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等的就是你


  馬蹄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像三面鐵壁一般朝中間合攏。

  北府軍前軍的萬餘步卒散在河谷開闊地上,最前方的斥候已經能看到北莽騎兵手中彎刀的寒光了。

  但北府軍前軍出奇地沒有慌亂,反而有條不紊地朝著西面青水河邊的方向而去。

  他們離著青水並不遠,大概只有半里地的距離。

  青水河面約莫二十丈寬,水流湍急,浪花翻著白沫朝北奔涌。

  這也是為什麼北莽騎兵三面合圍,唯獨西面空缺的原因。

  慕容天光騎在馬上,遠遠看到北府軍朝著青水方向撤去,不由放聲大笑。

  

  他回頭朝身後的騎兵們喊道:「崽子們,看見沒有?他們往河裡跑了!」

  「追上去,把這些大興人全趕到水裡淹死!」

  他身邊的一個千夫長咧嘴笑道:「將軍放心,這條青水水流急得很,掉下去連個泡都冒不出來就沖走了。」

  「那還等什麼?」

  慕容天光一夾馬腹,「追!」

  三面合圍的北莽騎兵同時加速。

  騎手們伏在馬背上,箭矢已經搭上了弓弦,弓弦拉滿的嗡鳴聲響成一片,緊接著第一波箭雨便潑了出去。

  箭矢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落在北府軍後隊的人群里。

  落在最後面的步卒首先遭了殃,有人被射穿了後頸撲倒在地,還有人腿上中箭踉蹌著栽進泥里。

  慘叫聲從隊尾接連響起,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被身後的同伴跨過去,又被更後面的馬蹄踏過。

  然而北府軍士卒並沒有因此停下速度,只顧埋頭朝著青水河邊跑去。

  北莽騎兵追得更近了。

  從原本的二里距離縮短到了一里,又從一里縮短到了不到三百步。

  馬背上箭矢的呼嘯聲越來越密,北府軍後隊的傷亡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但就在北莽騎兵以為這群大興人只會像羊群一樣被趕進河裡的時候,變故陡生。

  那些原本弓著腰埋頭狂奔的北府軍士卒里,忽然有兩千多人猛地轉過身來。

  他們手裡端著正是連發強弩,經過改造,弩匣更寬、扳機更靈,每一匣能連射十二支箭。

  這兩千餘人停住腳步,就地列陣。

  前排蹲下,後排直立,弩匣平端,冰冷的弩矢直指衝過來的北莽鐵騎。

  整個動作乾淨利落,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放!」

  隨著帶隊的將領一聲令下,數千支弩矢同時離弦。

  迎面沖在最前面的北莽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箭雨迎面打個正著。

  數百騎連人帶馬被釘了個正著,鐵皮箭頭的弩矢射穿了皮甲和騎手的胸膛,鮮血從密密麻麻的箭杆縫隙里噴湧出來。

  戰馬慘嘶著向前栽倒,僥倖沒被射死的騎手被甩出去滾進後面的馬蹄下,被活活踩死。

  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的騎兵也迎面撞上了恐怖的箭雨,只是幾息之間,沖在最前面的北莽騎兵便倒在了血泊里。

  人和馬的屍體堆疊在一起,後面的騎兵不得不勒馬躲避。

  有的收不住勢撞上了同伴,有的縱馬跳越卻被絆倒,整個衝鋒陣列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慕容天光遠遠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而北府軍前軍則趁這片刻的喘息,已經全部撤到了青水岸邊。

  萬餘步卒背靠青水列陣。

  青水在他們身後奔流不息,浪花拍打著河岸,水聲轟鳴。

  北面、東面、南面三側,槍盾兵排成了半圓形的陣列,盾牌與盾牌之間嚴密咬合,長槍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

  弓弩手在陣中分列三排,連發強弩已經重新上好了弩匣。

  陣型的正前方留了一道缺口,大約十來丈寬,兩翼的槍盾手正在從兩側向中間合攏。

  只要這道口子一封,整個半圓陣就算徹底成型。

  慕容天光坐在馬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他看出來了。

  這群大興人根本不是慌不擇路,他們是故意的。

  朝著青水跑,借湍急的河水擋住一面,四面受敵就變成了三面。

  背水列陣雖然看似兇險,但反而能激發士卒死戰的決心。

  更重要的是,他們用那段短暫的後撤,把北莽騎兵引到了連發強弩的有效射程之內,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天光看出北府軍前軍的陣型還沒有成型,正前方正在合攏。

  若是真讓他合攏,那對面藉助強弩拒守,自己就算打下來也損失慘重。

  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下令讓鐵浮屠出擊。

  身為慕容宗室,他自然能調動鐵浮屠。

  隨著一聲沉重的號角響起。一千鐵浮屠從騎兵陣列後方緩緩催動。

  玄色重甲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厚重的金屬冷光,每一騎從頭到腳都裹在鐵甲里,戰馬也披著鐵製的面甲和胸甲,連馬蹄鐵都比尋常戰馬厚了三寸。

  鐵浮屠一動,地面便微微顫動起來。

  馬蹄砸在凍土上的聲音沉悶而沉重,像千隻鐵錘同時敲擊大地。

  鐵浮屠開始加速。

  從慢步到小跑,從小跑到衝鋒,玄色的鐵甲隊列在平原上捲起一道黑色的風暴。

  他們身後,慕容天光拔出彎刀朝天一揮:「跟上!鐵浮屠破陣之後,全軍壓上去!」

  面對北莽鐵浮屠沖陣,北府軍前軍非但沒有抓緊合攏陣型,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如此一來,北府軍前軍陣型的中門打開。

  慕容天光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不過只當是北府軍的士卒被鐵浮屠的氣勢嚇得不知所措。

  他嘴角重新扯出了一絲笑。

  只要鐵浮屠從那道口子衝進去,北府軍的半圓陣就會被從中間劈開,剩下的人就是待宰的羊。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等破了這個陣,他要親自帶人把對面將領的腦袋割下來掛到馬鞍上。

  鐵浮屠衝進了兩百步。

  戰馬噴出的白氣在鐵面甲下凝成霜霧,騎手們平端著長達一丈的鐵矛,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如一片移動的槍林。

  然而離得近了,他們才發現那所謂的缺口後面正站著八百火槍兵。

  只見八百火槍手已經在缺口內側列成了三排橫隊,黑洞洞的槍口朝外。

  槍托抵著肩膀,手指搭在扳機上。

  火繩已經點燃了,細線般的青煙從槍尾的夾鉗上裊裊升起,在灰白的空氣里散成極淡的霧。

  瘦猴的嘴角扯了一下,目光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鐵色浪潮,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等的就是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