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即皇帝位去


  正堂之內,太平公主跪倒在李旦膝前,一臉錯愕。

  皇帝,天子。

  昊天之子,人間之神。

  李旦一番話仿佛風暴一樣,在太平公主的腦海中不停的肆虐。

  轉身,李旦從一側的桌案上拿起兩封聖旨,然後放到太平公主手裡。

  太平頓時回過神,看著這兩封聖旨,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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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跟著,她下意識的就要後退。

  但這個時候,李旦放在太平公主肩頭的手,卻死死壓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

  太平公主滿是哀求的抬頭:「皇兄!」

  李旦看著太平公主,心中不由得嘆息一聲。

  現在的太平,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單純天真的小姑娘了,現在的她,已經開始試探著伸出觸角,去刺探權力了。

  這才有了後來的那個太平公主。

  「這兩封聖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書,一封是母后的懿旨,等到裴相再回來,三辭三讓的禮制走完,為兄就會進宮,然後在乾元殿即皇帝位,之後便是籌辦登基大典。」

  李旦感受到太平公主不再掙扎,這才鬆開了她的肩膀,然後將她的手放在了聖旨上。

  太平公主的手雖然有些顫抖,但仍舊忍不住緊緊握住。

  「祭祀太廟,為高祖,太宗,和父皇高宗皇帝認可,為兄成為大唐皇帝;登基大典是百官萬民,遵奉為兄為大唐皇帝。」李旦停頓,抬起頭堅定地說道:「只有祭告天地,天地才會認可孤成為大唐皇帝,統領江山社稷。」

  「是!」太平公主神色凝重,用力點頭。

  「只有真正祭祀天地,得天地認可,方能成為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李旦看著堂外,輕聲道:「太平,你自幼接觸父皇母后,幾位皇兄,所以,你對這些東西視若尋常,但在民間百姓眼裡,天子,皇帝,就是人間之神。」

  太平公主抬頭,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用力地點頭。

  李旦笑了,說道:「是,他們是愚民百姓,但也正是這些愚民百姓,構成了整個大唐江山——農夫,商販,工匠,普通的士卒,底層的官員,還有宮中宮女內侍,他們都是愚民百姓。」

  太平公主猛然間打了個寒顫,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旦。

  「是的,宮中在父皇母后身邊伺候的宮人內侍,將來在為兄身邊伺候的宮人內侍,還有進出宮門的羽林御林士卒,他們都會將為兄視作人間之神的。」李旦低頭撫摸太平公主的臉頰,道:「為兄這次進宮,不是什麼都沒有的。」

  很多宮人內侍,底層的禁軍將士。

  他們都是唯皇命是從的。

  李旦入宮,不是獨自一個人進宮做傀儡的。

  太平公主目光直直的看著李旦,喃喃的說道:「所以皇兄你才要三兄的禪位詔書,你才要親自祭祀太廟,祭祀天地,就是要在天地見證之下,成為天子。」

  一瞬間,李旦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太平公主的腦海中全部都連了起來。

  這是怎樣的一副大局啊!

  「皇帝,就是因為是天之子,所以,他才有力量。」李旦目光落在太平公主懷裡的兩封聖旨上,接著道:「古時皇帝,有的人明明是傀儡,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敢動他,就比如曹操和漢獻帝,這裡面可不僅僅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那麼簡單。」

  「是!」太平公主沉沉點頭。

  「還有,高祖皇帝開國,以隋恭帝為傀儡,除了天命轉移,未嘗沒有對上蒼的敬畏。」李旦輕輕的撫摸太平公主懷裡的聖旨,道:「不敬皇帝,不敬天子,便是不敬天,上天是會降災劫的。」

  「對!」太平公主終於徹底明白了,皇帝哪怕僅僅是一個傀儡,他也是有力量的。

  「皇兄登基的時候,是遣人祭告太廟,祭告天地的,而他正式祭祀天地,需要到明年正月,正旦大朝之後,才會去南北郊天壇地壇親自祭祀。」李旦嘆息一聲,道:「所以,他還不是天之子,沒有這份敬畏,所以,他被廢了。」

  「是!」太平公主苦澀的點頭,如果明年李顯祭祀天地之後,想廢他就難了。

  「所以為兄,才要將這一套禮制親自走下來。」李旦握住太平公主的手,說道:「太平,為兄需要你幫我,這樣,為兄才能守住父皇傳下來的江山社稷。」

  太平公主用力點頭,咬牙道:「皇兄,你說!」

  「為兄進宮之後,內外消息基本就斷了,日後,需要你多進宮來看看為兄。」李旦停頓,道:「還有薛紹,妹夫他現在是右衛中郎將,如果不出意外,為兄登基之後,母后就會升他做大將軍。」

  李旦冷笑一聲,太平公主的臉色頓時變了。

  在本朝,中郎將是實際領兵的角色。

  薛紹本身在軍中沒有根基,只靠著右衛中郎將可以統領千餘將士,一旦他被升為大將軍,就成了虛銜,完全沒有了權力。

  張虔勖不一樣,他是多少年軍中殺出來的,而且武后信任他,他實際掌握整個右羽林軍。

  「為兄需要你到時讓他堅決拒絕,如此,為兄才方便,將他調任殿中監。」李旦極認真的看著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肯定的點頭:「好!」

  殿中監,從三品。

  管皇帝衣食住行車馬供奉。

  薛紹是太平公主駙馬,是皇帝的妹夫,高宗皇帝的女婿,他從右衛中郎將調任殿中監,武后是能接受的。

  大不了到時候,李旦拿右衛將軍出來當棋子就是了。

  武后絕對不會讓薛紹任右衛將軍的。

  太平公主抬頭,有些擔憂的說道:「皇兄,你想要這麼多,就不怕母后不答應嗎?」

  如今的天下,他們這些武則天的子女,最是清楚,真正掌握天下的一直都是武后。

  尤其是她這一次從後宮出來。

  「不怕!」李旦輕鬆的笑了,拿起兩封聖旨道:「這裡面,一封是母后的懿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書,他們為為兄即位已經做了這麼多,又如何會因為為兄並不過分的要求而放棄呢。」

  他們不答應李旦要求,李旦立刻就會放棄登基。

  武后絕對不會選李賢,李顯也沒有機會。

  武后也絕對不會選被她害死的蕭淑妃和楊宮人的兒子。

  而且,為了李旦,他們已經做了那麼多,絕對不會輕易放棄。

  這就是沉沒成本的問題。

  「嗯!」太平公主稍微放鬆,但還是說道:「不過,不管怎樣,皇兄你要小心!」

  「知道了。」李旦拍了拍太平公主的臉頰,輕聲道:「好了,去看一看你皇嫂,今日的事情,她一定緊張,好好看著點,唉!」

  李旦突然嘆息一聲:「我們的皇嫂啊!」

  太平公主抬起頭,看著李旦,神色苦澀,隨即她輕輕低頭。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共有過四位皇嫂。

  李弘的太子妃裴氏,在李弘過世第二年就跟著離世了。

  李賢的太子妃房氏,現在和李賢一樣被流放巴州。

  李顯的英王妃趙氏,早年被武后幽禁在宮中活活餓死的,韋氏後來是直接做的太子妃,皇后,而現在也和李顯一起被廢了。

  太平公主起身,對著李旦躬身行禮,然後默默的轉身離開。

  ……

  正堂之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李旦仔細聽,還能夠聽到王府外傳來輕微的喧譁聲。

  他的神色這一瞬間嚴肅起來。

  皇帝的神性。

  如果不是認識到這一點,李旦或許會先入宮即皇帝位,然後竭盡全力在宮中保全自己和家人,然後再圖謀將來。

  但是當他意識到皇帝是有神性的時候,他的視線瞬間開闊起來。

  前世的李旦,自小就被人教導無神論,世界是唯物的,但是後來逐漸摸索才知道,整個世界上,信仰神靈的人有很多。

  甚至很多人,都是唯心的。

  直到他和那位傳奇收屍人有過交流之後,他才明白。

  除了他們這個國家,整個世界的其他國家的人們,他們都是唯心的,他們都是有信仰的。

  或者說,除了他們這個國家的人,整個世界的其他人,都是相信有神靈的。

  當李旦從這個角度去看待世界上的一切東西的時候,曾經所有的疑惑不解,全部得到了解答。

  舉個直觀的例子。

  他現在身處的這個時代,整個天下的人都是相信有神靈的,不過是信多信少的問題。

  皇帝是天子,是公認的天之子,昊天之子,是代替昊天治理整個天下的。

  所以,皇帝即便是傀儡,一般人也不敢輕易亂動。

  甚至必須要有這個傀儡,行事才能名正言順。

  就比如曹操和漢獻帝。

  所以,簡化而言,皇帝是昊天之子,他就是人間之神,他是有神性的。

  這就是天下最普通百姓的想法。

  普通百姓,工匠,商人,底層士卒,甚至宮中的禁衛,宮人和內侍,都是這麼想的,他們是敬畏皇帝的,如同敬畏神靈一樣。

  當然,武后,裴炎,還有太平公主他們,和皇帝接觸的太多,對皇帝的神性並不敬畏,甚至沒有察覺,或者已經忘卻了。

  但它是存在的。

  後世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以唯物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但偏偏,這個時代是相信神靈的,它是唯心的,而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是人間之神。

  李旦拿起了放在膝蓋上的兩封聖旨。

  很快,他就會即皇帝位,他就會成為天子,他就會成為昊天在人間的代言人。

  他會有神性。

  他就會有力量。

  所以,即便是他進了宮,那裡對他而言,也不是龍潭虎穴,甚至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因為他才是那裡的主人。

  那裡,他才是最有力量的。

  但可惜,李弘,李賢,李顯,還有之前的李旦,他們都太恐懼他們的母后了。

  所以,一葉障目,看不到自己該有的力量。

  而李旦,即便是現在還沒有即皇帝位,但是,裴炎,太平公主,已經期待,畏懼,甚至敬服在這種力量之下了。

  所以,他才更需要親自祭祀太廟和天地。

  李旦左手握著兩封聖旨,右手則是握起了橫刀。

  ……

  半個時辰之後,正堂之中。

  一身紫色官袍的裴炎上前,將一封新的聖旨放在了李旦身側的桌案上。

  在桌案上已經有兩封聖旨,現在成了三封。

  它們的後面,放著那把橫刀。

  裴炎退後,恭敬地對著李旦拱手道:「殿下,太后已經同意殿下明日祭祀太廟,同時在登基之日,親自祭祀太廟和天地。」

  李旦微微點頭,道:「有勞裴卿了。」

  「不敢!」裴炎拱手,看向李旦道:「不知道殿下還有什麼要求?」

  「都三辭三讓了,孤哪裡還能再提要求,再讓裴卿跑一回。」李旦神色溫和地看著裴炎,然後道:「不過孤還是有些話,要提前說一說的。」

  「請殿下吩咐!」裴炎認真躬身。

  「孤這些年雖然歷任冀州大都督、單于大都護、右金吾衛大將軍、右衛大將軍、洛州牧,皇兄登基之後,又遷雍州牧,但多是虛領,哪怕這些年有劉師、王師教導,自認有些才學,但處置政事對孤還是太陌生。」李旦平靜的剖析自己。

  「殿下!」裴炎忍不住的拱手。

  李旦止住裴炎,道:「孤若是真的要做事,也是從縣尉縣丞縣令,一步步往上做,想要到能夠治理天下政事而不出錯的地步,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在孤即位之後……」

  裴炎的神色頓時嚴肅起來。

  廢李顯,立李旦。

  之前裴炎請武后出朝的時候,就已經商定了武后再度垂簾聽政的權力,但是現在,裴炎有些後悔了。

  「孤不通政事,自然是裴卿全權處置朝政,母后……」李旦側過身,看著一側的三封詔書,說道:「孤是孝悌之人,母后垂簾聽政,想來亦是裴相和諸卿,樂意看到的。」

  裴炎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立刻低頭。

  相王言語一停一頓之間,將朝堂上的格局,清晰地展現在了裴炎面前。

  諸北門學士,武承嗣武三思,楊家的人,還有無數這些年被武后提拔的寒門嫡子,太原世家,他們都站立在朝堂上,即便是裴炎現在想將武后趕回去都做不到。

  「母后垂簾,裴卿是以父皇遺詔冊命的輔政大臣輔佐朝政。」李旦停頓,神色嚴肅起來:「孤想知道的,是孤坐在皇位之上,若有疑,是否可當殿詢問?」

  「當然,殿下即位之後,便是天下之主,過問朝政是殿下之權。」裴炎回過味來,拱手道:「誰也不能阻止殿下參預朝政。」

  李旦說了,他不懂朝政,不會幹涉朝政,但他需要學政,需要當殿學政。

  但他言語當中不安,卻是在擔心有人要阻止他學政,阻止他參預朝政。

  誰?

  不是他裴炎,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那就多謝裴卿了。」李旦微微點頭,然後起身道:「去準備吧,孤該入宮了。」

  「是!」裴炎終於長鬆了一口氣,大唐在李顯被廢之後,終於要迎來新君了,而且是知道天下艱難的新君,這很不容易。

  看著裴炎轉身去安排,李旦心頭微微沉重。

  原本的歷史上,李旦在登基之後,是「居於別殿,不能過問政事」,這一次,他得到了裴炎的助力,加上正統即位,這種事,武后應該不會再提了吧。

  武后。

  李旦突然抬頭,叫住了剛走到門口的裴炎:「裴卿!」

  裴炎詫異地轉身,拱手道:「殿下!」

  李旦側身,拿起放在一側的橫刀,然後走到裴炎身前,平靜地說道:「這把刀,還給那位禁軍將領吧。」

  「是!」裴炎伸手,接過橫刀,但他沒有動。

  李旦微微滿意地點頭,說道:「那位張大將軍,裴卿問問他,他願不願意自請到安西坐鎮,穩定西域和絲綢之路,或者說,自請調往蘭州,抗擊吐蕃?」

  「殿下!」裴炎抬頭,有些色變。

  李旦嘆息一聲,然後湊到裴炎耳邊道:「裴卿,皇兄的事情,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他好歹是父皇調教了數年的皇太子,焉能不知道楊堅之故事?「

  楊堅是北周的國丈,隋代北周。

  韋玄貞是李顯的岳丈,如何能做侍中。

  裴炎看著李旦。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現出的,卻是在高宗死後,武后先垂簾聽政,但在李顯登基大典之後,武后卻主動退回了後宮,不再干政。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李顯開始出現問題。

  現在武后再垂簾,甚至裴炎都趕不回她去。

  難道……

  難道這一切都是精心算計的?

  這一切就是一場陰謀?

  連自己都被算計進去的陰謀?

  李旦身體站直,看著堂外道:「那位張大將軍,孤不是不信他,只是現在這個時候,他還是避避風頭的好,而且,宮中不是還有程大將軍在嗎?」

  裴炎看著李旦,心思閃動。

  程務挺,左羽林衛大將軍,已故右衛大將軍程名振之子。

  張虔勖,出身遼東,高句麗遺民,大唐滅高句麗後投歸大唐。

  裴炎想起張虔勖之前,對相王沒有絲毫敬畏的樣子,心中終於明白李旦要做什麼了。

  他要清除不穩定因素,讓張虔勖自請調離長安。

  好手段。

  還是自請。

  也是,這樣讓他離開,是最好的。

  裴炎躬身道:「臣會勸服大將軍的。」

  「有勞了。」李旦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裴炎的表情,還有他細微的身體動作,一切都說明,裴炎已經完全站在他的立場上在考慮了。

  這很好。

  李旦最後看向裴炎手裡的橫刀,說道:「刀是很鋒利的,但要看握在誰的手上,在裴卿手上,孤就很放心,只是希望將來裴卿不要把刀還給孤。」

  「殿下!」裴炎神色頓時凝重起來,隨即躬身道:「喏!」

  ……

  「吱呀」一聲,相王府中門打開。

  裴炎率先而出,然後肅穆的站立右側。

  相王內典事徐安跟著走出,手捧三封詔書。

  一身玄衣服纁裳,頭戴三梁進賢冠,腰銙玉帶,配金魚袋,足蹬烏皮六合靴,身材英挺的李旦,率太平公主,王妃劉氏,一起步出相王府。

  群臣對著李旦齊齊拱手道:「殿下!」

  李旦看著這些朝臣,還有四周的無數禁軍。

  他知道,他今日的一系列動作,已經讓所有人明白,他不是一個無能的皇位繼承人,他做皇帝,不會成為別人的傀儡。

  一旦他即位,祭祀太廟,行登基大典,最後祭祀天地。

  這些朝臣,這些禁軍,裡面一大半人,都會成為他堅定的堅持者。

  他進皇宮,不是沒有依仗的。

  「眾卿,該進宮了,母后還在皇宮等著。」李旦對著群臣點點頭,然後邁步踏上一側拉過來的黃篷馬車。

  李旦最後看了一眼站在府門口的王妃劉氏,和妹妹太平,笑了笑,然後坐進馬車當中。

  走,入皇宮,即皇帝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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