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船上密談


  方振海跟著姓周的漢子走到碼頭東邊,那條烏篷船泊在兩根木樁之間,船身不大,篷子拿竹篾編的,刷了黑漆,從外頭看著跟尋常漁船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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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頭上站著兩個精壯漢子,穿著粗布短打。

  姓周的漢子走到船頭跟那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側身讓開,朝方振海點了點頭。

  方振海彎腰鑽進船篷。

  篷子裡比外頭看著寬敞些,鋪了張矮桌,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條,還有一壺酒兩隻粗陶碗。

  許山坐在矮桌後頭,盤著腿,穿了身半舊的青布袍子,沒穿甲冑,看著跟個尋常文士似的。

  船篷兩頭透風,海風從篷口灌進來,把矮桌上的油燈吹得晃晃悠悠的,燈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角落裡還坐著大牛,正拿把小刀削一根木棍。

  削一刀轉一下,地上落了一圈木屑。

  見方振海進來,他抬了下頭,拿木棍沖他比劃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又低頭接著削。

  方振海愣了一下,趕緊行禮:「末將方振海,見過王爺。」

  許山擺了擺手:「坐,別多禮。」

  方振海又拱了拱手,這才在矮桌對面坐下來。

  許山拿起酒壺給他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把碗往方振海面前推了推:「先喝一碗,看你方才從碼頭上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喝口酒鬆快鬆快。」

  方振海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一熱。

  他沒吭聲,但眼中多了幾分驚奇。

  這酒可比他剛才在酒館裡喝的燒酒霸道多了,不自覺地又喝了一口。

  「這酒名為神仙醉,是我老家北疆產的酒。」

  許山也端著酒碗喝了一口,「北疆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喝這個暖身子。」

  「你嘗嘗,跟你方才在小酒館喝的燒刀子裡不是一個味兒。」

  方振海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這回品了品,眼睛亮了一下:「好大的勁,入口不辣,可下去了肚子裡跟燒起來似的。」

  許山看他這樣子,不由笑了笑。

  「你一南方漢子,我還以為喝不了這麼烈的酒呢。」

  方振海嘿嘿一笑,「不瞞王爺,我雖然是南方漢子,但就喜歡這個勁,越烈越好,這才是喝酒嘛,比那些沒什麼滋味的酒強多了。」

  說著,他直接將手中的一碗酒全乾了。

  「你方才在酒館裡悶頭喝的那一壺,是借酒消愁。」

  許山笑著點點頭,又給方振海滿上一碗,「我這壺,是讓你品品北疆的烈性。」

  方振海喝了一口才反應過來許山話里的味,有些疑惑地問道:「王爺咋知道我是借酒消愁?」

  許山沒接話,只是笑了一聲。

  「怎麼,趙指揮和孫指揮那些話把你氣著了?」

  方振海一愣,一臉意外地說道:「王爺都知道了?」

  許山點點頭:「我的人滿碼頭都是,你前腳跟他們吵完,後腳就有人報到我這兒了。」

  方振海低下頭,沒說話。

  許山又給他滿上,擱下酒壺,話頭一轉:「小方,你在水師幹了幾年了?」

  方振海說:「回王爺,末將在水師幹了六年,從槳手幹起來的。」

  許山點了點頭:「那你對倭患的事怎麼看?」

  方振海一聽倭患兩個字,眉頭就皺起來了,拳頭擱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末將恨不得把那些倭寇一個個都砍了。」

  「末將爹娘就是死在倭寇手裡,那年末將才十二,一夥倭寇上岸劫村子,我爹拿鋤頭跟他們拼,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我娘抱著我跑,被追上來的倭寇一刀背拍在後腦上,人就沒了。」

  「末將躲在草垛裡頭躲了一夜,第二天出來看見滿村子都是屍首,我爹還攥著鋤頭把子沒撒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咬著牙,眼眶有點發紅。

  大牛手裡削木棍的動作停了,抬頭看了方振海一眼,沒說話。

  許山聽著,也沒打斷他。

  方振海穩了穩情緒,接著說:「王爺問末將對倭患怎麼看,末將就實話實說。倭患滅不了,根子不光在真倭身上。」

  「真倭確實厲害,那幫流浪武士的刀法末將見過,一個能打咱們三四個,而且他們海上跑得快,來去自由,打不過就溜,溜了又回來。」

  「可光憑真倭那幾千人,鬧不出這麼大動靜。」

  「真正讓倭患越鬧越凶的是那些假倭,沿海的私鹽販子、犯了事的亡命徒、活不下去的漁民,一看倭寇搶了東西能分一份,就跟著入伙了。」

  「這幫人熟悉本地水道,知道哪個村子富、哪條路好走,倭寇靠他們摸路,他們靠倭寇壯膽,兩下一勾連,越滾越大。」

  「真要滅,光靠打不行,得把假倭的根斷了,可假倭的根是窮、是稅重、是活不下去,這個末將沒本事斷。」

  許山有些意外。

  沒想到方振海還有如此見解,看來他也並不是一介莽夫。

  他沒接這個話頭,忽然話鋒一轉:「小方,你覺得淮王這個人怎麼樣?」

  方振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許山會問這個,想了一陣才說:「王爺,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話。」

  「淮王對末將有知遇之恩,末將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淮王收我進水師的,從槳手一路提到校尉,末將的俸祿養活了家裡好幾口人。」

  「那年冬天末將還穿單衣,淮王來營里巡視看見了,讓人給末將送了件棉襖。」

  「後來末將剿水賊立了功,淮王又賞了馬。」

  「末將這人記恩,他待末將好,末將不能昧著良心說他的不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末將也有抱怨的地方,倭寇鬧得凶的時候水師老在港里蹲著,末將跟馬都督提過好幾回要出海打,馬都督說王爺有王爺的考慮。」

  「可除了這些,淮王待末將不薄。」

  許山看著方振海,方振海的眼神也不迴避。

  半晌,他點了點頭:「你剛才不是談到了倭患難以清除的原因嘛,說的還不錯,不過你漏掉了一條很重要的原因。」

  「什麼?」

  「淮王!」

  方振海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大了:「王爺何出此言?」

  「你是水師的校尉,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許山淡淡道:「你方才說水師老在港里蹲著,倭寇鬧得凶的時候也不出海,這事你心裡頭沒犯過嘀咕?」

  「之前有一次倭寇上岸,揚州守備帶兵走到半路被淮王府的人攔了,說沒有王爺手令不得擅動。」

  「倭寇在淮王府水師防區里來去自由,水師一條船沒動過,你真覺得這裡頭沒事?」

  方振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片刻後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悶頭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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