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陽謀


  王光廷狼狽逃回大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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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馬上滾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扶住馬鞍才站穩。

  幾縷亂發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神渙散,像是丟了魂一樣。

  留守大營的幾個將軍正在帳中議事,聽見外面的動靜,紛紛跑出來。

  看見王光廷這副模樣,都大吃一驚。

  一個年紀稍長、留著山羊鬍的將軍連忙上前扶住他,問:「公子,出什麼事了?李將軍呢?」

  王光廷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像篩糠一樣:「許山……許山帶人殺過來了。李思恆……死了。我帶去的一千多人,全完了。都死了,都死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幾個將軍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震驚和憤怒的神色。

  一個滿臉橫肉、肚子滾圓的將軍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木樁裂開了一道縫,他的聲音像打雷:「許山欺人太甚!竟敢對我成德軍動手!」

  「公子,你下命令吧,末將這就點齊人馬,殺回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他轉身就要去召集隊伍。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群情激憤,七嘴八舌。

  有人說要連夜偷襲,有人說要圍城,有人說要放火燒了關口軍鎮。

  王光廷蹲在地上,被這些聲音吵得頭暈,正要下令,一個文士從帳中走了出來。

  那文士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面容清瘦,三縷長須,目光沉穩。

  他是王鎔派來隨軍的幕僚,姓周,人稱周先生。

  平時不多話,但每次開口都有幾分道理,在軍中頗受尊重。

  他走到王光廷面前,拱手行禮,聲音不大但很沉穩:「公子且慢。」

  王光廷抬起頭,看著他。

  周文士說:「公子,如今咱們在慶州境內,許山是慶州指揮使,占著地利。」

  「他手下兵馬雖然不多,但戰鬥力極強,這一點公子已經領教過了。」

  「若貿然率大軍進攻,萬一慶州的大隊人馬趕來,前後夾擊,咱們反而危險。」

  王光廷的臉色變了變。

  他之前不信許山能打,現在信了。

  他問:「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算了?我爹那裡怎麼交代?死了那麼多人,李思恆也死了,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文士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但很快收斂了,換上一副誠懇的表情。

  「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公子可派人回成德,向節度使大人求援。」

  「等大軍一到,許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再造次。」

  「到時候,公子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

  王光廷想了想,覺得有理,點頭道:「好,就依你所言。馬上派人回成德,讓我爹發兵。越快越好。」

  他轉身走進大帳,幾個將軍跟了進去。

  帳簾掀開一角,能看見裡面燭火搖晃,人影憧憧。

  周文士站在帳外,看著遠處關口軍鎮的方向,嘴角的那絲笑意又浮現出來,一閃而過。

  他捋了捋鬍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

  兩天後。

  關口軍鎮的大帳里,燭火燒得很旺,照得帳壁上的人影晃動。

  許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標註著王光廷大營的位置、關口軍鎮的防線、以及周邊幾條可以迂迴進攻的山路。

  葉三娘、燕破岳、大牛、薛大寶分坐兩側。

  葉三娘剛從朔風鎮趕回來,一路風塵僕僕,甲冑上的塵土還沒擦乾淨。

  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放下,說:「三千步卒,八百重甲步兵,十門火炮,都在營外候命。火炮用油布蓋著,從外面看不出來是什麼。王雲彤那丫頭非要跟來,被我攔住了,她說要試她的新炮彈,我說等仗打完了讓她試個夠。」

  燕破岳坐在葉三娘對面,銀盔銀甲在燭光下泛著光。他的傷已經好全了,精神很好,目光沉穩。

  他看著輿圖上的標記,眉頭微微皺起,說:「王光廷這個人,我聽說過。」

  「王鎔的獨子,從小嬌生慣養,不學無術。打仗不行,搶東西倒是有一套。」

  「他這種人,不會有膽子主動挑起兩鎮爭端。」

  「末將以為,他多半是被利用了。」

  葉三娘皺了皺眉,問:「你的意思是,背後是李崇遠在搞鬼?」

  燕破岳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低沉:「成德軍和天盧軍素來不和,這是明擺著的事。」

  「李崇遠巴不得咱們跟成德打起來,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王光廷這個沒腦子的,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你們想想,他收復申州,為什麼要跑到慶州來?就算追擊蠻子殘兵,追幾百里?這不合理。」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給了他好處,或者有人給他傳了假消息,讓他以為慶州這邊空虛,可以趁機撈一把。」

  薛大寶在旁邊附和道:「燕將軍說得有理。末將也覺得這事蹊蹺。」

  「末將派人去申州那邊打聽過,那邊根本沒有蠻子殘兵。」

  「王光廷早就收復了申州,在那邊待了半個月,突然就帶兵過來了。」

  「末將懷疑,是有人給他送了信,告訴他慶州這邊有機可乘。」

  帳中沉默了片刻。

  許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們說的,我都想到了。」

  「李崇遠這是陽謀。他算準了我不能忍。」

  「我若任由王光廷離去,慶州百姓的民心就散了,以後誰還信我?我若動手,就跟成德結下了死仇。」

  「不管我怎麼選,他都是贏家。」

  大牛一拍桌子,碗筷跳起來,哐當響。他瓮聲瓮氣地說,滿臉不在乎:「管他什麼陽謀陰謀,王光廷殺了我慶州的百姓,就不能放過他!」

  「許頭兒,你說怎麼打,俺老牛第一個上!」

  「俺這斧頭好久沒喝血了,正痒痒呢。」

  燕破岳也站起來,抱拳道:「許山,不管你怎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慶州百姓的血債,必須用血來還。」

  「你殺了王光廷,王鎔要來,咱們就跟他打。怕什麼?蠻子都打退了,還怕他成德軍?」

  葉三娘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許山身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許山的手掌很寬,很暖,繭子很厚。

  她沒有說「我支持你」之類的話,因為她從來都是站在他身邊的。

  薛大寶也站了起來,抱拳道:「指揮使大人,末將雖然怕事,但末將也是慶州人。

  王光廷禍害的是末將治下的百姓,末將不能不管。

  大人要打,末將跟著。

  末將手下的兵,也都聽大人的。」

  許山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王光廷大營的位置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那就打。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出發,包圍成德軍大營。

  王光廷不交出兇手,不賠償百姓損失,就別想離開慶州。

  他要是敢反抗,就讓他嘗嘗火炮的滋味。」

  帳中眾人齊聲應了,聲音洪亮,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大牛興奮地搓著手,燕破岳點頭,葉三娘鬆開了許山的手,轉身往外走。

  薛大寶抱拳,大步走出帳去。

  帳簾掀開,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遠處,關口軍鎮的營地里燈火通明,士卒們在磨刀,在擦槍,在檢查盔甲。鐵器碰撞的聲音、吆喝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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