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對酒


  轉眼。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半。

  李懷山的家,位於市區邊緣的城中村。

  當陳洛依照導航,在小巷中連拐數個彎,終於抵達一座老舊民樓時。

  頭頂狹窄的縫隙外,天空已是夜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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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開鐵門,眼前的樓道由於常年缺少日照,滿是水漬與青苔。

  一路上到三樓。

  「...205.」

  陳洛確認了一遍門牌號,抬手敲門。

  「李哥,我是陳洛。」

  門後有人豁然起身,然後是拐棍敲擊地面的聲音,逐漸靠近。

  咔噠。

  「來了。」

  李懷山拄著拐棍,說話時,依舊下意識錯開與陳洛的眼神對視。

  看著其頭頂的三個倒計時,再度開始流動。

  陳洛臉上浮現笑容的同時,提了提手裡的兩瓶酒。

  李懷山沒說什麼,只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隨後便挪動身體,給陳洛讓開通道。

  進了門。

  屋內倒不似外面那樣破敗。

  整潔乾淨的精裝房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客廳的餐桌靜靜擺著五菜一湯,正冒著熱氣,似乎剛做好不久。

  邊角一張香案,擺放著一個年輕女人的遺像,以及一碗碗菜餚。

  想來,應是李懷山的妻子。

  「我手藝差,湊合吃。」

  李懷山拄著拐杖,示意陳洛開飯。

  隨著二人落坐。

  一場無聲的晚餐,就此拉開序幕。

  來之前。

  陳洛定下此行的兩個目標。

  第一個目標,便是待夠四個小時,將詞條以及模板盡數複製。

  【皮膜強化】【骨骼強化】【武術宗師】

  兩個詞條+一個模板,倘若能全部吸收,必然能讓他的實力,有大幅度地進步。

  這一條,在他看來不是什麼難事。

  關鍵在於第二條。

  他想嘗試和李懷山拉近關係,看是否能接觸到其他的練武之人。

  以對方的性子,既要觸碰其殘廢的根源,又要以此拉近關係。

  陳洛設想過,可能會很困難。

  但他沒想到的,會這麼困難。

  從二人落坐吃飯開始,倘若陳洛不說話,李懷山始終只顧低頭吃飯。

  即便他嘗試挑起話題,其回答大都也是【嗯啊哦是】來回循環。

  而一旦牽扯到武術相關的事情,其則直接閉口不談。

  短短半個小時。

  陳洛感覺快力竭了。

  好在...自己提前做好了備案。

  見飯吃得差不多。

  陳洛的目光,便看向自己腳邊擺放著的,兩瓶白酒。

  他白天時,便已經向李峰打聽過父親的喜好。

  其中,恰好便有喝酒這一項。

  酒精,在放鬆精神,壓制理智的同時,亦會讓人內心的情緒呈指數放大。

  「李哥,要不整點?」

  「我聽李峰說你平時喜歡喝點酒,我從家裡帶了兩瓶過來。」

  陳洛將白酒取出,放在桌面上。

  藍白相間的瓶身,印著夏爾聯邦十分出名的白酒品牌【百年青台】

  剎那間。

  李懷山眼底閃過亮光。

  陳洛聽到細微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好,謝謝兄弟。」

  五個字。

  這是自從陳洛進門後,李懷山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其絲毫不帶猶豫,直接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很快便拿出兩個白酒專用的小杯。

  晚餐,再次延續。

  陳洛與李懷山二人。

  一個擁有雙重【臟腑強化】,體內臟器機能遠超常人。

  一個曾經的武術高手,即便殘廢八年,似乎寶刀未老。

  兩個酒杯連連舉向空處,輕輕碰撞,未灑一分一毫。

  轉眼,一個小時過去。

  一瓶500毫升,兩瓶共計1000毫升的白酒,盡數入肚。

  陳洛面色如常。

  李懷山則愈發神采奕奕。

  面對陳洛挑起的話題,他不再只是簡單回應。

  二人從彼此的工作談到家庭,談到陳星李峰兩個小孩的高三生活。

  說起自己兒子時,李懷山的胸膛總會下意識挺直。

  可話語間,眼神中,又似有抹不盡的愧疚。

  「再整點?」

  「整,便宜的就好。」

  「買點下酒的?」

  「行。」

  陳洛搶在李懷山前,先行下樓。

  喝到興頭上,酒的質量並無所謂。

  他在附近便利店,買了四瓶一斤裝的白酒,又到流動滷料車的檔口,買了下酒小菜。

  回到李懷山家中。

  由於酒的質量下降,二人乾脆捨棄小杯,改而用啤酒杯。

  哐當哐當的脆響中,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

  約莫九點半左右。

  上完晚自習的李峰迴到家中,熱情地朝陳洛打著招呼。

  陪著二人聊上幾句,這位高三學生因為還有作業,加上明天得早起上課,便回了房間。

  轉眼。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

  二人各自三斤白酒下肚。

  李懷山的話語,變得漸漸多了起來。

  大部分時候,甚至不需要陳洛開口問。

  他便主動講起自己的過往,起自己如何從被逼著練武,到對武術越來越感興趣。

  又如何練盡家中傳承,出門尋山拜師,比武試拳,會盡聯邦武人。

  這一說。

  又是一個小時。

  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

  李懷山耷拉著腦袋,零散垂落的髮絲間,能看到其眼中,帶著明顯的酒意。

  陳洛的眼睛依舊清澈,白酒入腹的速度,壓根趕不上他分解酒精的速度。

  到了現在,他腦子裡僅有一絲眩暈。

  即便如此,他也任由這絲眩暈發酵,佯裝作不勝酒力的模樣。

  「阿洛,你想練武?」

  這一次。

  李懷山主動挑起先前避之不談的話題。

  其對陳洛的稱呼,亦從偏客套的「兄弟」轉為「阿洛」

  陳洛只覺精神振奮。

  他露齒一笑,緩緩點頭。

  「是,從小就愛看武打片,老想學。」

  「我少年宮又只有柔道跆拳道那些,我沒啥興趣。」

  「最後就跟著我媽,學了個太極拳。」

  說著。

  陳洛想起小時候母親教自己的太極拳口訣,一邊念叨,一邊比著歪歪扭扭的動作。

  「一個大西瓜,一刀切成兩,一半分給你,一半分給他。」

  比到一半。

  陳洛與李懷山皆是哈哈大笑,又想起李峰還在房裡做作業,下意識把聲音壓低。

  可笑著笑著。

  陳洛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嘆息。

  「練武沒用的。」

  「哦,不對。」

  李懷山腦袋耷拉著,輕輕搖頭。

  話剛說完,他又像想起什麼,立馬反駁自己。

  「你要去演戲,演動作片,練武就有用。」

  「你要去拍視頻,去騙人,去騙錢,練武也有用。」

  「可要是跟我一樣...只是想練武。」

  李懷山抬起無力的手臂,不住地點向自己。

  「那就屁用沒有。」

  說著。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

  李懷山抱緊耷拉在一旁的殘廢右腿,將其費力拖到跟前。

  他緩緩拉起褲腳。

  呈現在陳洛眼前的下肢,足尖塌軟,肌肉嚴重萎縮,表面不均勻分布著大片疤痕。

  與李懷正的左腿比,其右腿明顯小上一大圈。

  簡直就像是將大人與少年的肢體,同時安在一個人身上,看著既怪異,又有些觸目驚心。

  「我啊,李懷山啊。」

  李懷山砰砰拍著胸膛,一字一句地複述著自己的名字。

  他目光出神地凝視著地面,似在回憶。

  「我十歲練武,二十歲登峰造極,三十歲遍訪聯邦,與人試拳。」

  「你現在能查到的,那些個武打明星,那些個武術宗師,那些個烏龜玩意。」

  「當年收到我的拜帖,個個都是跑得要多遠有多遠。」

  說到這裡。

  李懷山像傻子一樣呵呵笑了起來。

  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笑他話里的那些人。

  唰!

  他猛地收起笑容,抬起頭,直勾勾盯著陳洛。

  「那阿洛你知道,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嗎?」

  不等陳洛答覆,他便自顧自伸出三根手指。

  「三槍,就三槍。」

  「一槍打中這,一槍打中這,一槍...打中我老婆。」

  三根手指。

  分別指向膝蓋、大腿,以及懸掛在客廳的女人遺像。

  「我躲也躲不開,避也避不開,還得看著自己老婆就死在旁邊。」

  「你說,你說說...練武是不是沒用!」

  李懷山的聲音,漸漸帶著一絲顫抖。

  他不住地敲打著自己的大腿,腦袋越來越低,似乎再也不打算抬起來。

  「......」

  陳洛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說實話。

  李懷山所描述的生活、世界、心境,對他來說,都十分遙遠。

  不僅僅是比武,試拳,仇殺之類。

  就連槍這種東西。

  現實里,陳洛都只在治安官以及鈔票押運人員的身上見過。

  任何安慰的話,從自己這種未曾經歷過的人嘴裡說出來,恐怕都顯得蒼白無力。

  客廳里,只剩李懷山低沉的嗚咽迴蕩。

  良久。

  嗚咽逐漸消弭。

  就見李懷山身形一歪,整個人直接往地上倒去。

  咔噠。

  在陳洛扶住他的同時,另一側的房門迅速打開。

  李峰小跑上前,與陳洛一同將自己的父親扶往臥室。

  待將李懷山放下。

  陳洛本想著幫忙一起收拾殘局,卻被李峰連番阻攔。

  拗不過對方的他,最終退讓一步,只順手捎上垃圾袋。

  提著袋子,告別李峰。

  陳洛就此下樓。

  「呼——」

  將垃圾扔進巷口的綠桶里,陳洛長吁一口氣。

  手腕處。

  三縷白氣如活物,圍繞著圓環緩慢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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