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祥瑞層出,皇帝有天命


  乾元殿,莊嚴盛大。

  武后站在珠簾之前,面對李旦,垂首站立。

  李旦眼角餘光能清楚看到她有些難看的臉色。

  她卻只能看到李旦一半張臉,剩下的全都被白玉十二旒遮擋。

  武后現在還不能坐到珠簾之後。

  她的垂簾聽政還沒有開始。

  只有等魏玄同將皇帝的登基詔書全部宣讀完畢,武后才能名正言順地擁有臨朝垂簾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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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臨朝垂簾之權,是李旦授予的。

  武后原本沒怎麼在意的東西,現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將來在某一刻,這些東西,將會成為致命的絞索。

  兩年。

  垂簾聽政兩年。

  武后垂簾聽政兩年。

  昨夜原本還有些勉強能接受的心緒,在這一刻已經變得滿是憤怒。

  武后的眼角餘光落在了魏玄同正在宣讀的那份詔書之上。

  兩年的期限,加上贊畫權,祭祀禮儀,貞觀殿授學,召見天下刺史,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匯總等等,結合在一起,會給滿朝群臣一個錯覺,武后真心會在兩年後將朝政完全還給李旦。

  好手段啊!

  武后想起昨夜李旦異常堅定的提起這個日期的時候,她原本以為他不過是在一年和三年之間,選了個擇中之期。

  裴炎希望武后垂簾一年,武后希望垂簾三年。

  一年,武后轉眼就會翻臉。

  三年,裴炎絕不答應,而且皇帝和他站在了一起。

  李旦以死逼迫之下,武后選擇了接受兩年這個看起來還可以的期限。

  剩下的,就是權力的斤斤計較。

  武后怎麼都沒有想到,要將兩年期限和這些斤斤計較的權力連起來看。

  只有當現在魏玄同當著百官的面,將它完全宣讀出來,武后才聽出了其中的玄機和可怕。

  李旦在告訴群臣,他的母后和宰相會傾盡一切力量,在兩年之內,將他培養成一個賢能的君主。

  詔書就是這個內容。

  這樣就會給滿朝群臣,還有天下官員,世家,寒門,軍中將領極大的錯覺。

  兩年後,李旦會完全掌權。

  如果這個期限是三年,武后完全不在乎,因為一年之內,她就會解決一切。

  但兩年,這個期限是兩年,人心從現在開始就會偏向李旦。

  日後在他們做每一件事情上,都會用兩年期限來做考量。

  好手段啊。

  好一招陽謀手段。

  直入人心。

  即便是武后也不得不欽佩李旦在陽謀大略上的眼光和手段。

  不過……

  不等武后仔細深想,魏玄同的詔書已經宣讀到了最後。

  「尊皇太后武氏為聖母皇太后,冊相王妃劉氏為皇后,冊永平郡王李成器為太子。

  加韓王李元嘉為太尉,加霍王李元軌為司徒,加魯王李靈夔為太子太師,加舒王李元名為太子太傅,加紀王李慎為太子太保,加越王李貞為太子少保,滕王李元嬰加開府儀同三司。

  三品以上官員爵升一等,九品以上內外文武官員勛加一轉。」

  武后聽著這些賞賜,眉頭緊鎖,原本她是不將諸王放在眼裡的。

  因為自從當年李勣那句「陛下家事」,諸王就對朝中的權力爭鬥敬而遠之。

  現在,兩年之後,李旦將完全執政。

  諸王就算是不多做什麼,平日裡只要多親近一些,便能夠影響不知道多少人。

  還有滿殿群臣,他們的期待、傾向,都會形成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思荷宗祧之業,屬此惟新;式揚渙汗之恩,與之更始。可大赦天下。布告遐邇,咸使知聞。主者施行。欽此!」

  殿中群臣齊齊叩首道:「臣等謹遵聖訓,陛下萬壽無疆!大唐萬年!陛下萬年!」

  不停迴蕩的聲音終於落下。

  殿中突然有一瞬間不該有的安靜。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瞬間的停頓和安靜,讓不少人都覺得有些不舒服。

  武后更是忍不住的抬頭疑惑的看向李旦。

  冕旒之後,李旦看著殿中群臣,不少人忍不住的要抬頭,但還是按了下去,但這一刻,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李旦身上。

  「諸卿!」李旦看著群臣,緩緩開口:「朕以沖幼之年,登臨大寶,然生疏朝政,故請皇太后臨朝垂簾,決斷大事,以裴相輔政,領政事堂,贊襄朝政,以望天下安寧。

  朕亦當於貞觀殿日習典章制度,詢政求學。

  還望諸卿授業解惑,以朕通治國之要。

  聖人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焉。

  天下諸州刺史陛見之事,有良策賢思,亦當教誨於朕。

  天下庶務沉重,還望諸卿用心職司,深刻下情,勿要隨意推諉上移,當敏思果行,順暢朝政,上不負高祖太宗高宗顧托,下以安江山黎元。」

  李旦話音未落,武后便已經在死死的盯著他。

  什麼叫「三人行必有我師」。

  什麼叫「勿要隨意推諉上移」。

  李旦明告天下,武后和裴炎的權力是他授予的,這一點武后還沒來得及計較,現在李旦已經直接對群臣說,你們都是我的老師。

  帝師兩個字是隨便叫的嗎?

  還有,自己手中的政事不要輕易上交,這是什麼,這是在分割武后和裴炎的權力。

  武后心中憤怒,但此刻她根本來不及做什麼。

  「臣等謹遵聖意,陛下明德天下。」群臣齊齊叩首。

  這一刻在所有群臣眼中,他們沒有看到什麼權力爭奪的廝殺,相反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謙虛好學,尊母敬師,聰慧賢德的未來皇帝。

  而距離他正式親政只有兩年。

  是的,李旦期望的大勢,在這一刻已經成了。

  ……

  李旦稍微側身,看向武后,微微躬身道:「請聖母皇太后垂簾!」

  群臣跟著躬身道:「請聖母皇太后垂簾!」

  武后深吸一口氣,臉色突然異常溫和地對李旦躬身,然後轉身。

  珠簾打開,武后走到珠簾後的短榻坐下。

  殿中群臣齊齊叩首道:「臣等拜見聖母皇太后,聖母皇太后福壽安康。」

  武后微微頷首。

  李旦側身,看向魏玄同:「魏卿!」

  魏玄同躬身,然後高聲道:「皇后,太子登殿,受玉冊玉印!」

  大殿門口,劉瑾儀一身深青色翬翟褘衣,戴十二花樹冠,從左側邁出,站在大殿門檻之外。

  李成器一身淡黃色袞龍袍,頭戴青玉九冕旒,站在了劉瑾儀的身後。

  兩人隨著禮官聲指,步入乾元殿,從群臣中間走過,來到了丹陛之前。

  禮部尚書武承嗣親手授皇后次冊書玉印,授皇太子冊書玉印,然後退下叩首。

  劉瑾儀走上丹陛,先是對武后微微福身,然後起身,走到了御案之後,和李旦一起在丹陛之上坐下,同時李成器也站在了丹陛一平陛之上。

  群臣齊齊叩首道:「臣等拜見皇后,皇后萬福金安,臣等拜見太子,太子千秋永壽!」

  李旦看向一側的門下省典儀。

  典儀立刻上前一步,高聲道:「興!」

  「謝陛下!」群臣這才起身,然後站立在殿中,持笏躬身。

  只是群臣不經意間,目光掃到了御榻之上。

  皇帝皇后同坐。

  太子侍立一側。

  皇太后垂簾聽政。

  這一幕,讓群臣不由聯想起皇帝登基詔書當中的內容,讓他們對未來更加充滿期待。

  不過兩年而已。

  門下省典儀繼續高聲道:「百官諸州進賀表,祥瑞,內外諸番進賀禮!」

  皇帝的登基大典逐漸的進入尾聲。

  百官賀表,諸番賀禮。

  隨後,千牛舞慶。

  一曲《秦王破陣舞》後,皇帝皇后太子,還有聖母皇太后退出大殿。

  轉乘御輦,前往南郊祭天。

  ……

  李旦今日登基,將親自前往南郊圜丘祭天,北郊方丘祀地。

  之後才會返回貞觀殿大宴群臣。

  所以,今日的時間很緊。

  裴炎總掌中樞,每一刻的時間,他都親自控制。

  ……

  端門之外,羽林衛先行。

  隨後是鼓樂儀仗,之後是千牛衛護送的皇帝御乘,皇太后乘坐的御輅,再是朝中文武百官。

  後面又是鼓樂儀仗和羽林衛。

  就在前方的皇帝御乘過天津橋中央的時候,前後兩側突然傳來一連片歡呼聲。

  原本坐在御乘當中閉眼凝思的李旦,看了坐在身側的劉瑾儀一眼,然後掀開側簾向外望去。

  一眼,他就看到了洛河之中跳躍的金色鯉魚。

  天津橋南端,天津橋中端,天津橋北段。

  三處各有六條金色鯉魚跳躍而起。

  仿佛在朝拜天津橋中央的皇帝車駕。

  為皇帝登基慶賀。

  李旦一臉的驚喜。

  就在這個時候,從御乘另一側傳來了劉瑾儀的驚呼聲。

  李旦瞬間就明白,天津橋左右兩側,都有金色鯉魚躍起朝拜慶賀。

  兩側,各三處,各六條。

  六六三十六條。

  李旦心中頓時無比歡喜,他隨即看向後方的群臣。

  禮部尚書武承嗣站出拱手。

  李旦很是讚許的點點頭。

  武承嗣做得不錯。

  武承嗣隨即一臉歡喜。

  就在這個時候,皇太后御輅之中,武后輕輕的掀開了側簾的一角,隨即放下。

  陰沉的臉色一閃即逝。

  李旦突然發自心底的欣喜了起來。

  ……

  洛河之中的金色鯉魚很快不見,御駕繼續前行。

  四周的驚喜歡呼聲逐漸收斂,但皇帝出宮祭祀天地,有金色鯉魚參拜恭賀的消息已經飛快的傳揚了開去。

  這已經是皇帝今日登基的第二次祥瑞了。

  祥瑞者,天命也。

  一次又一次的祥瑞出現,一次又一次的說明皇帝是有道之君。

  至於廬陵王,皇帝有道,他自然無道。

  洛陽為天下之中,每日不知道有多少消息從洛陽傳遍天下。

  今日也是如此。

  無數金吾衛持槊護衛定鼎門大街兩側。

  御駕從中而過,無數百姓伏身參拜,神色虔誠。

  祥瑞現世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

  等到御駕遠離,百姓才逐漸的起身,然後滿臉興奮的議論著今日的祥瑞。

  就在這個時候,有洛州府的官吏開始將皇帝的登基詔書張貼在各處公榜之上。

  百姓紛紛簇擁而去。

  有人在低聲誦讀,有人在驚訝的看著。

  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書生站在榜單之前,細細的閱讀著榜單當中的內容。

  不同於四周百姓,甚至不少吏員的歡喜,他的臉上卻是一臉凝重。

  他叫駱賓王。

  駱賓王突然轉身離開,只是他的呼吸依舊沉重。

  皇帝的處境並不好。

  如果好,也就不用如此冒險了。

  ……

  定鼎門東南兩里之外。

  無數金吾衛羽林衛,已經將圜丘四面包圍。

  百官站在圜丘之下兩側。

  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冕服的李旦,手握大圭,神色平靜的從百官中央而過,步行邁向圜丘。

  武后跟在李旦身後,她的兩側分別是劉瑾儀和太平公主。

  不過武后看似平靜的眼神底部滿是沉重。

  都已經到這裡了,她已經沒法阻止皇帝祭天了。

  而且,宮外是裴炎的地盤,裴炎的實力更強。

  現在翻臉,於她不利。

  她不知道這座圜丘之上,還有什麼手段,但她相信,一定有的。

  武后的目光落在了圓丘三層之上的武三思,眼中滿是怒氣。

  圜丘共四層,底廣二十丈,頂廣五丈,高三丈三。

  昊天上帝神位位於壇頂北側,其下三層分別為五方神帝、日月、星辰諸神之位。

  每一位神位之前都有一位禮官站立,並且擺放著祭品。

  一共一百零八位當朝禮官,站立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旦站在圜丘最下層,一側的殿中監歐陽通將白玉鎮圭遞上。

  李旦將手裡的大圭插進腰間,然後接過鎮圭,一步步向上。

  歐陽通在一側相護,至圜丘一層。

  宗正寺卿李晦護送皇帝上圜丘二層。

  太常寺卿王德真護送皇帝上圜丘三層。

  禮部尚書武承嗣護送皇帝登上圜丘最頂。

  中書令裴炎,太尉韓王李元嘉,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玄同,率十餘禮官引皇帝至供案之前。

  供案之上,已經擺放著三牲、穀物等各色祭品。

  裴炎向前一步,面對群臣高聲道:「皇帝祭天,跪!」

  李旦在昊天上帝神位之前,北向跪下。

  神色莊嚴肅穆。

  壇下群臣在這一刻,全部齊齊跪倒。

  即便是武后,也不例外。

  不過相比於其他人,武后直直地盯著圜丘之頂。

  ……

  昊天上帝的靈位就在前方,

  李旦跪在蒲團上,手捧鎮圭。

  他向上看去,神位之後,就是廣闊天空。

  一片清澈,萬里無雲。

  李旦的眼角餘光掃過,一側的李元嘉已經從禮官手中接過大樽,然後遞給李旦,高聲道:「皇帝奠新酒!」

  李旦將鎮圭插進左側腰間,接過大樽,然後肅穆起身,雙手奉送至供案之上,神位中央。

  李元嘉遞過胙肉,高聲道:「皇帝奠胙!」

  李旦接過胙肉,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左側。

  李元嘉遞過一盤玉幣,高聲道:「皇帝奠玉幣!」

  李旦接過玉幣,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右側。

  李元嘉的呼吸沉重起來,然後高聲道:「皇帝奠蒼璧,祭祀昊天。」

  李旦雙手接過蒼璧,徑一尺二寸,色如青天,上面滿是龍紋雲紋,刻的很深,沉甸甸的。

  仿佛之間,李旦有種捧著江山社稷的感覺。

  李旦注意到,上面有些花紋深的很有些古怪。

  他的腦海中莫名的閃過裴炎說過的話。

  時辰不可遷延。

  李旦立刻起身,將蒼璧放在大樽之前,然後退下跪倒。

  就在這時,裴炎開始念起祭天祭文,只是在李旦聽來,裴炎語速有點快,似乎在趕著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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