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皇帝,這次你贏了!


  莊敬殿內,燭光明澈。

  莊敬殿外,火把高舉。

  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振動的盔甲聲,從殿外不停的傳來。

  重,慢!

  但,壓迫人心。

  李旦坐在主榻之上,手裡緩慢緊握玉斧。

  側後,內侍徐安垂手站立,指節攥得發白,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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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旦抬頭,目光快速的掃過左右兩側。

  右側西殿的內侍,呼吸沉重,但沒有其他聲音。

  左側東殿的侍女,呼吸淺薄,但不時有哽咽低叫聲。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咽喉。

  除了李旦。

  李旦淡漠看向殿外。

  張虔勖。

  一開始就試圖用戰場上的那一套肅殺之術,來摧垮李旦的神經,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帶他去徽猷殿。

  李旦心底冷笑。

  真的是廢物啊,對自己的皇帝用這種小招數,他真的是想死了!

  李旦低下頭,看著玉斧兩側映出的東西偏殿倒影,輕輕點頭。

  也好。

  有的人,不經磋磨,是難以成才的。

  紅衣金甲,黑色披風,頭戴虎頭鐵兜的張虔勖出現在殿外,他手按黑鞘橫刀,沒有半分猶豫,直接跨步進入殿中。

  魁梧的身軀,帶出極強的壓迫。

  走到御案一丈之前,張虔勖停步,抱拳拱手:「陛下,臣奉太后之命,請陛下往徽猷殿議事。」

  聲音沉重,依舊極具壓迫感。

  張虔勖緊緊的盯著李旦。

  他就是這麼廢了李顯的,他不相信,在李旦這裡會有什麼不一樣。

  就在這時,李旦抬頭。

  他的臉色出乎意外的平靜,目光僅僅是瞥了張虔勖一眼,便看向殿外,緩緩開口:「大將軍,朕實在沒有想到,你竟然這麼蠢,竟然使勁地將自己往死路上推,而且唯恐自己死的不夠快,還不停用力。」

  「陛下!」張虔勖神色不由得一變。

  李旦和他預料當中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張口便是一個死字。

  李旦從主榻上站了起來,手握玉斧,一步步地走下丹陛,走到了張虔勖身側,像看死人一樣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了殿門右側,

  李旦側身看向殿外,平靜的說道:「宮中禁律,內外羽林衛,無聖旨而入宮者,以謀逆論罪,大將軍,朕今日沒有詔你入宮吧?」

  張虔勖呼吸重了起來,拱手道:「陛下,臣是奉太后的懿旨……」

  「朕問的是朕的聖旨,禁律允許你奉其他人的命令,不經皇帝的允許,就擅闖後宮,逼迫皇帝嗎?」李旦猛然一聲咆哮,怒聲道:「大將軍,你這不是謀逆,是什麼?」

  張虔勖莫名的感到一股龐然壓力襲來,他咬牙抱拳,想要再說什麼,李旦直接打斷了他。

  李旦看向殿外,一字一句的高聲道:「朕從即刻起,下詔,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以謀逆行宮變事,從即刻起,明日,後日,他日,天下人可共誅之!」

  一句話斬釘截鐵的落下,同時,李旦有力地向右側揮舞玉斧。

  「噹啷」的一聲,放置在右側的燭架瞬間被推倒。

  倒地的火燭,精準地落在了右側的帷帳之上,紗罩,帷帳,頓時「騰」的一聲燃燒起來。

  火光映入眼帘,張虔勖驚了,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殿外的將士看到燃起的火焰,又聽到李旦說的話,忍不住的譁然起來。

  「大將軍,你的運氣真的很好。」李旦收回玉斧,任由火焰燃燒,側身看向張虔勖:「大將軍你知道嗎,天下人可共誅之這句話,史書上出現的次數並不多,最著名的,便是漢高祖那句,非劉姓而王者,天下共誅之。」

  張虔勖看著眼前快速燃燒起來的火焰,手裡握著玉斧的李旦,耳邊依舊迴蕩著李旦誅心的話,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李旦邁步走向張虔勖,走到了他的身前,看著臉上閃著畏懼之色的張虔勖,他猛然伸手,然後一把將張虔勖腰間的橫刀抽了出來。

  張虔勖回過神,下意識的想要奪刀,但他的手剛到半空,李旦已經將橫刀豎在了自己眼前。

  張虔勖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李旦那日在相王府,長刀橫在自己脖頸上的場面,他的臉色徹底變了,手不自禁的收了回來。

  「兩漢四百零五年,自太祖高皇帝一言而出後,異姓而王者,得壽終者,絕無僅有。」

  李旦面對面盯著張虔勖,道:「朕今日所言,大將軍,你犯謀逆之罪,天下可共擊之,不管你今日是奉誰的命令,今日,明日,後日,他日,都有人可以名正言順的殺了你。」

  張虔勖的臉色徹底難看了起來,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李旦。

  「朕知道,想殺你的人,必然有朝中的忠貞之士,也必然有投機僥倖之徒,甚至是跟你一樣聽令的人。」李旦咬牙,兇狠的看著張虔勖道:「這些人,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他們也一定會想辦法找機會殺了你的。」

  武后身邊都是利益之徒,沒有志同道合之人。

  「你身上有了破綻,你成了累贅,一旦有機會,他們一定會咬你一口,而且即便是母后。」李旦冷笑一聲,道:「你成了累贅,某一日,當需要利益權衡時,抉擇之後,死的一定會是你。」

  張虔勖臉色不由得一白,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腰間,但刀已經不見了。

  這個時候,李旦突然轉身而走,走到了西側燭架之前,然後用力一揮刀。

  燭火立刻飛到後側的帷帳之上,火焰頓時燃燒了起來。

  兩面帷帳同時燃燒,火焰頓時熊熊起來。

  張虔勖這一刻終於反應了過來,轉身慌亂的高喊道:「來人,快來人,救火,救火啊!」

  殿外的羽林衛略微遲疑,但還是硬著頭皮進入殿中,然後揮舞手裡長槊試圖撕裂帷帳救火。

  李旦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了主榻之上坐下,左手將橫刀放在桌案上,右手握著玉斧,平靜地看向張虔勖,淡淡的說道:「大將軍,你知道那日在相王府,朕為什麼以自刎逼母后退步嗎?」

  張虔勖身體有些僵硬地轉身,看向李旦。

  「大兄太子弘病逝,二兄太子賢被廢,三兄皇帝顯被廢,母后的嫡子只剩下朕可以立為皇帝了,所以在朕即位之前,朕肆無忌憚。」

  李旦冷笑一聲,看著張虔勖道:「到今日,朕已即位,明日將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廟和天地,你說若是今日,朕,皇后,太子,全部燒死在你的手上,你覺得是諸王百官會放過你,還是母后會放過你?」

  誰都不會放過他。

  張虔勖看著神色淡漠,眼底冷笑,甚至有些癲狂的李旦,他忍不住在心底怒吼。

  都是瘋子。

  都是瘋子。

  皇家的人,一個個的都是瘋子。

  就在這個時候,李旦突然轉頭,看向了左側完好的兩隻燭架,眼神幽深。

  這一刻,張虔勖瞬間相信,如果自己再逼他,李旦絕對不介意和他一起同歸於盡的。

  「噗通」一聲,一身甲冑的張虔勖,直接在殿中跪倒,然後叩倒道:「陛下,臣有罪,臣只是奉太后之命請陛下去徽猷殿議事而已。」

  「議事可以,但輪得著你這個羽林衛大將軍來嗎?」李旦猛的一砸手裡的玉斧,「砰」的一聲,聲音不停的在莊敬殿中迴蕩。

  「陛下,陛下,陛下!」張虔勖跪在地上不停的叩首,聲音哀哭,鐵兜砸在地上砰砰作響。

  李旦抬起頭,看向兩側偏殿。

  兩側的偏殿之中,已經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右側,火焰依舊在燃燒,這一刻,終於有人想起撲火應該用水了,然後又混亂的去找水。

  李旦腦海中思緒快速的閃過,最後,他看向張虔勖,淡漠的說道:「機會朕給你了,母后要請朕去徽猷殿,那麼就得派該派的人來。」

  張虔勖同時反應過來,側過身,對著身後的親衛趕緊揮手。

  親衛立刻轉身,朝著徽猷殿跑去。

  火焰依舊在殿中燃燒。

  跪在地上的張虔勖臉色難看地同時,也閃過一絲兇狠之色。

  李旦的神色在火光中依舊淡漠。

  ……

  「廢物,廢物,都是廢物。」武后坐在中殿主榻上,猛地一拍桌几,怒聲道:「本宮不過是讓他去請皇帝來議事,怎麼就弄到火燒莊敬殿的地步。」

  上官婉兒站在徽猷殿殿門口,從這裡能夠清晰地看到莊敬殿方向有火煙升起。

  側過身,上官婉兒對著武后躬身:「太后,局勢急迫,莊敬殿那裡,似乎滅火不得法,火越來越大了,再過一會,怕是裴相也要察覺到不對了。」

  武后猛然間冷靜了下來。

  是的,裴炎還在。

  武后深呼一口氣,點點頭道:「本宮是真的小看了皇帝,婉兒,你現在就去,你將皇帝請過來,有些事情,我們母子自己談。」

  「是!」上官婉兒福身,然後轉身帶著四名侍女,四名內侍,朝著殿外而去。

  武后看著上官婉兒的背影,臉色難看了起來。

  張虔勖前往莊敬殿,不過是片刻功夫,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

  武后幾乎可以肯定,李旦早有預謀。

  或者說,對於今日的事情,甚至是對於武后派張虔勖去找他這件事情,李旦早就預料。

  這一刻,武后徹底相信了李旦是深有內慧的。

  自己每一次的高看他,最後證明,自己都是小看他了。

  武后一瞬間有些後悔。

  她不該將這件事情放在今日的,以至於裴炎就在眼前,她徹底沒有了迴轉的餘地。

  武后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這個教訓,她記下來了。

  ……

  莊敬殿。

  上官婉兒一身月白色交領襦裙,神色急切,但穩重的步入殿中。

  目光一掃,一切已經盡收眼底。

  大殿右側,帷帳已經被燒得只剩一點,甚至西殿紙窗也被燒出了十幾個窟窿,裡面三十幾名年輕內侍目光兇狠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虔勖。

  上官婉兒沒有看張虔勖,而是看向了站在主榻右側後的徐安。

  徐安現在依舊一臉震驚,他都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坐在主榻上的李旦,手裡握著玉斧,沒有看張虔勖,也沒有看剛入殿中的上官婉兒。

  但他坐在那裡,殿中所有的一切,都隨著他的呼吸而動。

  上官婉兒從張虔勖身側走過,然後走到李旦身前一丈,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兒,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李旦淡淡地抬頭,漠然開口道:「過來。」

  上官婉兒眉頭微蹙,但還是邁步上前,走到了桌几之側,福身道:「陛下!」

  「跪下!」李旦冷漠地看了過來。

  上官婉兒沒有遲疑,直接在李旦身前跪倒,低頭道:「陛下!」

  李旦目光上下打量著上官婉兒。

  眉藏英氣,眼帶清慧,筆挺的鼻樑透出三分堅毅,但低頭之間,又滿是柔弱。

  好一個上官婉兒。

  以前帶著三分清冷的女官,這一刻在他的面前,竟然狀作柔弱。

  李旦握著玉斧,輕輕挑起上官婉兒的下頜,目光直視她的眼睛,平靜的問道:「上官舍人,你知道什麼是皇帝嗎?」

  上官婉兒看著李旦,輕聲道:「上天之子,九五至尊,統御天下,萬民共主。」

  「不,那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是一言出而樞機落,明賞罰,定殺伐。」李旦側身,看向張虔勖道:「就像他,朕剛才說了,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謀逆,天下可共擊之,朕與你打賭,他活不過這個月。」

  上官婉兒,還有殿中的張虔勖同時驚愕地抬頭。

  張虔勖活不過這個月。

  李旦收回玉斧,然後起身,走下丹陛,站在張虔勖身側,平靜的開口:「刀鞘。」

  張虔勖看著李旦,想要說什麼,但最後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只能將自己腰間的刀鞘取下,然後遞給李旦。

  李旦將手裡長刀收回,然後邁步走向殿門。

  上官婉兒趕緊跟上,她根本連看都沒有看張虔勖,仿佛在那裡的已經是一個死人一樣。

  張虔勖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蒼白無比。

  他茫然抬頭,就看到西殿之中,三十幾名眼含怒火的內侍。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時候,李旦恰好走出大殿,走下台階。

  前面是五十名手舉火把,握著長槊的羽林衛將士。

  此刻,他們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肅整凌厲,只有戰戰兢兢。

  李旦舉起張虔勖的橫刀,刀柄對著這五十人,冷漠的說道:「怎麼,見聖駕而不跪,爾等也要謀逆嗎?」

  五十名羽林衛瞬間一震,然後沒有猶豫全部跪倒,高聲道:「末將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嗯!」李旦點頭,然後從他們身側走過,邁步朝徽猷殿而去。

  上官婉兒看了這些羽林衛一眼,然後又看向殿中跪著的張虔勖,不由得嘆息一聲。

  轉過身,上官婉兒跟著李旦一起離開。

  ……

  徽猷殿中,李旦握著橫刀,直接走進了內殿。

  武后一身黑色圓領袍,坐在長榻上,掃了李旦的橫刀一眼。

  她知道,那把刀李旦不是對她用的,而是對他自己用的。

  武后嘆息一聲,目光擔憂的看著李旦:「四郎,你究竟要做什麼?」

  李旦看著武后,將橫刀放在一側的長榻上,然後躬身拱手,語氣堅定道:「母后,昔日前漢竇太后輔政,漢武帝是何等模樣,今日母后垂簾,裴相輔政,那兒便要何等模樣。」

  漢武帝,好大的口氣。

  武后神色瞬間淡漠下來,她側身看向貞觀殿的方向,那裡火光閃動。

  裴炎已經動了。

  武后眉頭微蹙,沉吟著看向李旦,點頭道:「皇帝,這次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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