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打算
同一時刻。
遠在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灰雲懸於天際。
樓宇高聳入雲，殘垣安然橫立。
死寂籠罩的現代都市裡，不見半點活人氣息。
唯有濃郁到遮蔽地表的灰霧，於樓宇間悄然蔓延。
一隻穿著皮靴的腳，踏出灰霧，落在鋪滿塵灰碎石的柏油路上。
細微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乍響，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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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矮小如孩童的身影，緊跟著脫離灰霧。
那張和體型格格不入的臉龐，眉頭深深皺起，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啪啪——
阿克謝扶了扶頭頂的舊禮帽，用手掌持續拍打衣服表面密密麻麻的污濁黑泥。
每一掌落下，都有肉眼可見的黑灰受力升起，緩慢飄落。
即便如此。
仍舊無法去除掉他身上，黑雨殘留的泥腥味。
踏。
伴隨著又一道腳步聲。
不遠處。
穿著灰布衣，身形佝僂的謝賀安，一邊捂嘴輕咳，一邊緩步走出。
相較於阿克謝。
這位灰席之七的身上，污黑痕跡更甚。
光是站在那裡，身上泥腥味便自然飄散到方圓百米內。
「搞定了？」
但謝賀安似全然不在乎。
他只笑嗬嗬轉過頭，朝阿克謝輕抬下巴。
「謝先生。」
阿克謝輕按帽簷。
在遮掩自己眉頭越皺越深的同時，順帶向謝賀安輕輕點頭，以作問好。
嚴格來說，
他並不喜歡謝賀安這種吊兒郎當的人。
但對方作為前輩，彼此又同為天尊一側的人。
於情於理，他都應當表示自己的尊敬。
「我這邊搞定了。」
二人此番出行回來，之所以滿身狼狽，倒不是進行什麼太過困難的任務。
只是去毀滅兩個世界而已。
【武俠世界】【西幻世界】
這兩個低武世界，其內的智慧生靈本就近乎死絕。
在月神、青衫客、維恩等倖存者相繼死亡或離開後。
這兩個世界，便算徹底進入了屍體加速腐化的過程，開始逐漸崩解成渣。
即便如此。
這一過程，通常都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但不知出於什麼打算。
在數天前，和青衫客等人會面結束後。
血肉天尊便要他們，分別進入其中一個世界。
布陣、施法、將殘存的規則之力徹底抹除。
將持續一年半載的世界崩滅過程，壓縮到短短數天的時間。
就在二人踏出灰霧的前一刻。
【武俠世界】和【西幻世界】存在過的唯一證據，便只剩下黑域中漂浮的點點碎片。
至於眼前這個世界……
「一起？」
耳邊，
謝賀安的聲音再度響起。
「天尊固然可敬。」
「可在這地界，老夫心裡難免有些發毛。」
「阿克謝先生，就當發揮一下尊老愛幼的精神吧。」
在阿克謝眼前。
剛剛毀滅了一個世界的謝賀安嗬嗬笑著，臉上皺紋彼此堆積，形成道道溝壑。
說話間，更不忘裝模作樣的抖擻兩下身體，來展示自己的膽怯。
「那就一起。」
阿克謝微微點頭。
懶得再看那張猶如賴皮狗的老臉，他轉頭看向身後。
見二人穿越而來引起的灰霧，已經徹底散去。
阿克謝率先邁步，同謝賀安於滿是殘垣廢墟的街道前行。
嘎吱嘎吱——
隨著二人的腳步，亦穩定頻率持續擴散。
原本死寂籠罩的街道，漸漸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帽簷之下。
阿克謝的瞳孔微微轉動，視線於周邊聳立的樓宇，散落的廢墟間徘徊。
他依舊沒有看到任何活物。
但感知里，不論二人腳下，樓房裡，亦或者是那些廢墟內部。
都有形似堅硬物體叩擊牆面，快速爬行的聲音響起。
密密麻麻，毫無間歇。
更伴隨著針扎似的威脅感，持續衝擊著他們的意識。
這種聲音，二人再熟悉不過。
正是血肉天尊操控的怪蟲移動時，所發出的動靜。
「我二人雖是歸入天尊麾下，但未見天尊征戰之姿。」
「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奇景。」
謝賀安嘖嘖稱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謝先生有興趣看？」
阿克謝偏頭瞥了他一眼。
「說說而已。」
謝賀安摸著光禿禿的腦袋，笑得低沉。
二人所處的世界。
是包圍他們目前正在入侵的目標世界的三個低武世界之一，且是由血肉天尊獨自入侵。
入侵的具體過程，二人並不知曉。
畢竟只是一個低武世界，不存在出意外的可能性。
只知道當塵埃落定，他們第一次步入這方世界時。
正如眼前所見。
整個世界，都不存在半個活人，甚至連屍體殘骸都看不見。
唯有血肉天尊的怪蟲，於各個角落潛伏爬行。
至於對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們大致猜得出來。
那種一隻只怪蟲組成黑潮，將活人血肉蠶食殆盡的場面。
除非是有特殊癖好的人群。
否則換作誰，都沒有興致特意旁觀。
因此，
謝賀安此刻所言，更像在沒話找話。
眼見阿克謝並無攀談之興，他自是懶得再說什麼。
二人一前一後。
步履看似遲緩，但行進速度倒是絲毫不慢。
不到十分鐘的功夫。
他們便沿著街道，一路離開城市邊緣，抵達位於外圍的山林。
嘩啦——
血肉天尊所在的位置，稱得上是山水美景。
二人剛剛步入山林，便聽見遠處水流沖刷的聲音。
循聲前行一段路。
便見高達十丈的懸崖瀑布下，一間竹屋安靜坐落。
水流自高處奔騰而落，令瀑布周邊瀰漫著如夢似幻的薄霧。
竹筒敲擊岩石的聲音，伴隨著鑽入鼻間的縷縷焚香，有節奏地響起。
初入此地，便如置身仙境。
若步入周圍整片林子裡，除開怪蟲爬行的嘎吱聲外，便再聽不到半點活物的聲音。
阿克謝二人，說不定還真能感到一絲心曠神怡。
「.……」
想著馬上要覲見天尊。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各自將臉色轉為凝肅，便抬腳邁步，朝竹屋走去。
鈴鈴——
推開竹門，鈴鐺清脆作響。
並不算寬闊的屋內，牆面掛著不知出處的山水畫。
數張蒲團，圍繞里側的茶桌凌亂擺放。
不見天尊蹤影。
唯有身穿禮服的青年，正於其中一張蒲團盤腿而坐，腦袋低垂，似在打瞌睡。
【灰席；五】
【裁決；弗蘭】
七年。
這是阿克謝加入灰席的時間。
在這七年裡，他參與過六次入侵戰爭，其中不乏有和弗蘭組隊之時。
但不論是面對的是什麼敵人。
弗蘭從未用過自己的規則之力，而是只用肉身對敵。
即便陷入過險死還生的境地，亦沒有哪怕一次例外。
因此。
對於阿克謝來說。
眼前這個，名字聽上去又奇怪又中二的禮服青年，算是他加入灰席以來，最為好奇的對象。
對方的能力是什麼？
其在灰席間所用的，真的是本名嗎？
但好奇歸好奇。
今後的日子還長得很，有的是時間讓自己慢慢探尋。
阿克謝自然不至於時時刻刻地，試圖打探對方的信息。
「天尊呢？」
進門略微觀察一番環境。
阿克謝隨之將視線落在弗蘭身上。
「.……」
聽到聲音。
原本腦袋不時點動的弗蘭，身體陡然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眯眼看向阿克謝二人。
眼中帶著迷茫，似未從迷糊狀態中清醒。
足足過了四秒。
他的意識，方才逐漸醒轉。
「天尊打水去了。」
弗蘭抬手，指向竹屋後方。
嘩啦——
似回應他的動作。
自竹屋後方遠處，傳來水流攪動的聲音。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這道聲音，就這麼突兀地闖入在場眾人的感知里。
但不論是阿克謝還是謝賀安，都沒有表現出意外。
他們只隨意挑選了一張蒲團，就這麼一屁股坐下，等待天尊回來。
竹屋內。
靜謐再度籠罩。
嗤嗤——
隱隱有細微的，似是濃稠液體擠過管道的聲音，在眾人耳邊悄聲響起。
他們充耳不聞，權當沒聽見。
但聽著這種聲音，總歸是讓人煩躁。
「那些個青衫客、雲中仙什麼的，可有消息？」
於是乎。
謝賀安便扭頭看向弗蘭，笑嗬嗬地問了一句。
距離他們會見青衫客，已經過去五天的時間。
按理說，應當是有些許成果才對。
「沒有。」
「聽天尊說，是失敗了。」
弗蘭搖著頭。
他不愛四處行動。
這些天，都待在這間竹屋裡，偶爾能從天尊嘴裡聽到些進展。
「嘖。」
「這些貨色，果然——」
話音剛落。
阿克謝眉頭挑起，嗤笑一聲。
「謹言慎行，阿克謝先生。」
謝賀安扭過頭來，皮笑肉不笑。
語氣雖是平和，但咬字頗重。
「.……」
阿克謝面色一凜，瞬間明白這老頭的意思。
青衫客等人弱小得可憐，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問題是。
他們四人這次行動，可是得了天尊助力。
自己要是把話說全了.……相當是變相在諷刺天尊。
「無妨無妨。」
「我雖持天尊之名，但不過是旁人抬舉。」
「即便是超脫層次的存在，亦有失手之時，更何況我。」
就在這時。
竹屋門外，突兀響起一道腳步聲。
隨著阿克謝肩膀猛地一抖，鈴鐺再度發出清脆響聲。
一道人影提著水桶，緩步踏入。
嗤嗤——
血肉流動的聲音，愈發明顯。
又或者說……來人壓根沒有掩飾。
「見過天尊。」x3
在場三人趕忙起身，以各自熟知的禮儀，向來人表示尊敬。
「坐吧。」
進門的。
是個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樸實草衣的健壯漢子。
其臉上掛著溫和笑容，就這麼提著水桶來到茶桌主位坐下。
不論是外貌氣質，還是行為舉止。
都很難將其和血肉天尊四個字，聯繫在一起。
「此界善用水力，故有大量殘存本源，存於流水之間。」
「此等山泉水所泡之茶，其香悠長，其味餘韻，都稱得上諸界難尋。」
「用這等山泉水泡茶，其味悠長，稱得上諸界難尋。」
開始泡茶前。
血肉天尊舀起一瓢泉水，送到嘴邊輕飲。
面露陶醉的同時，不忘給眾人解釋其中妙處。
「天尊，我二人已按囑託，將法雅（西幻）和梁界（武俠）一併抹除。」
阿克謝和謝賀安，先是順著血肉天尊的話，稱道恭維幾句。
而後。
便說起自己此行結果。
「甚好。」
天尊微微點頭，只顧泡茶，臉上難覓情緒。
沉默再度籠罩。
阿克謝和謝賀安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
「天尊，不知我等……後續如何行動？」
最終。
還是謝賀安微皺著眉頭，輕聲開口。
客觀來說，灰席八人算是平級。
只是根據席位不同，實力差距大小，便自然而然地在前三席和後五席間，形成了類似於上下級的階層。
但作為老資歷，他斗膽問一句行動安排，總歸是無傷大雅的。
「如今月神、青衫客等人接連失利，我等又無法親自出手鎮壓那黑袍小兒。」
有謝賀安做引。
旁邊的阿克謝順勢接過話茬。
「若其和反抗軍配合施為，恐怕入侵之事會一拖再拖。」
「到時候神師那邊.……」
說話間。
阿克謝的眉頭越皺越深，眼裡滿是不耐煩的神色。
黑袍人，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這個跳樑小丑，而今借著世界屏障的阻隔，在另一邊上躥下跳。
不單單阻礙了他們原本準備好，用以推動入侵進程的各項行動。
且最重要的是。
這種明明能一拳打死的敵人，就在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實在是.……令人作嘔。
啪。
一聲輕響，打斷了阿克謝的思緒。
一縷幽香鑽入鼻間，令他越皺越深的眉頭微微舒展。
剛放到他面前的茶杯內，清澈見底的液體，正微微盪起波瀾。
「你等二人，這兩日暫居於此吧。」
嗯？
血肉天尊此話一出。
阿克謝二人，皆不禁面色一動。
暫居於此？
天尊到底有什麼打算？
「反抗軍他們的打算，是在抵達那個世界後，先行觀察，並尋找氣運之子，傳播力量傳承，延緩靈氣濃度上升的速度，防止我們過早降臨。」
「待到時機合適，再出面和本土勢力接洽，和總部取得聯繫。」
面對阿克謝二人的疑惑。
開口之人，是在旁始終昏昏欲睡的裁決；弗蘭。
這青年從懷裡掏出一塊灰色石頭，放到桌面上。
表面隱隱流轉的白光，赫然散發著反抗軍魂體自帶的本源氣息。
「這次青衫客等人的行動，不論失敗還是成功，必然會讓反抗軍進入本土勢力的視野內。」
「雙方互亮身份，要麼合作，要麼彼此爭鬥。」
「但不論是哪種走向，反抗軍那些人，都一定會採取一個措施。」
「他們，一定會打開空間通道，和反抗軍總部取得聯繫。」
！！！
雖說弗蘭的話尚未說完。
但聽到這裡。
不論是阿克謝和謝賀安，眼睛都瞬間明亮了起來。
他們終於想明白了，天尊打算怎麼做。
空間通道的開啟，依託著異常之地這種，實時打開的世界裂縫。
而異常之地的出現……來源於圍繞著目標世界的其他世界。
在當前靈氣濃度下。
唯有低武層次的世界，有可能將自己的一部分，送入到目標世界中，引發異常之地。
而現在。
法雅和梁界徹底崩解。
圍繞著整個現實世界的低武世界.……
只有他們腳下的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