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榜首登龍,京州狀元
良久之後。
前方雲海之中,現出一座巍峨雄偉的宮殿群落。
立即訪問思 兔 Y u è D ú,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那主殿建於平闊峰頂之上,以黑白兩色巨石砌就,殿宇上方懸掛一塊巨大的紫金匾額,上書「乾元」二字。
字體鐵畫銀鉤,蘊含著莫大的雷霆法理。
這便是干元殿所在。
夏寅收斂心神,掐訣減緩飛舟速度。
清風舟緩緩降落在殿前廣場的白玉石階之下。
他跨出船艙,撤去靈力,那清風舟復又縮小成柳葉模樣。
夏寅將其收入儲物戒中,整理了一番青衫衣擺,沿著石階,拾級而上。
來到干元殿大門前,殿門虛掩。
夏寅輕輕推門而入。
大殿內部空曠深遠,並未有過多奢華陳設。 四根盤龍巨柱支撐著穹頂,地面鋪設著青色玄武岩。
大殿中央,放置著一個古樸的蒲團。
蒲團之上,乾元道人的一道法身正盤膝而坐。
他雙目微合,周身氣息與大殿融為一體,不露分毫。殿內檀香裊裊,靜謐無聲。
夏寅走上前去,在距離蒲團一丈開外停下腳步。
他雙手抱拳,深施一禮,恭聲說道:「晚輩夏寅,奉命前來,拜見乾元前輩。」
乾元道人緩緩睜開雙眼。他目光平淡如水,落在夏寅身上。
他看著這個在九霄塔外大開殺戒、又在雲端賦詩明志的年輕人,微微點頭,開口說道:「你來了。」
道人聲音在空曠大殿內迴蕩,不疾不徐。
他並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為夏寅講解這最後的試煉規則。
「夏寅,你且聽好。接下來的考試,名為總考。這大幹仙朝一百零八州,州州皆有狀元。你們這群人,便是此屆大考中,沙裡淘金留下的絕頂之輩。這總考的考試內容,也很簡單,並未有諸多彎繞。」
乾元道人拂塵輕搖,陳述道:「便是在那專設的演法之上,你與其他州的狀元進行一對一的實戰搏殺。規矩與秘境相仿,各憑本事,生死勿論。勝者留下,敗者淘汰。你若是能夠在這連番實戰之中,勝出到最後,將所有對手盡數擊敗。那你,就能夠得到大幹登龍狀元之威名。受天道冊封功德。」 夏寅聽罷,面容肅穆。
他知曉這看似簡單的實戰二字背後,蘊含著何等慘烈的廝殺。
一百零八州之狀元,哪一個不是氣運加身、底蘊深厚之輩。
但他眼中全無懼色,只是再次拱手作揖,平緩應道:「前輩教誨,晚輩謹記在心。定當全力以赴。」
乾元道人見他應諾,不再多言。
他自蒲團上站起身來,寬大袖袍一揮,口中吐出四字:「跟我出發吧。」
隨著這一揮袍袖。夏寅只覺周遭時空瞬間凝滯,大殿內的青石、檀香、巨柱,皆在眼前模糊扭曲。
一股宏大無匹的空間法則之力,將夏寅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等時空流轉之感,夏寅並不陌生。
他曾多次使用那件跨界重寶須臾寶鏡,此刻這挪移之感,就好似神識觸碰須臾寶鏡一般。
四周光影如絲線般急速倒退,耳畔聽不到任何風聲,身體失去重量,仿佛墜入無盡虛空深淵。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過後。 夏寅腳下猛然一實。
他穩住身形,定睛看去,發現自己已然不在那乾元大殿之中,而是出現在了一片浩瀚無垠的祥雲之上。
這片祥雲廣大如陸地,雲氣翻滾,堅實如鐵。
祥雲四面八方,皆是無盡虛空,星辰點點,仿佛獨立於大幹世界之外的一處須彌空間。
夏寅立於祥雲邊緣,舉目四望。
只見這祥雲高空之上,懸浮著諸多仙家法身。
這些仙人皆是天庭實權大能,面目被仙光遮掩,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如淵似海的恐怖威壓。
他們高高在上,作為此次總考的觀禮者與裁決者,靜靜俯視著下方。
而在夏寅前方平闊的祥雲廣場之上,已然站立著一百多個身影。
這些人,便是大幹其餘各州的狀元。
夏寅目光掃過這一百多人。
他只覺氣象萬千,令人心驚。 能從一州之地的千軍萬馬之中競爭而出,踏過屍山血海拿到狀元之位的,自然都不是一般人物。
這些人身上,皆散發著毫不掩飾的傲氣與凌人威風。
夏寅觀其氣數,這百餘人中,皆是非常可怕的天驕。
有的人頭頂上方,紫氣氤氳,化作華蓋之狀,這分明是身負最頂級的紫運命格,天生受大道眷顧,修行一日千里。
其他人估計身具特殊命格之象,其肉身法力、殺伐手段,絕非尋常法術可以揣度。
一百多個絕頂天才匯聚一處,彼此之間氣機牽引,暗中較勁。
這祥雲之上,雖然無人說話,但虛空之中已是靈力激盪,暗流洶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夏寅隨干元道人挪移而至。
他落地的一瞬間,衣衫輕動。
這細微的響動,在這落針可聞的祥雲之上,尤為清晰。
霎時間,廣場之上不少狀元的目光,皆如利劍般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落在了夏寅這個新到場之人身上。
這些目光之中,有好奇,有審視,有輕蔑,亦有躍躍欲試的戰意。 而在這一眾目光之中,有一道視線,顯得尤為凝重複雜。
那道視線的主人,正是青州道院此屆的狀元,萬九霄。
萬九霄身著青色錦袍,立於人群之中。
他身負「碧波九華命」,周身隱隱有水波流轉,氣度本是極佳。
但他此刻看著夏寅,那平靜的面容下,眼神之中卻充滿著深深的忌憚之意。
好友柳乘風自京州疾馳報信,將夏寅之底細,詳盡告知於他。
萬九霄清清楚楚地記得柳乘風的告誡。
眼前這個看似文弱、身著青衫的少年,其真實戰力,恐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萬九霄在心中暗自盤算:「柳兄言之鑿鑿,這夏寅足足擁有四門圓滿境界的中階法術。主攻伐之乾元雷火,主防守之青木盾、玄土甲,主遁法之疾風術。四門中階,皆至圓滿,攻防遁毫無破綻。」
他眉頭微皺,眼神死死盯著夏寅,心中忌憚更甚:「這等法術造詣,尋常天才鑽研百年也未必能有一門圓滿。而此人,年方十七歲。十七歲之齡,便有此等駭人聽聞的底蘊實力。若是在演法上遭遇,他只需祭出雷火,我這碧波命格的水法,怕是也難以抵擋。」
萬九霄心知肚明,這十七歲的少年,實力深不可測,絕不可因其年紀尚輕便生出半點輕視之心。
夏寅面對這百餘道各色目光,面容古井無波。 他只是負手而立,靜靜站在原地,任由他人打量,周身氣息內斂,不露鋒芒。
片刻之後。
高空之上,仙光大盛。
一位身披金甲的仙家法身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威嚴,響徹祥雲。
「時辰已到,一百零八州狀元皆已齊聚。大幹登龍總考,即刻開啟。」
仙人聲音宏大,宣布實戰規矩:「諸位皆是天之驕子。這總考規則,全憑簽運與實力。爾等各自查看前方虛空所降之玉牌。玉牌之上,自會顯現演法之字號。得號之後,便各自前往對應字號之演法。同號者為敵,進行一對一對戰。」
話音剛落,祥雲廣場上空,憑空浮現出一百零八面晶瑩剔透的白玉牌。
這些玉牌化作流光,分別飛向下方的一百零八位狀元。
夏寅伸出右手。一面玉牌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他低頭一看,只見這玉牌入手溫潤。其表面有靈光勾勒,清晰地顯現出兩個篆體字:「二號」。
仙人的聲音繼續傳來,陳述著殘酷的淘汰法理:「若是有其他狀元,也拿到了這同一字號的玉牌。那你們二人,就得一同登上這字號對應的演法,進行實戰搏殺。這演法陣法森嚴,一旦登,便只有生死勝負。你們二人之中,只能有一人能夠活下來,留在這祥雲之上。」
「敗者出局。勝者繼續抽籤。之後便一直遵循此規,兩兩對戰,輪迴不息。直至淘汰所有對手,決出這天地間最後的唯一勝者。」 宣告完畢。
祥雲廣場周邊,轟鳴聲起。
一座座青石砌就的演法,自雲海之中緩緩升騰而出。
每座上皆有陣法光幕籠罩,殺機暗藏。
夏寅手握那面寫著「二號」的玉牌。
他擡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視過周圍那些同樣正在查看玉牌的各州狀元。
之後夏寅疾風術微動,身形掠上二號演法,靜靜等待著。
祥雲廣場廣闊無垠,腳下皆是仙家法力凝結而成的白玉磚石,光潤如鏡,倒映著雲端之上大能仙官的法相金身。
一百零八座演法星羅棋布,列於其間。
此地脫離大幹凡俗世界,獨成一處須彌芥子空間,連四面吹拂的微風,亦蘊含著凝實厚重的靈機。
【二號】演法建於廣場左側,面以一整塊玄武黑石鋪就,四周鐫刻著繁複深奧的隱匿符文。
萬九霄身披青州道院水雲長袍,腰束八寶絲絛,手持銘刻著【二號】字樣的玉牌,拾級而上。 他步履平緩,周身靈氣隨腳步起落暗暗流轉,已然將心境調試至圓融無漏之境。
待他站定,擡起雙眸,目光穿過上幾縷尚未散去的雲氣,看向對面站立之人。
那人身形修長,著一襲素淨道袍,未著多餘佩飾,面容清雋,眼眸深邃靜淵。
萬九霄看清對面之人的樣貌,麵皮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動,口中雖未發出聲響,心中卻已暗自嘆息:怎的這般倒霉,頭一陣便撞上了他。
萬九霄乃是青州狀元,身負碧波九華命,自出青州以來,本也是意氣風發,胸藏錦繡。
他熟稔天道法則,深諳大幹修仙界晉升之理。
此番來京州參與大幹登龍總考,他原本盤算得明白。
前些時日聽聞夏寅在瀚海學宮與仙闈大考中的諸般事跡,又兼知曉其十七歲之齡便修得四門中階法術圓滿,萬九霄便已看清大勢。
這大幹總狀元之位,必定是夏寅囊中之物。
他心知肚明,大勢不可逆,故而早早斷了爭奪榜首的念頭。
不爭榜首,卻仍有後路可圖。
大幹仙朝法度森嚴,天道功德賜予亦有定數。 總狀元固然包攬海量功德,風光無兩。
但若能在這總考之中,憑自身實力擊敗其餘州郡魁首,熬過一兩輪淘汰,躋身前列。
日後定榜,若能名列一甲,甚至拿個榜眼或是探花之位,天道賜下的功德雖遠不及狀元豐厚,卻也實打實地落在自身頭上。
這等功德,足以兌換諸多好物件,於他日後考入仙班、謀求高位,有百利而無一害。
萬九霄立於上,默默盤算。
在場一百零八位州郡第一,個個皆是各州億萬修士中殺出重圍的絕頂之輩,身具紫命、紅命者不在少數。
然則萬九霄自忖,單論底蘊與法術造詣,除了夏寅那等違背常理的異數,其餘諸州魁首,他皆有勝算。
哪怕對那位素有凶名的那幾個仙命,他也能憑著一手水法周旋一二。
只消運數不差,避開夏寅,憑他的手段,安穩打入前列絕非難事。
孰料天意難測,這頭一輪抽籤,便教他與夏寅抽作同對壘。
早晚遇上夏寅皆是淘汰,此理萬九霄自然明白。
但若是戰至最終幾輪再遇,那時名次已定,功德已然到手。 如今首輪便遇,一旦落敗,便是首戰出局,與那些實力不濟的尋常魁首同列,一甲功德化作泡影。
萬九霄心中思緒流轉,只覺時運不濟,暗暗搖頭,卻也只能自認倒霉。
此時,演法四周生出異動。
玄武黑石邊緣的符文逐一亮起,閃爍出瑩潤白光。
白光首尾相連,化作一道半球形的防護光罩,由下至上,合攏於半空。
光罩厚重堅實,表面隱有雷霆水波之紋流轉,將外界的聲浪與窺探視線盡數隔絕,也將二人限定在方圓十丈的擂之上。
夏寅立於原地,神色平淡。他並不認識眼前這位青袍修士,亦無暇去探究對方出身何門何派。
此番總考,於他而言,皆是證道長生路上的必經關卡。
不論對面站著何人,唯有將其擊敗,方能登臨絕頂,獲取天道資糧。
陣法結成的一瞬,夏寅動了。
他沒有絲毫試探與寒暄,右手自大袖中探出,食中二指併攏,捏作法訣。
其丹田深處,那聚靈二層湖海境的磅礴靈氣奔涌而出,如大江決堤,順著周天經脈,直貫右掌。 無需念誦冗長咒文,亦無停頓滯礙。
中階法術《乾元雷火》,瞬息而成。
只見夏寅掌心上方,憑空生出一團拳頭大小的雷火之相。
這雷火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亦無刺目炫目的強光。
雷霆化作純粹的紫金細絲,交織成網;烈焰收斂了所有外放的火星,凝如琉璃赤玉。
雷霆與烈焰相互吞吐,隱隱散發出一股足以焚滅生機的湮滅氣息。
此乃圓滿境界的真意。
不散溢一絲一毫的靈力,將法術威能壓榨至極致。
夏寅擡手,目光鎖住萬九霄,那團圓滿境的乾元雷火懸於掌中,蓄勢待發。
對面,萬九霄見狀,面色更顯凝重。
他乃是專修水法的天驕,眼見陣法開啟,本能地催動自身底蘊。
他雙手結印,周身立刻水汽瀰漫,點滴靈水匯聚成河,化作三條數丈長的靈水巨龍,盤旋環繞於其身側。 這碧海靈蛟乃是中階水法,萬九霄苦修多年,方達小成之境。
水龍鱗甲畢現,張牙舞爪,護持周身。
水本克火。
在這五行生剋之道中,水法修士對上火法修士,天然便占得三分便宜。
更何況雷霆之力,遇水則導,水法修士往往能憑藉靈水化解雷威。
萬九霄深知此理。
但他更清楚,五行生剋,乃是建立在彼此修為、法術境界相若的基礎之上。
一旦底蘊拉開差距,生克之理便會徹底顛覆。
火能被水滅,然杯水車薪,水亦能被烈火瞬間熬干氣化。
他放出神識,隔空探查夏寅掌中那團雷火。
神識觸碰的一剎那,萬九霄腦中嗡鳴。
他感知不到那雷火的溫度,只感受到一種純粹的規則壓制。 那紫金雷絲與琉璃赤火完美契合,毫無破綻。
反觀自家身側盤繞的三條水龍,看似威猛宏大,實則靈力分散,陣紋節點粗糙。
此等小成水法,在對方那內斂至極的圓滿雷火面前,便如凡俗紙紮遇上熔鐵爐火。
萬九霄心中明鏡高懸,迅速推演戰局。
若強行動手,自家這水龍防線,連對方一記雷火都擋不下,稍有不慎,還會傷及自身經脈道基,實乃不智之舉。
既定結局無可更改,與其苦苦掙扎自取其辱,不若保全實力。
念及此處,萬九霄果斷收手。
他撤去指尖法訣,體內靈氣逆流回涌,收歸丹田。
盤旋於身側的三條靈水巨龍失去靈氣維繫,化作漫天水汽,紛紛揚揚散落於玄武青石上,洇出點點水痕。
萬九霄將雙手置於胸前,抱拳一抱,上身微微前傾,行了一個端正的世家見面之禮。
他神態自若,不見氣急敗壞,只朗聲說道:「早就聽聞寅兄才情絕世,雄文壯麗,不曾想這法術也是如此厲害,萬某輸了。」
這一番舉動,從容不迫。 言辭之間,既點出了夏寅此前在瀚海學宮與仙闈大考中引動實質化文氣的赫赫文名,又坦陳自身在法術上不及對方,輸得坦蕩磊落。
夏寅手托雷火,見對方散去法術、拱手認輸,眼神中不見波瀾。
他本意只在求勝,並不嗜殺。
既已勝出,自不必再耗費靈氣。
夏寅掌心微旋,切斷了靈氣輸送。
那團駭人的乾元雷火便如無源之水,在掌心靜靜潰散,化作天地靈氣消融於無形。
他並不認識眼前這位自稱「萬某」的修士,但觀其進退有度,且言辭中帶著示好之意,多少能夠聽出其背後結交的盤算。
大幹官場與修仙界人脈關係網盤根錯節,伸手不打笑臉人。
夏寅立直身軀,雙手交疊,回以一揖,開口道:「萬兄過譽了,日後若是有機會,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歡。」
萬九霄聞言,面上浮起笑意,頷首答道:「自是如此。」
說罷,萬九霄轉身,順著階走下演法。
隨著勝負落定,四周的光罩撤去,光芒隱沒入玄武黑石之中。 總考第一場,便以這般沒有刀光劍影、只存底蘊交鋒的方式落下帷幕。
第一輪淘汰賽結束,祥雲廣場之上銅鐘聲起,第二輪抽籤隨即展開。
夏寅手中玉牌光芒變幻,再次登。
此後須彌空間內,鬥法不休。
夏寅接連遭遇數位州郡狀元。
這些對手皆是各州億萬生靈中拔尖的人物,或修木法,長於綿延糾纏;或修土法,精於銅牆鐵壁。
然則戰局走向,皆如出一轍。
第二場,夏寅對陣并州狀元。
對方土法渾厚,起手便凝結一面十丈厚土城垣。
夏寅擡手,圓滿境界《乾元雷火》呼嘯而出。
雷火擊中土垣,高溫瞬間將土塊燒融晶化,雷霆沿縫隙鑽入,將城垣炸得粉碎。
并州狀元只覺經脈受震,吐血退場。 第三場,對陣荊州魁首。
對方擅使毒木藤蔓,漫天青影遮天蔽日。
夏寅連雷火都未曾動用,單施展出一門圓滿境界的《疾風術》。
狂風化作千百道風刃,無形無相,將那漫天藤蔓絞作齏粉,順勢封死對方所有退路,逼得其開口認輸。
一場接一場的比斗。
無論對手展露何等精妙的法術,夏寅只憑那幾門圓滿中階法術,以碾壓之勢破局。
他的施法全無前搖,靈氣運轉不見晦澀,仿佛那些需要常人苦修數十載方能小成的中階法術,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隨意揮灑。
這等絕對的實力差距,帶給下其餘天驕的壓迫感,如山嶽橫壓。
最初時,各州天驕列席於下,觀夏寅鬥法,尚有人心存比較之念,暗自推演若自己登該如何拆招。
然而隨著夏寅連勝數場,每一次皆是輕描淡寫的圓滿境施法,下的氣氛漸變。
這些天驕皆是各州第一,平日裡受盡宗族供奉,被譽為人中龍鳳,心氣極高。
但此時目睹上那個素袍少年的風姿,眾人皆默然收聲。 有人手持摺扇,扇骨被捏得哢哢作響,面上陰晴不定;
有人目光黯淡,垂下頭顱,望著腳下白玉磚石,不發一語;
有人互相交換眼色,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無力與忌憚。
往昔在各州稱王稱霸的傲氣,在這絕對的境界壓制面前,碎作齏粉。
眾人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平日裡自負的法術底蘊,與上那人相比,直如螢火比之皓月,自慚形穢之感在人群中蔓延。
待到最後一輪擂戰罷,夏寅孤身立於最中央的那座雲之上。
環顧四周,再無一人登挑戰。
一百零八州狀元,已盡數分出勝負高低。
雲端之上,盤膝而坐的乾元道人俯瞰下方。
他目光落在夏寅身上,微微頷首,面露讚許之色。
其餘列席雲端的仙官大能,亦是互相交談,頻頻點頭。 乾元道人一揮袍袖,宏大的仙音自九霄垂落,響徹整個須彌空間,定下夏寅本次大幹狀元之位。
仙音落處,天地交感。
一時之間,須彌空間內生出無窮異象。
不知從何處傳來仙樂齊鳴之聲,鐘磬之音清越,笙簫之聲婉轉,管弦交織,絲竹相和,猶如九天韶樂,滌盪著在場眾修的神魂經脈。
虛空生白,數百隻純白仙鶴自雲氣中化生而出。
鶴羽如雪,丹頂似火,它們展翅蹁躚,繞著夏寅所在的雲盤旋飛舞,口中發出清亮的鶴鳴,與仙樂相互呼應。
天幕上方,原本灰白堅實的雲氣翻滾涌動,化作大片大片的祥雲降世。
祥雲呈現出青、黃、赤、白、黑五色,五彩斑斕,交織成瑞彩千條,灑下星星點點的靈光玉露。
處處皆是祥瑞徵兆。
便在此時,懸於大幹世界之上、統御萬法的天道神器《仙官志》生出感應。
一部巨大無比的金冊虛影在天幕上緩緩展開,光芒大盛。
那金光並不刺眼,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威嚴與法度,化作萬千光束,落入在場每一個修士的眼眸之中,亦落入天下每一位記錄在冊的仙官眼底。 眾修士識海之中,齊齊顯出《仙官志》金鱗榜的捲軸。
捲軸徐徐展開,字跡金光璀璨。
【金鱗榜已更新】
排在最上方的,是一行粗大的金字。
【第一名】:京州夏寅
在這顯赫的名姓之下,是一欄關於生平事跡的記述。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位壓得一百零八州天驕擡不起頭的榜首,其事跡介紹簡練得不含半句廢話。
【事跡】:十七歲,奪得大幹狀元,登龍榜首。
僅此十三字。
無師承來歷的贅述,無命格氣運的誇耀,亦無鬥法經歷的鋪陳。
眾人視線往下移去。
排在第二名、第三名等名次的天驕之下,事跡介紹連篇累牘。 某某歲感悟天地,某某歲斬殺妖,師從何門大能,修習何等法術,洋洋灑灑數百言。
根本不似夏寅一般,介紹得這般簡短。
如此對比之下,第一名那區區十三個字,非但不顯簡陋,反而透出一股返璞歸真、重若千鈞的霸氣。
這份榜單更新,不僅在須彌空間內顯化,更是昭告天下。
天下任何身懷仙籍的修士,無論身處廟堂高殿,還是隱修深山老林,皆在同一時刻看到了仙官志之上的內容。
祥雲廣場之上,那些落敗的天驕們仰頭望著識海中的榜單,再看向立於上的夏寅。
原本的忌憚與無力,此刻已化作純粹的敬仰。
一道道目光交織在夏寅身上,紛紛投來羨慕敬畏的目光。
他們心知,自今日起,這天下年輕一輩的鼇頭,已由眼前這少年穩穩踩在腳下。
夏寅靜立於祥雲瑞氣之中,對周遭的仙樂白鶴、敬畏目光未作回應。
他神色依舊平淡,眼眸低垂。
與此同時,在只有夏寅一人能夠看到的視界內,虛空中浮現出一行散發著淡淡青色光暈的小字獎勵。 【登臨金鱗榜榜首,獎勵天道功德8000】
【……】
夏寅看著那行小字,心中默算,這八千天道功德落袋,著實是一樁美事。
祥雲廣場之上,雲霧漸漸散去,一百零八座演法上的陣法微光陸續歸於黯淡。
乾元道人端坐於九層雲之上,手執玉柄拂塵,目光環視下方眾天驕。此時,一百零八州狀元皆已束手肅立,聆聽天官教誨。
「爾等皆是凡俗億兆生靈中脫穎而出之輩,今日這登龍總考,已見分曉。」
乾元道人聲音渾厚,若洪鐘大呂,在須彌芥子空間內徐徐迴蕩:「然大道蒼茫,長生路遠。今日拔得頭籌,或是名落孫山,不過是修仙途中的微末起伏。爾等且記,修真歲月漫漫,切莫因一時的風光便生出驕縱之心,亦不可因一時落敗便氣餒消沉。」
眾人聞言,皆垂首躬身,齊聲應道:「謹遵天官教誨。」
乾元道人微微頷首,手中拂塵輕輕一擺,說道:「既是如此,此番總考便到此為止。爾等各自歸去,潛心修持,莫負了天道恩澤。」
話音方落,祥雲廣場上便生出陣陣傳送靈光。
各州天驕紛紛捏動玉牌,化作一道道流光,破開虛空,各回本州去了。
待到廣場上空空蕩蕩,乾元道人目光落在一旁靜立的夏寅身上,大手一揮。 夏寅只覺眼前景物模糊,一陣天旋地轉的拉扯感襲來。
待他雙腳重新踏落實地,再次睜開雙眸時,周圍已換了天地。
此地並非先前的祥雲廣場,而是一處古樸宏大的殿宇。
乾元大殿。
乾元道人已自雲落座於大殿正前方的蒲團之上。
「夏寅。」
乾元道人開口,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目光徑直看著眼前這素袍少年:「你這脾氣性格,頗合本座的胃口。本座欲收你為徒,你可願意?」
夏寅聽聞此言,心中一動。
乾元道人乃是實打實的天庭雷部大能,名列仙官志高位,拜入此等仙人門下,自是求之不得。
他當即撩起道袍前擺,雙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禮,口中稱道:「弟子夏寅,拜見師尊。」
「且慢。」
乾元道人拂塵微擡,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夏寅托起:「你先莫急著磕頭,本座有些醜話,須得說在前頭。你聽完之後,若還願意,再拜不遲。」 夏寅順勢站起身來,恭立一旁:「請師尊示下。」
乾元道人看著他,緩緩說道:「你雖考入了京州道院,又拿下了這大幹狀元之位,但你須知,聚靈境的修為再渾厚,也終究不過是凡胎肉體。仙凡有別,這四個字並非虛言。若是在大限到來、壽元將近之前,你未能突破築基,那百餘年後,依舊是一抔黃土,無緣長生大道。」
說到此處,乾元道人語氣加重了幾分:「故而,若你做本座的弟子,在考取人官、獲得合法築基資格之前,本座不會給予你太多的修行資源與實質幫助。」
「平日裡,只授你一些基礎法術的演化之理,以及五行生剋的本源大道。唯有等你成功築基,脫離凡骨,真正踏上仙途之後,本座才會出手干預,相助你更進一步。你可知曉?」
夏寅聞言,神色未變,心中卻是猶如明鏡一般通透。
他身具熟練度面板,最不缺的便是死磕法術的功夫,資源亦可在大荒做倒爺賺取,他所缺的,恰恰是高層仙人對大道規則的指路,以及一份能在未來官場站得住腳的師門背景。
乾元道人這般安排,不僅未斷他的前程,反而是在考驗他的向道之心。
他雙手交疊,躬身一拜,聲音沉穩:「弟子明白。仙途多舛,若處處依賴師門庇護,便如同溫室花草,經不得風雨。師尊嚴苛,實則是為了弟子日後道基穩固。弟子願意。」
「好。」
乾元道人撫須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這心性,確實是一塊修道的好料子。既然你應允,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第三弟子了。」
乾元道人略作停頓,接著說道:「在你上面,還有兩個師兄。你那大師兄,如今已位列天官,在一方水土受人間香火;你二師兄,也已考取人官,主政一方。日後若有機會,你們自會相見。」
夏寅恭敬應下:「弟子記住了。」 乾元道人點了點頭,手中拂塵輕搖,說道:「好了,為師這般定規矩,並非不近人情。只是修仙之路步步荊棘,若是最簡單的聚靈境修行,都要為師拔苗助長、處處幫忙,那耗費諸多心血修出來的,也不過是個腹內空空的草包,日後遇上大劫,灰飛煙滅只在瞬息之間。」
「弟子明白師尊苦心。」
夏寅再次行禮。
「正式進入京州道院,定在一個月之後。屆時,你只需手持狀元身份玉牌,前往道院迎仙樓登記即可。」
乾元道人看著夏寅,面容轉為嚴肅,「不過,還有一條規矩。入得道院,你需得從雜役弟子開始做起。會因為你頂著為師親傳弟子的名頭,便能免去這些功課,得到任何優待。」
「此事並非為師刻意針對磨鍊你,而是道院傳承萬載,規矩本就如此,任誰都得照章辦事。」
夏寅心中瞭然。
從雜役做起,觀人間百態,亦是一種煉心之法。
他並未生出絲毫不滿,從容答道:「雜役本也是修行,弟子絕無怨言。」
乾元道人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拂塵輕輕搭在膝頭,讚許地點了點頭:
「你無需刻意張揚你是本座親傳,也無需刻意隱瞞。修真界首重實力,次重跟腳。」
夏寅心中明亮,恭敬行禮:「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善。」
乾元道人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揮了揮袍袖,「此間事了,你去罷。」
夏寅退後半步,鄭重地行了一個深長的道揖,隨後轉過身,大步邁出乾元大殿。
殿外雲海翻騰。
夏寅自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柳葉,靈氣催動之下,柳葉迎風見長,化作一艘長約三丈、通體流轉著淡青色風屬性陣紋的清風舟。
夏寅縱身躍上舟首。
清風舟四周升起一層防風光罩,隨即將船身一擺,猶如離弦之箭,破開重重雲海,朝著鎮國公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站在舟首,夏寅背負雙手,耳畔是靈氣呼嘯刮過光罩的沉悶聲響。
他垂下眼眸,看著下方的大幹景色。
此時正值響晴薄日,雲層之下,大幹萬里山河宛如一副宏大的潑墨畫卷鋪展在眼底。
巍峨的連綿群山如巨龍蟄伏,寬闊的江河如玉帶般蜿蜒曲折。
遠處的城郭村落星羅棋布,阡陌縱橫,隱隱可見縷縷人間煙火升騰。 在這高天之上俯瞰凡塵,只覺眾生如螻蟻,萬物皆微渺。
夏寅心中通透舒暢。
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丹田枯竭又充盈的痛苦,換來了今日這等局面。
如今,他以大幹總狀元的身份,拿到了道院的入門玉牌。
更為重要的是,他拜入了天庭雷部仙官乾元道人的門下。
這不僅是一個身份的躍升,更是掃平了他在大幹仙朝向上攀爬的諸多政治障礙。
長生大道,原本在雲霧遮掩中遙不可及,此刻卻已近在咫尺。
只要在這百十年的光陰里,踏踏實實考上人官作為憑證,再跨過那道隔絕仙凡的築基大劫,他便能真正脫胎換骨,獲得足足八百年的悠長壽元。
八百年,坐看歷史更迭,靜觀滄海桑田。
夏寅想到此處,胸中塊壘盡消,一股豪氣直衝雲霄。
他立於舟首,迎著烈風,忽地仰起頭來,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清越的笑聲穿透清風舟的光罩,散入周遭那無垠的茫茫雲海之中,久久不息。
……
與此同時,京州城,鎮國公府。
高大的朱漆大門早已四開大敞,門前玉階掃得一塵不染,兩旁的石獅子也已被下人用清水洗刷得反光。
天際傳來陣陣破空之聲,一艘體型龐大的青元飛舟撕裂雲層,緩緩降低高度。
飛舟底部陣紋運轉,噴吐出大股白茫茫的靈氣,穩穩懸停在國公府門前的寬闊空地上。
飛舟停穩,木梯降下。
此時,國公府門前已是烏泱泱聚滿了一大家子人。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由兩個大丫鬟小心伺候。
她手持黃花梨木的拐杖,雙目依舊有神,直勾勾地盯著那落下的飛舟,等待著夏家子弟歸來。
老太君左手邊,站著二房主母趙夫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金絲線的正紅色誥命服,妝容精緻,只是那眉眼之間總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 她手中絞著一方絲帕,帕子邊緣都被捏得變了形。
庶子夏寅一飛沖天,她這個昔日百般打壓的嫡母,如今越發如履薄冰,心裡正不知如何盤算。
老太君右側稍靠後的位置,便是林姨娘。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綠色衫子,頭上只插了一支玉釵。
此時的林姨娘,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從容。
她的一雙眼睛早已紅了,目光死死鎖在飛舟的艙門處,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若非一旁的丫鬟紫鵑輕輕攙扶,只怕早就跨步迎上去了。
算算日子,自從夏寅去了瀚海學宮閉關,再到去道院考這仙闈大試,她已有足足九個月未曾見過兒子的面。
母子連心,這九個月來她日日夜夜誦經,只盼著兒子能平安歸來,莫要在那吃人的試煉里受了傷。
後頭還站著大嫂趙元鳳,她面帶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在飛舟與林姨娘之間來回打轉。
表妹岳青泥則是一身書卷氣,捧著個暖爐。
夏秋分縮在一旁,好奇看著飛舟。
再往後,便是國公府的百十個丫鬟婆子、管事小廝,眾人皆伸長了脖子,好奇地仰望著,低聲竊竊私語,嗡嗡聲連成一片。 「喀嚓」一聲輕響,飛舟艙門大開。
首先走出的,便是身披城隍法袍的族老夏玨。
他面帶春風,步伐穩健,領著夏璉玉、夏驚蟄等一眾夏家子弟拾級而下。
其後還跟著夏隱舟、夏長平、夏淵等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眾人一落地,老太君便在丫鬟攙扶下站起身來。
林姨娘更是按捺不住,掙脫了紫鵑的攙扶,快步走上前去。
她眼神在歸來的子弟群中急切地掃視了一圈,卻並未見到那魂牽夢縈的熟悉身影。
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眼見夏玨走近,聲音帶著幾分明顯的顫抖,急迫問道:「玨族老,寅兒他……寅兒他怎的沒有同你們一道回來?他在大考裡頭,可是安好?」
夏玨看著林姨娘這般焦急的模樣,停下腳步,趕忙上前伸出雙手,虛虛托扶住林姨娘的手臂。
他臉上掛著寬厚的笑容,正準備開口將夏寅奪得大幹狀元的天大喜訊告知於她。
便在夏玨雙唇微啟,尚未發出聲音的這一剎那。
天穹之上,驟然生變。 毫無徵兆地,一層耀目的純金光芒自九天之上潑灑而下。
這光芒穿透了京州城上空終年不散的雲靄,照亮了鎮國公府的琉璃瓦,照亮了門前兩尊石獅子的瞳孔,也照亮了階前百餘人的面龐。
原本嘈雜的竊語聲瞬間停滯。
緊接著,大幹世界萬法之源的至高法則降臨。
天道神器《仙官志》,啟動了面向整個大幹仙朝所有在冊修士的強制昭告。
只要是體內開闢了丹田,哪怕只擁有一杯盞靈氣底蘊的修仙者,皆在這一刻感受到識海中傳來一陣洪鐘般的震盪。
時間仿佛凝滯。
夏玨、夏隱舟等高階族老的識海中,趙夫人、林姨娘等引氣入體的女眷識海中,甚至連那些只學了幾天《聚靈訣》、剛剛入門的管事丫鬟的識海中,齊刷刷地浮現出一卷緩緩展開的金光畫卷。
那是金鱗榜。
榜單最上方,一列用天地道紋書寫的大字,刺目地閃爍著。
【金鱗榜已更新】
【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跡】:十七歲,奪得大幹狀元,登龍榜首。
鎮國公府門前,陷入了一陣死寂。
懂行的族老們倒吸一口涼氣,呼吸變得粗重。
那些懂得修煉的丫鬟下人,一個個雙目圓睜,仿佛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原地,腦中反覆迴蕩著「大幹狀元」、「登龍榜首」這幾個字眼。
而站在人群邊緣,夏長平的孫子夏榆等幾個十二三歲、尚未聚靈成功的小輩,則是一臉茫然。
在他們的凡俗肉眼看來,只能看到天空中突然綻放出一陣燦爛的金光,卻不知這光芒中究竟蘊含了何等驚世駭俗的信息。
夏榆拽了拽身旁一位婆子的衣角,眨巴著眼睛問道:「桂嬤嬤,天上那是啥光呀?怎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桂嬤嬤卻沒有回答他。
夏榆擡頭望去,只見往日裡總是板著臉的桂嬤嬤,此刻面容呆滯,嘴唇哆嗦,一雙老眼盯著半空,仿佛瞧見了神仙顯靈一般。
不光是她,周圍所有的大人們,先是齊齊一愣,隨後臉上皆是不加掩飾的震撼。
死寂足足持續了數息時間。
終於,仿佛沸水炸開了鍋。 人群中爆發出連片的倒吸冷氣聲與驚呼。
滿座皆驚,相顧駭然。
夏玨此時收起仰望天穹的視線,看著面前呆若木雞的林姨娘,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林姨娘。」
夏玨的聲音中氣十足,在這嘈雜的府門前清晰可聞:「老夫要恭喜你了!你方才問寅兒近況,無需老夫多言,天道已然昭告天下。夏寅此次赴考,橫掃一百零八州天驕,奪得大幹狀元,登龍榜首,乃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
聽得夏玨親口確認,林姨娘只覺腦中一陣轟鳴,身子猛地晃了晃。
紫鵑趕忙在後頭死死扶住她的腰背。
林姨娘仰起頭,看著半空中漸漸隱沒的金光。
她眼眶一陣酸澀溫熱,豆大的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划過臉頰,砸在湖綠色的衣襟上。
九個月的擔驚受怕,十幾年的內宅隱忍,皆在這四個字中化作了喜極而泣的淚水。
她嘴唇開合,卻只發出哽咽之聲,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坐在太師椅上的老太君,此刻也已失了平日裡的端莊做派。 她雙手死死抓著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紅。
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龐流下。
她顫抖著站起身來,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揚聲喊道:「好!好!好啊!我夏家後繼有人,我夏家的爺們兒,都是有本事的!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夏門昌盛啊!」
老太君的聲音帶著幾分嘶啞,卻透著無盡的欣慰。
族老隊伍中,氣機翻湧。
夏淵向來冷硬如鐵的面龐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動。
一旁的夏長平更是長舒了一口氣,隨即面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歡喜。
他們二人曾為夏寅調撥大量資源,鋪平道路。
此時,天道賞罰分明,作為引路與資助的長輩,他們已然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龐大純粹的天道功德正在通過《仙官志》的無形鎖鏈,源源不斷地反饋至他們的本我面板之上。
水神天官夏隱舟一襲端莊宮裝,面色溫潤。
她平日裡不苟言笑,此刻眼角眉梢卻也帶上了和煦的笑意。
她曾在族學中給夏寅開過特訓,此刻同樣得到了豐厚的天道功德反饋,心中自是快慰。 內宅女眷中,趙夫人臉色慘白,絲帕早已掉落在地。
她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林姨娘,嘴唇囁嚅,卻連一句恭喜的場面話都擠不出來。
趙元鳳則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到林姨娘身邊,拿出一塊嶄新的絲帕,親昵地拉住林姨娘的手,替她擦拭淚水,口中連聲賀喜。
外圍那些懂行的管事小廝、丫鬟婆子們,在最初的震撼過後,已然顧不得什麼府規禮儀。
不知是誰帶頭歡呼了一聲,緊接著,整個鎮國公府門前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賀聲與歡呼聲。
「狀元爺!」
「咱家出了個狀元爺啦!」
「天下第一!二少爺是天下第一!」
丫鬟們歡笑著交頭接耳,小廝們激動得直拍大腿。
這歡慶的聲浪匯聚在一起,直衝雲霄,在這京州城的長街之上,迴蕩不息。
府門前的石獅子,似乎也在這一片喧騰聲中,顯得越發威武精神。
待得府門前的熱鬧稍歇,老太君在丫鬟的攙扶下穩住心神,連聲吩咐道:「快,快扶林姨娘進屋歇息!吩咐下去,開中門!今日府里上下,皆賞三個月月錢!」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震天的歡呼。
夏玨看著這歡騰的景象,輕撫長須。
他目光望向天際,看著那被金光撕裂的雲層,心中明曉,不出半日,不僅是鎮國公府,整個京州,乃至整個大幹修仙界,都會因為那個十七歲的名字,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此時,那場風暴的中心,正孤身乘著清風小舟,帶著滿載而歸的底氣與對八百年壽元的期許,在雲海之上,閒庭信步般地歸來。
老太君的龍頭拐杖一下下地點著青石板,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她環顧著四周歡喜雀躍的下人與滿面紅光的族老,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夏家沉寂多年,自從老祖被困古四洲界,夏家勢微,苦苦支撐。
如今,二房這庶出的小子一朝化龍,硬生生把整個夏家的門楣拔高到了一個令京州各大世家都要仰望的地步。
她目光落在林姨娘身上,眼神複雜。
這個偏房妾室,如今卻成了整個夏家最碰不得的尊貴之人。
母憑子貴,體現得淋漓盡致。
「秋分丫頭。」老太君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威嚴。 一直縮在人群邊緣、低著頭的夏秋分身子一顫,連忙小步走上前來,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老祖宗,孫女在。」
老太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嘆息一聲:「你弟弟如今是狀元郎了,是天上的星宿。你雖是庶出,卻也是他的親姐。日後在府里,把胸脯挺起來做人,莫要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晦氣模樣,平白丟了狀元親屬的臉面。缺什麼短什麼,徑直去庫房支領,就說是我發的話。」
夏秋分眼眶一紅,她本是個只求安穩保命的性子,原以為這輩子就在內宅里隨便找個人家配了便罷,未曾想自家那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弟弟,竟能做到這一步。
她咬著嘴唇,低聲應道:「多謝老祖宗教誨,孫女記下了。」
一旁的趙夫人聽得此言,臉色愈發灰敗。
老太君這話,明著是教導夏秋分,暗裡卻是敲打她這個嫡母。
狀元親姐去庫房支東西,誰敢攔?
她這主母的權柄,已然被那金光閃閃的榜單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趙夫人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兒媳趙元鳳,卻見趙元鳳正親熱地攙扶著林姨娘的手臂,低聲細語地套著近乎。
「姨娘您慢些,瞧您這手冷的,定是方才受了驚嚇。」
趙元鳳笑容甜美,語氣溫和得仿佛面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寅弟有出息,那是咱全家的福分。您回去只管安心歇著,這幾日定有各路官媒和世家夫人登門道賀,內宅的瑣事,您一概交予我來打理便是,決不讓那些繁文縟節擾了您的清淨。」
林姨娘勉強穩住心神,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輕聲回道:「多謝大奶奶費心,我省得的。只是寅兒還未歸家,我這心裡總不踏實,還想在此處再等上一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趙元鳳連聲附和,親自吩咐一旁的丫鬟:「還不快去搬張鋪了軟墊的錦凳來,給姨娘坐著等!」
丫鬟們慌忙照做。
不遠處的族老夏長平與夏淵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輕鬆與釋然。
夏長平撫著頜下長須,回想起當初夏寅用救命之恩來求自己給安排工坊差事的場景。
那時候的自己,只當是還一筆舊債,隨便給了個學徒坑位便打發了。
誰能想到,短短一年光景,那個在靈茶大棚里日夜搓火雲訣的倔強少年,竟能走到大幹魁首的位置。
「淵老,咱們這步棋,走對了。」
夏長平以逼音成線之法,向夏淵傳音入密。
夏淵那張如生鐵般刻板的臉上,扯出一絲笑容,同樣傳音回道:
「非是我等走對了棋,而是那小子本身便是一條蟄伏的真龍。你我不過是借了東風,在這天道功德簿上蹭了一筆厚澤。日後此子在道院若有差遣,你我二脈,須得全力以赴才是。」
夏長平深以為然地微微頷首。 此時,水神天官夏隱舟款款走上前來。
她身著華美宮裝,周身隱隱有水波流轉,氣質出塵。
「林姨娘。」
夏隱舟聲音溫潤如珠玉落盤。
林姨娘見天官搭話,慌忙便要起身行禮,卻被夏隱舟擡手散發出一道柔和的水汽輕輕按回凳子上。
「姨娘無需多禮。」
夏隱舟面帶微笑,「夏寅此番大捷,我等教諭的面上亦有光彩。我觀姨娘氣色,體內似有聚靈訣修行的痕跡。日後夏寅考取人官,定會為你請封誥命。您切不可荒廢了修行,好生溫養經脈,待得誥命加身,這築基長生之位,亦有姨娘一份。」
此言一出,周圍諸人皆是一震。
誥命夫人,合法築基。
這不僅是壽元的暴漲,更是身份的極致蛻變。
趙夫人只覺眼前一陣發黑,身形一個搖晃,險些栽倒在地,幸得一旁的嬤嬤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早年荒廢修行,經脈早已僵化,這輩子築基無望。 如今聽聞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竟有望合法築基,那種嫉妒與恐懼交織的情緒,如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內心。
林姨娘聽聞此言,眼中再次泛起淚光,她雙手合十,對著夏隱舟深深拜下:「妾身……多謝天官吉言。全仗著族中長輩栽培,寅兒才能有今日。」
夏隱舟微笑著受了這一禮,不再多言。
…………
雲州,慶雲府衙。
慶雲府衙坐落於城北正中,占地遼闊,氣象森嚴。
衙署大門兩側,立著兩尊丈許高的鎮宅石狻猊,階皆以青白石條鋪就,打掃得纖塵不染。
過了儀門,便是寬闊敞亮的府衙正堂。
正堂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明鏡高懸」四字。
匾額之下,設著公案,案上整齊擺放著令簽、硃筆、以及代表著大幹天道律法威嚴的諸多大印。
今日這府衙正堂之內,並無升堂問案的肅殺之氣,反倒透著幾分熙攘與熱絡。
只因慶雲府轄下各郡的太守、郡尉以及各路人官,皆匯聚於此,參與一年一度的官場考績。 雲州地界前些時日方才歷經了一場大劫。
白蓮教妖人於暗中蟄伏,煽動亂民,又催生出諸多妖物作祟,攪得州內烏煙瘴氣。
幸得各郡官員齊心協力,又蒙天道庇佑,終是將這場禍亂平息。
如今亂局初定,大考之期如約而至,眾官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述職畢,論功行賞的章程也已大致落定。
考績剛剛結束,正堂內外氣氛鬆快。
這些身著各色官服、腰掛官印的人官們,平日裡各鎮一方,難得有這等齊聚的機會,私底下交情尚可的,便三三兩兩匯聚在一處。
有的站在廊檐之下,有的踱步於庭院之中,相互寒暄,談論著各自轄內的民生恢復、春耕安排,抑或是官場上的隱秘消息。
平原郡郡守夏政民,此刻正與幾位平日裡走得頗近的同僚並肩同行於正堂外側的青石步道上。
夏政民身著一襲緋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雲雁紋樣,頭戴烏紗,腰間束著鑲玉革帶。
他步伐沉穩,面容雖顯出幾分連日勞頓的風霜之色,但眉宇間的氣度卻比往年更為從容。
走在他左側的,是清河郡的李郡守。
李郡守是個身形微胖的修仙者,平日裡長袖善舞。 他手中把玩著兩枚溫潤的靈玉核桃,核桃在掌心轉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政民兄。」
李郡守壓低了聲音,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開口說道,「此番白蓮教之亂,你平原郡當真是出盡了風頭。我等在各郡苦苦支撐,抵禦那些妖人襲擾之時,政民兄卻能尋得破局之法,一舉蕩平黃風鼠患,扭轉了整個雲州的戰局。今日這考績,政民兄的卷宗上,定是個甲上考語了。」
走在夏政民右側的王司馬也撫著下頜的短須,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極是。我聽聞政民兄在那平叛大捷之後,得了天道降下的海量功德。這等雄厚的功德賞賜,莫說是換取些稀世的靈丹妙藥,便是要去天道寶庫中兌換幾件鎮族的法寶,也是綽綽有餘。政民兄日後在這雲州官場,怕是要青雲直上,我等同僚,還要仰仗政民兄多多提攜。」
夏政民聽聞同僚的言語,面色不改,只將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拱手還禮,語氣平淡地回道:「兩位大人言重了。平叛之功,乃是雲州上下同仇敵愾,更是知府大人運籌帷幄之明。夏某不過是適逢其會,做些分內之事罷了,當不得兩位這般謬讚。」
眾人閒談之際,正堂內首座之上,雲州知府正高居廟堂,靜靜看著下方庭院裡的一眾屬官。
知府大人身披大紅蟒袍,面容威嚴不苟言笑。
他手中端著一盞熱茶,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似在品茶,實則神識早已放出,將堂外眾官的一言一行、神態舉止皆收入心底。
聽聞下方官員提及平原郡與夏政民,知府大人的目光也不由得在夏政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亦有計較。
這夏政民原本在慶雲府各郡太守之中,資質算不得拔尖,行事也中規中矩。 但在這次白蓮教大亂中,其表現卻令人刮目相看。能借來那等罕見的神物定風珠,一舉覆滅鼠妖大軍,其背後的機緣與人脈,已然超出了一個尋常郡守的底蘊。
此人可用,亦需重用,這是在考績前便定下的基調。
便在眾官寒暄、知府盤算之時。
毫無徵兆地,原本晴朗的天幕之上,異變陡生。
九天之上,一抹純粹至極的金色光華穿透了雲州的層層雲靄,直直灑落在府都的上空。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無視空間與陣法阻礙的穿透力。
府衙上空籠罩的防禦陣法在這金光面前,猶如虛設,未曾激起半點漣漪。
無數金光如一場無聲的豪雨,傾瀉在正堂的琉璃瓦上,灑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也落在每一位身具靈氣底蘊的官員官服之上。
院中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李郡守手中轉動的靈玉核桃停了下來,王司馬撫須的手僵在半空。夏政民也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天際。
高坐堂上的知府大人同樣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豁然擡頭。
大幹仙朝,官員皆是考取了功名的修仙者。 只要丹田內有靈氣流轉,便逃不過天道神器《仙官志》的感應。
剎那間,在場所有官員的識海深處,齊齊傳來一聲清越的鐘鳴。
伴隨著鐘鳴之聲,一卷散發著無盡威壓與莊嚴氣息的金色畫卷,在他們的精神世界中徐徐展開。
那畫卷上的文字,皆是由天地規則凝結而成的道紋,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輝。
那是《仙官志》的金鱗榜。
天下年輕一輩的至高榜單,在此刻,面向大幹所有在冊修士,昭告天下。
眾官屏息凝神,神識紛紛探向那榜單的最頂端。
【金鱗榜已更新】
【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跡】:十七歲,奪得大幹狀元,登龍榜首。
當這簡短卻重若千鈞的幾行字跡映入識海,整個雲州府衙,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死寂過後,便如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全場轟然炸開了鍋。 「這……這是大幹總狀元?!」
一位不知情的別郡官員失聲低呼,由於氣機激盪,連頭頂的烏紗帽都微微顫動。
「京州夏寅……夏寅?這名字為何聽著如此耳熟?」
有人眉頭緊鎖,苦苦思索。
李郡守與王司馬原本還沉浸在榜單的震撼之中,待看清那名字與籍貫,兩人猛地轉頭,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身旁的夏政民。
「政民兄!」
李郡守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連一貫的官場儀態都顧不得了,眼珠子瞪得滾圓:「這……這榜單上所書的夏寅,可是……可是令郎?!」
此言一出,周圍十數位官員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匯聚到了夏政民的身上。
夏政民站在原地,看著識海中那閃爍著金光的名字,感受著那十三字批語中蘊含的無上榮耀,他向來沉穩的面容上,此刻也難以遏制地浮現出動容之色。
他萬萬料想不到,僅僅不到兩年的光景,那個曾經在鎮國公府偏院裡默默無聞的庶子,竟能一步登天,將這天下所有天才踩在腳下,摘得大幹總狀元的桂冠。
面對同僚的驚問,夏政民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氣血壓下。
他未曾有得意忘形的張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答道:「正是犬子。」 這四個字一出,庭院內再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坐在正堂首座的知府大人,此時也坐不住了。
他乃是一府之尊,見慣了大風大浪,但這等自家屬官的兒子一躍成為天下第一的戲碼,屬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知府大人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蟒袍,邁著穩健的步伐,從正堂的階上拾級而下,徑直朝著夏政民走來。
圍攏在夏政民身邊的官員們見狀,慌忙讓開一條道路,躬身行禮。
知府大人走到夏政民面前,未端知府的架子,而是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他面龐上帶著濃厚的喜意,開口說道:「政民啊,本府今日可要向你道一聲大喜了!令郎年方十七,便能在一百零八州天驕之中脫穎而出,奪得這大幹狀元之位,登龍榜首,實乃天縱奇才。你夏家果真是人丁興旺,福澤深厚,有子如此,足以光耀門楣,本府在這裡,祝賀政民了。」
知府大人親自降階道賀,這在雲州官場可謂是莫大的殊榮。
周圍的其他同僚見狀,哪裡還敢怠慢,紛紛圍攏上前,一個個面帶堆笑,拱手作揖。
「恭賀夏大人!令郎這般資質,日後定是天庭仙官的苗子,夏大人好福氣啊!」
「正是正是,我等早就看出政民兄氣度不凡,原來是有這般麒麟兒在後頭撐著。大幹狀元,這可是咱雲州官場百年難遇的一樁喜事!」
「夏大人教子有方,令郎十七歲便有此等建樹,日後前程不可限量,我等同僚同沾喜氣,同沾喜氣。」 一時間,各種讚美之詞、場面上的吉利話,如潮水般將夏政民淹沒。
夏政民連連拱手回禮,口中應和,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然而,在這喧鬧的道賀聲中,這些同僚大人們的心底,卻是五味雜陳,各種羨慕、嫉妒、酸楚的情緒交織糾纏,幾乎要將他們的道心都泡得發酸。
大家同在官場為官,同修仙道,誰不盼著自家子弟能有出息,能反哺家族?
在場的官員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場雲州平叛戰局。
那時,白蓮教妖人施展邪法,催生出鋪天蓋地的黃風鼠妖。
那黃沙漫天,妖風肆虐,夏政民作為平原郡守,面對這等天災般的妖患,本是束手無策,急得在郡守大帳內日夜踱步。
眾人本以為平原郡要在這場大亂中傷筋動骨,夏政民這考績也得落個下等。
可誰曾想,就在那危急關頭,夏政民的兒子夏寅,竟憑著與那位隱世大能清風道人的忘年交情,從雲州地頭蛇史家那裡,硬生生借來了定風珠。
這定風珠一出,黃風頓息,鼠妖戰力大減。
夏政民順水推舟,乘勢掩殺,不僅解了平原郡之圍,更是拿下了針對白蓮教的第一大勝。
有了這份天大的戰功墊底,後續的大戰權柄自然傾斜於他,平叛結束論功行賞之時,夏政民所得的天道功德,多得令所有同僚眼紅。 當時,天道賜下那筆海量功德之後,夏政民並未用來提升自己的修為境界,也未去兌換什麼延年益壽的珍寶,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同僚都不解的決定——他繳納了高昂的功德稅過路費,將功德盡數兌換了一顆能夠逆天改命的神物【乾元運果】,並將其賜給了那個還在求學的兒子夏寅。
當初,不少同僚私下裡還在暗自發笑,覺得夏政民是將這等身家性命全押在了一個未及冠的少年身上,實乃短視之舉。
修仙界天驕無數,半道隕落者如過江之鯽,這般傾盡所有培養一個白色氣運的兒子,風險實在太大。
可如今,看著《仙官志》上那光芒萬丈的狀元之名,所有的不解、嘲笑,統統化作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他們自己的臉上。
他們現在全都理解了。
不僅理解了,而且眼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反哺來得太快,太猛烈了。
夏寅奪得大幹狀元,天道降下的功德獎勵何其龐大。
作為其生父,夏政民所能獲得的天道反哺,估計遠遠超過了當初他兌換氣運靈果、以及交稅所耗費的功德總和。
這不僅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更是直接在天道那裡掛上了號。
同僚們暗自思量自家後院的情況。他們辛辛苦苦在官場上迎來送往、阿諛奉承,賺取那點微薄的靈石與功德,全拿回去填補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
自家的兒子、孫子,耗費了多少資源,連個初階法術都練得磕磕絆絆,至今還在家裡當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 再看看人家夏政民。
人家在前方打仗,兒子能借來法寶兜底;
人家在後方述職,兒子直接拿個大幹狀元,幫親爹在天道功德簿上狠狠添上一大筆。
自家兒子還在心安理得地啃老,夏政民的兒子已經能生拉硬拽地拉著他爹平步青雲了。
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巨大落差,讓在場的官員們心中泛起陣陣苦水。
他們面帶笑容,口中說著恭喜,心底卻在暗自嘆息:蒼天何其不公,怎麼自己就沒生出個這般妖孽的兒子來!
知府大人立於眾人之前,待道賀之聲稍歇,他輕輕擡了擡手,壓下了場面的喧鬧。
他目光看著夏政民,語氣鄭重地說道:「政民啊,本府方才在堂上,正與幾位州曹商議此次考績之後的差遣安排。原本關於未來幾年各郡的職權調配,還有待商榷。但自古以來,用人皆是能者多勞,好馬多挑擔子。」
知府大人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官員,繼續說道:「平原郡守夏政民,平叛有功,治下有方,更教導出大幹狀元這等國之棟樑,有如此大才,若只讓他在平原郡一隅之地打轉,實是委屈了。本府以為,得給政民加加擔子才是。」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停滯了片刻。
知府大人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說道:「稍後,本府便親自撰寫奏疏,上報《仙官志》人官文樞。看看在這慶雲一府之地,或是整個雲州層面的差事裡,怎麼給你政民謀個實缺,好好加加這擔子。」
「……」 四下寂靜無聲。
李郡守的手猛地一哆嗦,核桃差點掉在地上。
王司馬則是張了張嘴,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升?
官員們心中哀嚎。
白蓮教一役,夏政民不僅得了海量功德,在雲州官場的話語權便已一路飆升,隱隱有了壓過其他幾郡太守的勢頭。
如今這考績才剛結束,墨跡未乾,知府大人居然覺得這還不夠,還要借著夏寅奪魁的東風,再給夏政民「加加擔子」。
誰都知道,官場上的加擔子,便是實打實的升遷與攬權。
眾官沉默了。
原本還有些不甘的心思,被徹底碾碎。
從今日起,雲州官場之上,夏政民已然是一塊任何人都碰不得、也惹不起的鐵板。
有個大幹狀元在背後撐著,只要夏政民不犯下叛國逆種的死罪,這仕途便註定是順風順水,一路坦途。 他們心中嫉妒得發狂,只恨不得當場回家,把自家那些不爭氣的混帳小子揪出來痛打一頓。
憑什麼人家的兒子是大幹狀元,自己的兒子就是個只會惹禍的草包?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與暗藏的嫉妒中,夏政民依然保持著那份克制與清醒。
他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也明白眼前這些同僚笑臉下的酸楚。
夏政民沒有順杆往上爬,而是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下官多謝知府大人厚愛,多謝各位同僚擡舉。」
夏政民的聲音平靜,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自謙:「下官資質愚鈍,能保一方平安已是竭盡全力。至於犬子,不過是福至心靈,運氣比旁人稍好了些罷,當不得大人這般贊耀。下官惟願在大人麾下,盡忠職守,做好分內之事,斷不敢有非分之想。」
知府大人見他如此知進退,不驕不躁,眼中讚賞之意更濃,上前拍了拍夏政民的肩膀,放聲大笑起來。
周圍的官員見狀,也只能強壓下心中的酸澀,跟著再次笑出聲來,連聲附和著夏政民的自謙之詞,只是那笑聲聽著,多多少少帶了幾分乾巴巴的苦澀意味。
誰叫人家夏政民的兒子這麼厲害呢?
年金十七歲,奪得大幹總狀元,榜首登龍,就算是做夢,他們都不敢夢自家子弟這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