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屏障
屏障
血肉界，某處地下。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偶爾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看不清聲音來源為何物。
直至一聲嗡鳴擴散。
泛著漣漪，纏繞白霧的空間通道，於黑暗中生成。
其散發的微弱光亮灑落四周，這才讓人得以看清那一道道蠕動陰影的真實面目。
正是一隻只軀幹細長，肢體無數的漆黑肉蟲。
它們密密麻麻擠在狹窄的土壤通道里，紋絲不動。
唯獨一雙雙複眼，不含半點情緒地凝視著即將成型的空間通道，像是排隊等著上車的乘客。
嘎吱嘎吱就在這時。
一隻肉蟲陡然高高拱起，身軀兩側的節肢接連顫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緊接著。
位於它的軀幹頂部，迅速浮現一張帶著驚悸神情的人類臉龐。
「嗬人臉豁然睜眼，嘴裡倒吸一口涼氣。
身後。
成千上萬的肉蟲身上，很快便浮現相同的人臉，帶著相同的神情，發出同樣的聲音。
血肉天尊的意識，在這一刻於無數子嗣身上甦醒。
他第一時間朝上看去，側耳傾聽。
感知里，唯有死寂。
遠在天邊發生的戰鬥，沒有給這裡造成半點影響。
他亦沒有感知到，半點除了自己子嗣外的其他氣息。
見此。
血肉天尊看向即將張開的空間，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事情，倒是簡單得多。
邁過通道，抵達灰席主世界，暫時擺脫黑袍人。
至於後續的事情...
想到這裡。
血肉天尊眼中，逐漸泛起一絲陰冷。
嗡！
亦是在這一刻。
空間通道徹底成型，波動向四周逸散，捲起陣陣塵土。
沒有猶豫。
血肉天尊的身體第一時間趴伏蓄力，準備直接躍入空間通道。
身後，原本還算安靜的蟲群迅速躁動，令無數翅膀扇動的嗡鳴充斥地下通道。
它們漆黑的甲殼身軀下，隱隱有血肉能量的光芒流轉，似同樣蓄勢待發。
然而...
【死蟲子，你想去哪？】
在血肉天尊所化的虛影，眼看著便要接觸到通道的瞬間。
一道聲音，便陡然在他耳邊響起。
正是萊斯。
其語氣裡帶著戲謔與嘲弄。
似是早早便接管了世界權限，但故意放任肉蟲張開通道不管。
為的，就是讓血肉天尊先看到希望，再感受一番絕望。
話音剛落。
原本剛剛張開的空間通道，頓時呈現著不穩定的顫動姿態。
「你還是沒變，神師大人。」
眼看逃生之路即將關閉。
但落入圈套的血肉天尊，卻依舊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
甚至連對萊斯的稱呼，都帶著一絲揶揄。
「你自以為勝券在握，便想戲弄敵人。」
「卻不知...何謂驕兵必敗。」
說話間。
血肉天尊控制的這隻肉蟲，依舊維持著趴伏姿態，絲毫沒有趁著通道關閉前，趕緊躍過去的打算。
反觀他身後，那些體表亮起猩紅紋路的肉蟲，身體卻在不斷膨脹。
【嗯？】
萊斯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驚疑不定。
意識到不妙的他，立刻加速對空間通道的干涉，準備趕在變故發生前，隔絕血肉天尊逃生的可能性。
「晚了。」
肉蟲頂端的人臉，冷冷吐出兩個字。
下一秒。
砰！
位於地下通道內，無數肉蟲同時爆炸，體內蘊含的能量蜂擁而出。
然而。
這些肉蟲爆開後，湧入整個地下通道的，卻並非全是血肉能量。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污黑且帶著惡臭的污染靈氣。
這種來自灰席主世界的特產，是可以近平克制一切生靈世界的死敵，有著破壞規則，撕開裂縫，污染世界靈氣等等作用。
而其中延伸出來的一項妙用便是...在生靈世界，創造一片隔絕規則的異常之地。
正如此刻。
在狹窄通道內，大量儲存於肉蟲內部的污染靈氣逸散。
不單單能隔絕萊斯的干涉，還能跟通道另一端主世界的污染靈氣相互連接，進一步穩固通道。
示敵以弱，不論是對黑袍人百般勸說，亦或者是破口大罵，都是為了讓敵人以為自身早已情緒失控。
故布疑雲，在上一步的基礎上，表面上安排大量子嗣，在血肉界各地張開空間通道，並在暗中悄然調動儲存著污染靈氣的子嗣聚集。
接連兩步下來。
即便黑袍人和萊斯再如何小心謹慎。
在看到自己破防後，並自以為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後..
便必然會以為自身勝券在握，不會主動去檢查每一隻肉蟲的身體內部究竟有什麼。
一步小棋。
便能在關鍵時刻發動，扭轉局勢。
「人類憑著智慧，於無數世界站穩腳跟。」
污染靈氣所化的灰霧，瀰漫整個地下。
令原本顫動不休的空間通道，瞬間變得穩定。
血肉天尊不緊不慢，邁開身軀兩側的節肢，一步步朝著通道走去。
「我時時刻刻不忘警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更不要在面對任何人類時，放鬆警惕。」
轟轟轟！
位於血肉界各處。
所有體內帶有污染靈氣的肉蟲，紛紛爆裂開來，令無數灰霧沖天而起。
大地崩裂。
蒼穹震動。
大量灰霧匯聚，逐漸形成能夠吞噬世界的黑暗虛無。
本就是強弩之末，只依靠外界靈氣強行續命的血肉界，在這一刻重啟了末日進程。
【你—
】
萊斯的聲音再度響起，變得嘶啞，似正承受著某種痛苦。
「我崇尚你們人類的智慧，可遇到的大部分人類，智慧皆不如我。」
「當真是...可笑至極。」
站到空間通道前。
血肉天尊臉上，浮現一絲譏諷的笑容。
「我會在主世界恭候你二人。」
「但前提是...你們能活下來。」
話音落下。
血肉天尊昂首挺胸，邁入空間通道內。
下一秒。
便如他先前計劃的那般。
他正式離開了自己即將毀滅的世界，站到了...陳洛面前？
？
？？
轟轟耳邊，世界毀滅的轟鳴愈發逼近。
腳下，肉蟲爆炸的悶響，以及空間通道的嗡鳴，並未散去。
血肉天尊並沒有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只是單純地，從地下穿越到了地上。
並且...
他抬起頭。
飄動的黑袍，在無數顆瞳孔內倒映。
陳洛緩緩落地，一步步走來。
似早有預料，血肉天尊會出現在這裡。
【嘰里咕嚕說啥呢，蠢不可及】
【你當好一隻死蟲子就行，不要在這裝得跟人一樣，好嗎？】
萊斯的聲音依舊嘶啞，顯然痛苦並非偽裝。
但他的語氣，再度恢復戲謔，並活學活用地，將陳洛先前罵過自己的詞語奉還給血肉天尊。
「不，不可嗡
一如既往。
陳洛懶得聽對方逼逼賴賴。
血肉天尊話剛開口，身體便直接被猩紅光柱淹沒，於轉瞬間化作灰燼飄散。
殺死他之後。
陳洛動作不停，直接低頭對準肉蟲群所在的地方。
射線收束，高溫激盪。
隨著他眼中猩紅愈發刺眼明亮。
核閃。
再度爆發。
轟！！！
又是一輪太陽，於地表升起。
「位置報給我。」
陳洛再度出現時，已然身處天際。
【這蟲子自己給這個世界搞了個末日出來，而且現在規則紊亂，進不來，走不出】
【還需要這麼一路追殺嗎？】
萊斯報上一串新的坐標，隨即疑惑開口。
「以防萬一。」
「你關注好外面的情況，如果有人想進入這個世界，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洛身化黑線，沖向遠方，於天際留下筆直向前的空洞地帶。
【你是指...梅林？】
萊斯並非愚蠢，只是單純不喜歡用腦子。
經由這麼一提點。
他頓時明白其是擔心，梅林霍爾達中途出現，將血肉天尊救走。
陳洛沒有回答，只以沉默肯定著萊斯的猜測，順帶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在自己的圓環上，以便隨時打開空間通道逃離。
梅林·霍爾達。
這是唯一一個，他無法提前確定勝率，便先行碰上的敵人。
但對方深居簡出，常年龜縮。
若能在血肉天尊的世界裡試手，總比等闖到灰席主世界，對方再搬出什麼底牌來得好。
【明白，我會關注】
萊斯的回應很快傳來，隨即沉寂。
而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
陳洛和血肉天尊的戰鬥，則在不斷重複。
「嗬又是一處充斥灰霧的地下。
又是一隻陡然弓起身體，倒吸涼氣的肉蟲。
隨著頂端浮現猙獰人臉，徹底失算的血肉天尊早已沒了說話的心情，只陰沉地注視著眼前的通道。
這一次。
他細細感應，確認了通道另一端，同樣不是灰席主世界，而是地表。
顯然。
萊斯早已篡改了這個世界的規則，讓所有張開的通道，都無法延伸到外界。
但並非毫無生機。
若自己能堅持著活到世界即將徹底毀滅的前兩分鐘，神師必然將無力再掌控世界規則o
屆時...自己便還能有一次機會。
「吸」
念頭急轉之下。
血肉天尊深吸一口氣，將周圍瀰漫的灰霧吸入體內，準備等到後續再用。
同時。
他身軀兩側的節肢立刻開挖，準備繼續朝著地心挖去，以此來避開陳洛的追擊。
砰！
泥層轟然炸開。
黑色大手長驅直入，一把攥住即將開挖的血肉天尊。
輕輕一捏。
肉蟲瞬間化作無數碎片，灑落岩層表面。
轟！
核閃爆發，又是一處蟲群化作灰燼。
「嗬」
新的地方，新的蟲群。
同樣的血肉天尊，同樣的意識剛剛回神。
一抬眼。
橘黃色的光芒，灑落在漆黑軀幹。
令血肉天尊，感到體表一陣陣暖洋洋。
「黑袍人！！！」
轟！
「我操」
轟！
「你的」
轟轟！
同樣的進程，血肉天尊在短短數分鐘時間裡，接連經歷了數十次。
他每次甦醒，都特意挑選了距離最遠的蟲群。
但即便如此，依舊沒能阻止陳洛每一次都定時定點地出現在他面前。
他實在想不出，陳洛到底哪來那麼快的速度，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跨越成千上萬公里。
又一次。
血肉天尊醒來。
什麼倒吸涼氣，身體弓起的公式化動作，他已經全然顧不上。
唰！
睜開眼的一瞬間，他直接看向頭頂。
這處蟲群，雖本身就處於靠近地表的位置，頭頂土層更有零星分布，拇指大小的洞口，令外界日光得以灑落。
但...
沒有該死的黑袍，沒有煩人的嗡鳴，更沒有狗日的紅光。
看到這一幕的血肉天尊，突然就學會了，他曾經花費數百年時間，都沒能學會的一種人類情緒。
名為感動的情緒。
他甚至隱隱感覺到，沒有淚腺的自己，眼眶開始莫名濕潤起來。
事不宜遲。
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機會，那該死的黑袍人沒有及時追上來。
血肉天尊不敢有半點耽擱，立刻挺身開挖。
只可惜，不論是人還是蟲子。
一生中，希望往往都是短暫且虛假的。
絕望，才是常態。
踏。
血肉天尊剛挖一下。
猶如喪鐘般的腳步聲，便從頭頂傳來。
他身體一頓，緩緩抬頭。
通往地表的稀疏土壤，那一個個或大或小的洞口，皆被不知名的物體遮蔽，再不見半點日光。
而正對著血肉天尊的洞口盡頭，則有一顆眼球，正默默凝視著他。
眼球深處，則有紅光隱隱綻放，令嗡鳴漸起。
「呵。」
血肉天尊笑了。
笑得滿是釋懷。
「來轟！
又是一顆太陽，冉冉升起，散發著溫暖人心的光亮。
「還有多少？」
再次滅殺完害蟲。
陳洛的身形，自燃燒火球內部緩緩升空。
他抬眼遠望，看向視線盡頭處輕聲問道。
【群落沒了】
【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我這邊正在清理】
血肉天尊同樣不傻。
早在第一次甦醒並被陳洛找上門，他便給自己的子嗣下達指令，要它們四散逃離。
雖說一部分大聚落，由於時間緊迫來不及逃離，依舊逃不過被陳洛滅殺的命運。
但仍舊有上萬隻肉蟲，如今正在血肉界各處潛藏。
萊斯接管世界意識，或許對付不了強大的肉蟲個體。
但利用規則之力，殺死這些落單的弱小個體，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只是...
【但數量還是太多，我倆分開清理，速度再快也得半小時】
【我認為不如等虛無將他們大部分吞沒，再重點關注剩下呃——】
萊斯的話說到一半，陡然悶哼一聲，隨即陷入沉寂。
嗯？
隱隱猜到發生了什麼。
陳洛立刻抬頭，視線跨越萬米距離，看向血肉界的邊界。
他清晰看見，大片扭曲波紋正在空氣中擴散。
像是...有人在干涉世界屏障。
【有人來了】
萊斯的聲音再度響起，嘶啞更重一分，似是痛苦加劇。
【我...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