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配


  山林中風小。

  難以吹散紅雪的濃重血腥。

  方常在趙韻桐的手臂上發現一小片被污血腐蝕的傷口。

  雖然只有拇指大小。

  卻也心疼得方常齜牙咧嘴。

  屍傀甲一甲三他可以絲毫沒有負擔地用來自爆、勾引,但趙韻桐不同。

  這是他實際意義上的第一具滿意的陰屍。

  他甚至都親自出手,削弱了一部分敵人的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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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比上輩子新買的自行車。

  一開始總是騎得很慢,生怕它刮著碰著,就連剎車也只敢輕柔地捏其中一邊。

  總得過段時間。

  磨合足夠了,方常徹底熟悉座椅的形狀了,才捨得站起來猛猛蹬。

  兩邊剎車把捏起來也不再溫柔,怎麼變形怎麼捏。

  到時候就算把車頭騎歪了也沒關係,走到前頭,雙腿夾住輪子,狠狠把車頭扭正,對準一推,就又能繼續騎了。

  「說說看,那是個什麼道理?」

  趙韻桐任由方常朝自己的傷口哈氣。

  有人將她視作寶物一樣對待,讓她心情足夠複雜。

  同樣的,她雙眸閃著驚奇,也在上下打量對方。

  「血魔道講究血即金丹,是將流動的生機實體化、固態化、藏品化,那是一團不再參與循環的死血。」

  「而程畫的心脈之血截然不同,未經煉化,保留一切生命活性。」

  「只需稍加一道秘術,活血便能成為死血的主人。」

  方常隨口說著。

  一邊取出特製的癒合傷藥,輕柔塗在趙韻桐的傷口上。

  這傷藥是專供的。

  陰屍已經從『生』脫離,促進自然癒合的普通藥物已然無用。

  「什麼秘術?」

  趙韻桐好奇,繼續問道。

  她此時穿著最尋常的荊釵布裙。

  靛藍的粗布衫子洗過太多次,邊角泛出柔和的舊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截瑩潤的手腕。

  衣襟敞開著,露出的鎖骨和白膩沾了點點血跡。

  粗布繃出細密的褶,每一道都朝著飽滿的弧線聚攏,像兜不住一捧熟透的果。

  趙韻桐並非故意為之。

  這本就不為她量身定做的衣服,壓根就是裹不住。

  方常扭頭看她。

  未來的聖姑微仰起臉。

  裹不住的襟口敞得更開了些,粗布繃著顫巍巍的弧,每一道褶都往深處陷。

  尾音像浸過蜜,帶著一種強勢的甜味。

  「你猜。」

  「哼。」

  趙韻桐臉冷下來,「...按你這個說法,豈不是所有血魔道都會在你面前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的不是血魔道,是面前的這位血魔道。」

  十八邪門三十六歪道,很大一部分都屬於口口相傳,傳承稀爛。

  血魔道雖然修的人不少,但自己瞎琢磨練歪的,絕對不在少數。

  趙韻桐瞭然。

  自家知道自家事,執念道也差不多。

  「咳...咳!」

  而這句話刺痛了半死不死的血魔道老嫗。

  她無力躺倒在地上,胸口一個偌大血洞,頭上銀絲亂成一團,死態盡顯。

  像是個在村口摔倒的慈祥老太太。

  但此刻,她的眼中沒有半分怨毒。

  而是恍然大悟的瞭然和痛恨時光不再的不甘。

  「娃兒...這不是私人恩怨...一場生意罷了,俺失敗了...沒有什麼好講的...」

  「這血,六十年了...沉的,重的,壓得人骨頭縫都疼。」

  她慢慢說,「俺以為是道行深了,俺尋思,越沉,越近金丹,直到聽到你的話...」

  她望著自己那隻淌血的手,像望一件認不出的舊物。

  「歸根曰靜,靜曰復命...俺聽過,六十年前就聽過,師父教的時候,俺還抄在本子上。」

  「今兒聽你一說,才曉得,不是那個練法。」

  她側過頭,看向方常。

  顫顫巍巍從側兜里掏出一本子,光是完成這一動作,她已燈油耗盡。

  「娃兒,你是個大才。」

  「俺雖練法錯了,但用法卻琢磨足足六十年...」

  方常大步過去,接過本子。

  隨手翻了幾頁。

  上頭滿滿都是老嫗的手寫記錄。

  關於血魔道的各種理解、自身瓶頸的突破以及各種技殺之法。

  其中包括【紅雪】、

  那刺傷程畫的【血棘索】、

  還有一掌轟爆屍傀甲一的【血鯨吞潮】。

  勉勉強強吧。

  方常對此道的破法了解甚多,但也確實沒怎麼玩過。

  但玩家嘛,實用主義,來者不拒。

  他雖然不打算走這路子,但面前卻有一坨現成的、七八十歲的血金丹可用。

  什麼?

  不如將老太婆煉成陰屍?

  我方常也是有藝術追求的好嗎,天天看著,你以為不養眼能過得去日子嗎?

  趙韻桐冷著臉走過來。

  「她在占你便宜,你若承她的本子,便算是半個徒弟。」

  方常嗤笑,不屑一顧。

  「我等她死了再拿,不還是我的?她這是心虛,在臨死前把東西還給我罷了。」

  老嫗也知道自己在向小輩耍心眼。

  臉上燥紅,自顧自地繼續說:

  「俺尚有倆兒子在附近...若你碰見他們,還請提攜一二...」

  「也是血魔道?」

  「也是...血魔道。」

  方常突然想起來了什麼。

  沒忍住笑了出聲。

  「可是一個高胖一個矮瘦,前者呆模呆樣,後者賊眉鼠眼?」

  老嫗一愣,疑惑地看過去。

  「你怎麼知...」

  「早些時候,你那倆兒子到村里殺人取血,遭我碰見...可真是兩個大孝子,他們說夢到自家母親要死,非要下去提前等你,我心善呀,可不得幫你們了願嘛!」

  「你...你...」

  老嫗一聽,頓時瞪大雙眼,一口氣堵在胸口出入不得。

  驚愕的雙眸轉至怨毒,可還沒完全,整個人一僵,便徹底死了過去。

  方常瞧著屍體,冷笑不已。

  六十年濫殺,臨死前裝個好人,想得倒挺美。

  趙韻桐突然上前。

  毫無徵兆地,朝著屍體就是一腳。

  猛地將老嫗的脖頸踢斷。

  腦袋像是足球一樣飛馳,撞開樹頂的枝葉,消失在天空。

  方常奇怪地看過去。

  「你幹嘛?」

  趙韻桐拍了拍裙擺的灰塵:「你是個煉屍道。」

  「所以?」

  「她太老,也太醜了。」

  「所以?」

  「她不配。」

  「呵呵...不配成我的陰屍?還是不配和你相同地位?」

  「有區別嗎?」

  方常笑著搖頭,抱起程畫溫涼柔軟的軀體,重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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