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第一筆債
夜色徹底落下來之後,風雪小了許多。
武山山頂的北緣有一塊凸出懸崖的岩石,站在上面能望見北面一大片灰濛濛的地平線。
上京城裡的燈火在夜幕中像碎銀子一樣鋪散開來,星星點點地填滿了那座巨大城池的輪廓。
城頭幾座角樓的燈火比周圍亮些,在黑暗中勾勒出城牆的走勢。
慕容曉曉站在那塊岩石上,目光落在遠處的上京城,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山從她身後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站定,順著她的目光朝北看了一眼:「在想什麼?」
慕容曉曉看了他一眼,隨後目光再度落在遠處的上京城上,「在想上京城裡的那些敵人。」
「耶律皇后?」
慕容曉曉搖了搖頭:「不只是她,北莽八帳貴族,慕容、耶律、拓跋、宇文、獨孤、賀蘭、呼延、長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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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獨孤氏和宇文氏之外,其他六族對我們的態度都不會太友善。」
「尤其是耶律一族,他們死了家主和皇子,這仇解不開。」
「慕容氏內部那些曾經支持過二皇子的人也會在暗中給我們使絆子。」
許山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北莽軍隊現在大部分都在你手上,要是有誰不聽話,直接殺了就是。」
慕容曉曉再次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八帳貴族統治了北莽幾百年,實力盤根錯節。」
「不僅是朝堂上,每個家族背後還都牽著幾十個依附部落,動一個牽扯一片,牽一片就是整個草原。」
她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況且我身上流了一半大興人的血脈,這一點在八帳貴族眼裡始終是一根刺。」
「我越是強硬,他們就越覺得我是來替大興人收拾北莽的。」
「到時候那些本來還在猶豫觀望的家族,反而會因此抱成一團。」
許山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遠處那片燈火,那裡面住著上百萬北莽百姓和八帳貴族。
火炮能轟開城門,但轟不掉那些家族之間纏繞了幾百年的根須。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
這句話在戰場上他體會不深,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那座城的燈火,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收回目光,在慕容曉曉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先別想那麼遠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晚是咱們贏了,營里翻出來幾罈子酒,味道還不錯,先喝頓慶功酒。」
慕容曉曉側頭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今晚可要跟王爺好好喝一碗,王爺別推說身子不適。」
許山微微一笑。
「求之不得。」
......
與此同時,上京城月德殿。
耶律皇后坐在軟榻上,面前的紅木桌案上擺著一隻木盒。
木盒不大,大約一尺見方,漆面是暗紅色的,邊緣鑲了一圈金絲。
盒蓋上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三行字。
「數月未見,無物相贈,唯以此物聊表心意,望母后笑納。」
落款是慕容曉曉的名字。
耶律皇后看著那隻木盒,臉色白得像案上那張宣紙。
從今日午後開始,武山潰敗的消息一波接一波地傳進了月德殿。
先是東線崩潰,然後是耶律德光陣亡,再然後是全線潰退、武山被圍。
最後一條消息是傍晚時分由一個從山上逃下來的親衛帶回來的,獨孤賀臨陣叛變,慕容玉湖生死不知。
從那時起,耶律皇后的心就一直懸著。
而現在面前這隻木盒子裡透出來的那股血腥味已經越來越濃,濃到就算隔著盒蓋也能清清楚楚地聞見。
她伸出手去,手指碰到盒蓋邊緣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旁邊伺候的宮女們全都低著頭,沒有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耶律皇后咬了咬牙,把盒蓋掀開了。
盒子裡,慕容玉湖那張已經沒有絲毫血色的臉正對著她,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殘留的驚恐還未消散。
整顆頭顱被安放在盒底的錦緞襯墊上,像一件被精心擺好的展品。
耶律皇后嚇得身體猛地朝後一仰,木盒從她手中滑脫出去翻扣在桌面上,慕容玉湖的頭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又停下來。
大殿中響起了嗚咽聲,隨即化成了嚎啕大哭。
反應過來的她撲到桌邊把慕容玉湖的頭顱抱進懷裡,手指顫抖著去合他睜著的眼皮,那眼皮在她指尖下終於合上了。
哭聲在月德殿裡迴蕩著。
宮女們跪了一地,額頭抵著地磚不敢抬頭。
耶律皇后抱著自己兒子的頭顱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啞了才慢慢安靜下來。
她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痕,把慕容玉湖的頭重新放回盒子裡,用錦緞仔細蓋好,然後扶著桌案慢慢坐直了身子。
盒子上的紙條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
細讀幾遍後,慕容皇后便明白這個木盒不是單純的羞辱,而是一個提醒,提醒她當年的那件事。
當年端妃的死確實跟她脫不了關係。
慕容曉曉把慕容玉湖的頭顱送過來,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來討債了。
這時第一筆,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耶律皇后沉默了很長時間,心中不免有些惶恐。
如今武山防線已破,再沒有什麼能阻擋慕容曉曉入主上京,到那時候,她將會是最先被清算的那一個。
慕容曉曉不會放過她,換了她自己也不會放過。
但下一刻,耶律皇后神色一變。
她可以坐在這裡等死,也可以做些什麼。
雖然慕容玉湖死了,耶律德光也死了,但她耶律家在八帳貴族中經營了上百年,手裡握著的牌遠不止軍隊這一張。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絲淚意壓回了眼眶深處,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久居高位的平穩,轉頭看向跪在角落裡的貼身侍女。
「讓各家家主連夜進宮議事,要快。」
「告訴他們,事關北莽存亡,不得推辭。」
貼身侍女領了命,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門開合之間,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條微微掀動了一下。
耶律皇后伸手按住紙條,看著上面那幾個字,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小賤人。」
她眼神里露出一絲兇狠,「你還沒坐上去呢。」
殿外風聲緊起來,幾隻烏鴉從月德殿的屋脊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