得了的,思藝的眼光值得被稱讚。」

  樊思藝扭捏起來,「都說不是了,我和他就是鄰居,而且我也只是覺得他比其他人厲害,純粹是欣賞,真沒別的意思。」

  

  「有什麼不能承認的?你看趙影,人家多大方,喜歡徐程旭就是喜歡,一點不遮掩,是吧趙影?」

  這個名字讓宋煜的背脊一緊。

  他循著樊思藝和其他女生的視線看過去,站在左側位置的身影露出了有些羞澀的笑臉,是還沒有被陰鬱愁雲吞噬的趙影。

  宋煜猛地睜大了眼睛,他驚覺這一晚理應是「廠房聚會」的那一夜。

  趙影在事發之前還保持著原本純粹的模樣,她並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就要經歷噩夢,而那場噩夢不僅僅是屬於她的,也一直在折磨著宋煜。

  如果宋煜在那晚能夠阻止一切發生,如今的他,是不是就能獲得「真正的」心安理得?

  這念頭才起,宋煜就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那個小屋,緊關的木門裡迴響著絕望的啜泣聲,恐懼爬上宋煜心頭,他本能地想要推開木門,但手掌伸出去的那一刻,竟出現了與那晚一模一樣的遲疑。

  宋煜痛苦地皺緊了眉頭,他蜷縮起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緩緩向後退去,鞋子踩到了木板,上面生了鏽的鐵釘刮傷了他的腳踝,宋煜「嘶」了一聲,低頭去看,木板上暈染開了點點斑駁血跡。

  「你真的忘記了嗎?」

  那句質問又一次出現。

  宋煜心煩意亂地抬起頭,站在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趙影。

  她緊盯著宋煜的眼神里滲透出恨意,乾裂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她質問宋煜:「你明明就站在門口,可你卻什麼都沒有做,是你任由一切發生的,最卑鄙下作的人是你才對。」

  「憑什麼你可以心安理得?」

  「是你毀了我!全部都是你害的,你該替我來承受所有,是你選擇了見死不救!」

  宋煜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他不停地後退,企圖尋找到能逃出這場噩夢的出口。

  可小屋仿佛是囚困著他的牢籠,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如利爪般死死地扼制著他整個人,所以,無論他跑去哪裡,還是會回到小屋這個原點。

  宋煜氣喘吁吁地彎著腰,他胃裡不舒服,好像又想吐了。

  這毛病大概是在他5歲那年被發現的,只要一緊張,或者是有了壓力、恐懼、焦慮,他的軀體反應就是嘔吐。

  還記得有一次和父母去遊樂場,迎面走來了一個巨大的獅子公仔,把宋煜嚇得直接吐了出來,是何畫用雙手去接住了他的嘔吐物,這才避免吐在園區小路上惹人嫌棄。

  宋景程在一旁露出了非常嫌惡的眼神,但幾秒過後,他又假裝很心疼宋煜的樣子,不停地詢問著他的感受,這是為了讓其他陌生人誤以為他是個「好父親」的虛假行為模式,畢竟他只要動動嘴皮子,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溫柔的爸爸」。

  明明真正照顧宋煜、帶宋煜檢查身體、尋找病因的人永遠都是身為母親的何畫,可享受著外界尊敬與誇讚的卻是沒有為此付出過任何實際行動的宋景程。

  即便他們兩個正在家裡爭吵,只要宋煜小聲地喊出「媽媽」,何畫都會第一時間回過頭看向他。

  宋煜知道,自己是困住何畫人生的枷鎖。

  而困住他的,卻是一棟永遠都不會移動的小屋。

  他知道自己一生都無法走出那裡了,就像何畫死在女人和母親的身份里,她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還有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你真的忘記了嗎?」

  那句話像是咒語一樣迴蕩在宋煜耳邊,他艱難而吃力地撐開眼皮,白光在眼前遊走,醫生收起手電筒,轉身同趙曼娟說道:「高燒造成的昏迷,退燒藥沒有退燒針起效快,他有過敏史嗎?」

  趙曼娟連想都沒想,直接就回答道:「不過敏,沒有過敏史,正常給他打退燒針就行,可別把我們的腦子燒壞了!」

  醫生很謹慎:「確定沒有過敏的藥物?你是孩子的親屬吧?應該很了解的對不對?」

  趙曼娟不以為然道:「我是孩子奶奶,當然最了解了,這還用問嗎?哎呀,你們是做醫生的,救人要緊,先把高燒給我們退了,他這一整個下午都燒得胡說八道渾渾噩噩的,肺子都要燒壞了!」

  架不住趙曼娟催個不停,醫生也只能給宋煜打了退燒針。

  到了第二天凌晨3點左右,宋煜40度的高燒總算是降了下來,只是,新的麻煩是他對藥劑過敏,起了滿身的米粒大小的紅疙瘩,癢得很,必須去醫院裡掛消炎針。

  一連折騰了好幾天,宋煜整個人都瘦了三大圈,當樊思藝再次看到他的時候,驚覺他簡直脫了相。

  由於宋煜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去學校,樊思藝很擔心他,是來看望他的。

  宋煜靠在床頭上示意樊思藝坐到書桌旁的椅子,才說完沒幾句,他就咳起來,無論是蒼白的臉色還是乾裂的嘴唇,都顯得他像是病入膏肓了一樣。

  「你……你還好吧?」樊思藝擔憂地端詳著宋煜,「真的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嗎?」看上去實在很嚴重。

  宋煜點點頭,他裹緊了身上的衛衣,連帽子也戴在頭上,吸弄著鼻子說,「我沒事,可能是感染了什麼感冒病毒,過幾天就會好了。」

  樊思藝把帶來的學習筆記放到桌子上,「等你好點了再看吧,都是這幾天講的新課內容。」

  「謝謝你。」宋煜開始催促樊思藝離開,「別留在我這裡了,會傳染你的,回去吧。」

  樊思藝並不在意,她表示自己沒有那麼嬌氣,再說學校里最近也有不少病毒,她感覺都還好。

  「估計你是被班上的人傳染的,老師這幾天都在負責消毒班級,藥水的味道特別嗆鼻子。」樊思藝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校服,感覺被醃入味兒了。

  宋煜隨口問了句:「班上還有人比我先生病嗎?」

  「當然有啊,你忘記了嗎?」

  這句話令宋煜心頭一沉,樊思藝的問法和那句咒語過於相似。

  緊接著,樊思藝又說道:「趙影是最先被病毒感染的,她都已經半個月沒來學校了。」

  趙影。

  宋煜有些驚愕地抬起頭,他不敢置信地問道:「她最近一直沒有上學嗎?」

  「是啊,你來學校的那幾天裡都沒發現啊?她的座位空很久了,而且她生病不久後,就是你,現在也有其他同學陸續請了病假。」

  宋煜的眼神開始變得惶恐,他想到自己生病那天晚上做的噩夢,再想到趙影是最初感染了病毒的人,而他是第二個,這怎麼可能是簡單普通的巧合?

  也許……就是趙影故意做的……

  一想到這,宋煜內心的情緒就像是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起初,他感到恐懼,可很快又憤怒地咬緊牙齒,短短几秒過後,他充滿怨恨地皺起了五官,語無倫次地低聲怨怒道:「她真是沒完沒了,像鬼一樣糾纏不休,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都是徐程旭的錯啊……她去找他算帳啊,管我什麼事!」

  樊思藝從沒見過宋煜這種歇斯底里的模樣,哪怕他此前失去母親、被班上全體同學孤立,又或者是父親出了那種大事,他都沒有表現出過於明顯的情緒。

  可這次卻不同了,他很激動,表情也有些猙獰,最可怕的是有某個瞬間讓樊思藝看到了他父親的影子。

  原來,宋煜一直都長得很像宋景程。

  儘管樊母總是會說:「宋家那小男孩乍一看和他媽媽一模一樣,無論是眉眼還是面部輪廓,都很秀氣,比有些女孩子都生得漂亮。」

  可宋煜終究是男性,他的身高在不停地變化著,在樊思藝剛和樊母搬來這棟大樓時,她覺得自己和宋煜是差不多高的,彼此身形也不會太過懸殊。但過去了這麼久,宋煜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高出她一頭半,肩膀也逐漸寬闊,不僅手長腿長,連聲音也沒有了青澀感。

  他已經像是個大人了。

  無論是身材、手掌、思考模式,他成熟到令樊思藝覺得有些難以適應。

  甚至,她會因他像他的父親而感到恐懼。

  尤其是這一刻,他在咒罵、抱怨趙影的模樣像極了宋景程對何畫的壓制,樊思藝曾經在電梯門口看到宋煜的父親拉扯著宋煜的母親,哪怕何畫當時拼命掙扎抵抗,宋景程卻還是一個狠狠的耳光打在她臉上,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樊思藝嚇得不敢吭聲,躲在安全扶梯後瑟縮著肩頭。

  她當時怨恨自己軟弱,可也害怕貿然出去幫忙,自己也會受到傷害。

  如果,她是個男生就好了。

  就像她曾經在體育上小聲地抱怨了句:「男生真好啊,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爬山,夜晚走路也不會害怕。」

  男生們連共情都無法做到,竟嘲笑樊思藝:「女生就是膽小,連夜路都不敢走,真沒用。」

  其他男生也跟著起鬨,「哼,就是嬌氣,總想著有人保護你們,女生事兒多得很!」

  樊思藝氣呼呼地與他們辯解,她強調的是女生一個人走夜路就是很危險,都是男生造成的。

  「我們男生又不會吃人,你怕我們什麼?」

  得利者永遠不會與失利者感同身受。

  樊思藝不能夠理解與接受的是,得利者在擁有了一切紅利之後,還要踩壓與踐踏那些被他們搶走了一切利益價值的非同性,仿佛她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身的軟弱造成的,而不是被暴力和先天性的優勢搶奪走了本該屬於她們的那份資源。

  所以,在面對宋煜此時的責任轉移,樊思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畢竟是個男性。

  他與自己不同,他連承認錯誤都選擇迴避。

  「她就是故意的……」宋煜還在責怪趙影,「她連是非對錯都分不清楚,害她的人明明是徐程旭,憑什麼要怪我見死不救?是她自己不夠強大,而且她本來就是喜歡徐程旭的,誰知道那晚到底是不是都是徐程旭的問題……」

  最後一句話令樊思藝猛地攥緊了雙手,她感到不適,皺起眉頭看向宋煜,低聲說道:「你需要休息,我先回去了。」

  宋煜卻一把拉住她,他企圖從她這裡得到認可,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追問:「你那晚也在場的,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和徐程旭是不一樣的,趙影她卻一直記恨著我,這不公平,你去幫我和她說一說吧,好嗎?」

  樊思藝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她嘆息道:「你先養好身體吧,等你好起來了再說。」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你一直都在幫我,這次也不會拒絕我,是嗎?」

  樊思藝點頭回答:「我當然會幫你,可是……你生病的這件事並不是趙影的錯,你只是感染了感冒病毒而已,和她無關的。」

  「她就是故意要害我!她恨不得我死!」宋煜的眼神異常恐懼,「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我根本不可能會病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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