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不識好歹


  炮聲在第三天清晨照常響起,隔著營帳的厚布傳進來,如同有人在山那頭敲一面大鼓一般。

  宇文青鸞就是在這樣的聲響里醒過來的。

  帳頂的灰布在晨光中透著一層淡淡的亮白色,鼻端聞到的是陌生的氣味,乾草、塵土、還有一股子淡淡的草藥苦味。

  她試著動了一下,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又重新裝上的,酸疼得厲害。

  鐵甲已經被卸掉了,身上的粗布中衣扣子鬆散地敞著,露出胸口和肩頭幾處青紫的淤傷。

  那天晚上跳河的時候被河底的石頭撞了不少下,加上鐵甲泡水之後的重量扯傷了肌肉,整個人像被人捶了三天三夜一樣動彈不得。

  宇文青鸞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一撐就疼得嘶了一聲,又跌回了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

  帳篷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個黑黝黝的身影端著碗走了進來。

  大牛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碗裡騰騰地冒著熱氣,一股米粥的香味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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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唇有些發乾發白,鼻頭微微泛紅。

  整個人看著蔫巴巴的,比平時黑塔一樣的身板縮了兩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半拍。

  看到宇文青鸞醒了,大牛把粥碗擱在她面前的木板上,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醒了?趁熱喝,俺剛熬的。」

  宇文青鸞沒有去端那碗粥,撐著床板慢慢坐了起來,冷冷地看著他問道:「誰讓你救我的?」

  大牛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你跳河裡要淹死了啊,俺不救你你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

  宇文青鸞哼了一聲,「你我戰場上是敵人,你救了我,我就欠了你一條命,我不想要這個債!」

  大牛被她說得噎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悶聲道:「那...那俺們也不是非要做敵人啊。」

  「俺們跟著王爺幫三公主打天下,三公主也是你們慕容家的人。」

  「那兩位皇子一個比一個不像樣,你跟著他們圖啥?不如跟著三公主...」

  「閉嘴!」

  宇文青鸞打斷了他的話,「我是北莽的將領,打仗是我的本分。」

  「你們打進來了,我擋著,天經地義。」

  「你們想讓我背主求榮,做夢!」

  大牛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俺沒讓你背主求榮,俺是說...」

  「我說了閉嘴!」

  宇文青鸞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粥碗,下一瞬,直接從床板上彈起來,整個人撞向大牛。

  大牛被這猝不及防的一下撞了個趔趄,朝後踉蹌了兩步,宇文青鸞的拳頭緊跟著就到了。

  第一拳砸在大牛的下巴上,把那張黑臉打得朝旁邊一偏。

  第二拳砸在他的肩窩,大牛悶哼了一聲。

  若是在平時,這兩拳對大牛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但此刻他的腳步虛浮得厲害,被這兩拳砸得朝後連退了好幾步,直接倒在了地上。

  宇文青鸞這時候已經騎在了他身上,拳頭雨點一樣落下來。

  大牛抬起手臂擋了兩下,但力氣明顯不夠,擋不住全部。

  拳頭砸在肩膀上、胳膊上、胸口上,咚咚咚地響著。

  大牛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別打了...你別打了...俺不是...」

  話音沒落,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葉雄沖在最前面,看到帳內這副景象眼睛都直了。

  呂方和魏山虎緊隨其後,三個人同時撲上去,一個抱腰、一個扯胳膊、一個架肩膀,硬是把宇文青鸞從大牛身上拽了下來。

  宇文青鸞在半空中還掙了兩下,嗓子嘶啞地喊著:「殺了我!你們有本事殺了我!」

  葉雄把她的兩隻胳膊反剪在背後摁在地上,喘著粗氣回頭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腫著,嘴角還滲了一絲血絲。

  他咳嗽了兩聲,撐著帳柱子站穩了,沒說話。

  葉雄看了他那副狼狽的樣子,氣得臉都紅了,扭頭沖宇文青鸞吼道:「你他媽不識好歹!我這大牛兄弟拼了命從河裡把你撈上來,自個兒在冰水裡泡了那麼久,回來就發了高燒,到現在還燒著呢!」

  「他昏了兩天,今早剛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去給你熬粥!」

  「你倒好,醒了就把人按地上揍成豬頭!」

  宇文青鸞抬起頭,目光落在靠帳柱子站著的大牛身上。

  她這才注意到他嘴唇的顏色確實比平時淺了不少,鼻尖通紅,額頭冒著虛汗。

  兩隻手撐著帳柱,肩膀微微縮著,像是站不穩的樣子。

  他看著她的目光沒有什麼怨恨,只是有點茫然和委屈,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宇文青鸞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她偏過頭去不看他,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帳外傳來腳步聲,許山帶著葉三娘掀簾走了進來。

  葉三娘看著帳中的一切,眼中閃過一絲驚疑的神色。

  許山看了看地上潑掉的粥,又看了看嘴角帶血的大牛和被人摁在地上的宇文青鸞,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淡淡地說了一句。

  「醒了就好。」

  「既然醒了,那就先捆起來吧。」

  大牛一聽這話急了,從帳柱子邊上撐起身子過來兩步:「王爺,她身子還虛呢,捆著不好。」

  「俺來看著她就成,出不了事。」

  魏山虎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都讓人家揍成豬頭了,還幫她說話呢?」

  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絲:「她也沒真使勁...是俺自己這幾天氣虛,沒站穩。」

  葉雄和呂方聽到這話,目瞪口呆。

  許山看著大牛那副樣子,沉默了一瞬後問道:「那你說怎麼辦?不綁,你能看住她?」

  大牛嘴巴張了張,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渾身發軟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宇文青鸞,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許山收回目光,沉思片刻後說道:「既然這樣,不如把她送回去吧。」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宇文青鸞猛地轉頭看向許山,目光里滿是驚疑。

  葉雄、魏山虎還有呂方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間愣在原地。

  魏山虎第一個反應過來:「王爺,送回去?好不容易抓到的敵將,就這麼送回去?」

  葉雄也接話道:「她在鐵門關砸開過城門,武山腳下又衝上來打了咱們一波,放她回去不是放虎歸山嗎?」

  許山沒有接他們的話,看向大牛。

  「你怎麼說?」

  大牛看了一眼宇文青鸞,後者正側著臉,神情複雜地低著頭。

  他悶了片刻,聲音有些沙啞。

  「俺聽王爺的。」

  許山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宇文青鸞說道:「我會修書一封給慕容玉湖,讓他派人來接你。」

  「這幾天你先在這營里待著,一日三餐有人送,別折騰了。」

  他說完轉身朝帳外走去。

  葉雄和魏山虎對視了一眼,雖然面色猶疑,但都沒再說什麼,跟著許山出了帳篷。

  呂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大牛一眼,又看了宇文青鸞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跟出去了。

  帳簾落下。

  營帳里只剩兩個人,地上一攤潑灑的米粥冒著最後一絲殘熱。

  大牛彎腰把碎碗片一塊塊撿起來攏在手心裡,動作慢吞吞的。

  宇文青鸞靠坐在床板邊上,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收拾東西的模樣,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大牛把碎碗片兜在衣擺里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粥還有,俺再去給你盛一碗。」

  他掀起帳簾出去了,北風從掀開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宇文青鸞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了臉上。

  她沒有去理那縷頭髮,只是盯著被風吹動的帳簾,半晌之後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個姓許的到底想幹什麼?

  她不知道。

  但既然能回去,總比留在這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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