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只因他是皇帝,所以種種手段都奏效


  武后站在徽猷殿門口,目光盯向斜對面的大儀殿。

  陽光從西側照入,鋪在她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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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鋪陳如劍。

  武后側過身,看向左側廊柱之下正在記錄整理的上官婉兒。

  她原本有些沉重的臉色一下子平靜下來,抬頭喚道:「婉兒!」

  上官婉兒立刻放下手裡的竹筆,起身謹慎的走了出來,福身道:「太后!」

  武后點頭,問:「今日裡外的事情都說一說吧。」

  「是!」上官婉兒起身,略微沉吟道:「太后,今日奴婢去請陛下,陛下正在讀《太宗實錄》,剛好讀到了武德九年,太史監傅奕上奏,太白復經天,秦王當有天下。」

  武后的嘴角閃過一絲不屑。

  還是那一套。

  上官婉兒隨即將李旦一路上說的話,全部一字不差的說了出來。

  只是,她略去了兩人的眼神對視。

  「賞功罰過。」武則天似笑非笑的看了上官婉兒一眼,問道:「你覺得皇帝在做什麼?」

  上官婉兒福身,認真道:「陛下是在拉攏婉兒,他其實也是在拉攏徽猷殿的所有人,甚至還有周國公他們兄弟。」

  聽到上官婉兒提到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上官婉兒低頭,神色微微一松。

  她知道,她就算是今日將皇帝說的話一五一十的告訴武后,武后也不會在意皇帝拉攏她的事情,因為武后有更加需要擔心的人去擔心。

  武承嗣和武三思的父親,武元爽和武元慶。

  都是死在武后手上的。

  如果其他人拉攏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或許只是不屑的冷笑一聲,但李旦拉攏武承嗣和武三思,情況又是不一樣。

  她稍微回神,看向上官婉兒:「你怎麼看?」

  上官婉兒福身,認真道:「太后,奴婢覺得,陛下還是之前的手段,他在相王府時就想過,他登基之後,宮中是太后的人,也應該是他的人,朝堂的群臣是太后的人,也應該是他的人。」

  武后臉色平靜了下來。

  「如今他還是一套想法,一套手段在用,只是……」上官婉兒有些遲疑。

  武后抬頭:「說!」

  「是!」上官婉兒福身,再度開口道:「只是陛下是皇帝,他拉攏所有人,他給所有人示好,任誰都要遲疑三分的,這既是陛下的手段在起作用,也是陛下的身份在起作用,想要針對……」

  「除非將他的嘴巴縫起來嗎?」武后一陣冷笑。

  「可是太后,諸相要給陛下授課,還有陛下還要召見天下刺史,還有諸般禮儀之事要做,還有常朝,大朝,怕是封不住的。」上官婉兒搖頭,道:「陛下的一連串手段,似乎驚人的有效。」

  上官婉兒低頭之間,對李旦也是驚悸到了極點。

  皇帝的手段何止在此。

  上官婉兒幾乎肯定。

  她現在做的一切,說的一切,絕對都在皇帝的算計當中。

  皇帝不怕她將一切說給武后。

  甚至他提前就預料到了這點。

  上官婉兒心思沉了下來。

  也好。

  正好。

  她需要更多地得到太后的信任。

  稍微停頓,上官婉兒道:「今日的岑相,也是這樣。」

  武后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在貞觀殿中的場景,李旦以兵部尚書拉攏岑長倩,的確有些奏效了。

  武后抬頭,認真道:「他還是那一套,以堂皇手段拉攏人,以他皇帝的身份,的確足夠奏效,的確能拉起人心的期待,但便如我們之前所言,這種手段,有巨大的破綻。」

  「是!」上官婉兒點頭,說道:「毀掉這股期待就可以了。」

  「不錯。」武后看向上官婉兒,滿意的說道:「之前的事情,讓承嗣繼續,不許他單獨去見皇帝,他不是皇帝的對手,另外,日後小朝,讓裴炎一個人來就可以了,其他人就算了。」

  李旦拉攏人的手段,武后還是有些心驚。

  絕對不能讓他輕易再和朝中官員議論政事。

  「至於授課的時候,先諸王后宰相,刺史,也先從諸王外戚開始。」武后神色極淡。

  「是!」上官婉兒福身。

  「至於岑長倩,不用擔心。」武后冷笑一聲,幽幽道:「諸王宰相,誰都不需要擔心。」

  「是!」上官婉兒低頭,她知道,武后在諸王宰相每個人身邊都埋了人,尤其是諸王。

  不過即便是如此,武后也只提了小朝,授課,召見天下刺史,至於大朝,常朝,她沒提。

  那些地方她堵不住皇帝的嘴。

  畢竟還有裴炎。

  她只能在一側看著,見招拆招。

  甚至就連小朝,常朝,授課,也只是一時。

  ……

  「所以奇正相合,皇帝忽略了奇,只走正,斷然之下,他就什麼都沒有了。」武后嘆息一聲,道:「人心啊,利益,欲望,生死,不是誰都無所畏懼的,那日三郎被廢,不就印證了嗎?」

  「廬陵王?」上官婉兒謹慎地抬頭。

  「三郎。」武后神色微沉,說道:「照你的說法,該如何?」

  上官婉兒福身,道:「陛下要做皇帝,自然一切要光明正大,對於廬陵王,陛下恐怕是想要做到讓朝中所有人都說不出他的不是來,所以,陛下必然對廬陵王別有安排。」

  「不。」武后搖搖頭,道:「四郎想的可能比你還要深一些,他很聰明的。」

  上官婉兒疑惑地看著武后。

  武后抬頭,道:「四郎做了皇帝,他最擔心的恐怕就是三郎,但他很聰明的看到了自己對三郎的擔心,所以索性拉攏三郎,用三郎做棋子來針對……」

  「太后。」上官婉兒猛然一驚。

  武后擺手:「不必擔心,三郎雖然因趙氏的事情有些怨恨,但他也就是一時有氣,他本性懦弱……范雲仙!」

  范雲仙從一側殿外上前,拱手道:「太后!」

  「去,取一壺酒,送給廬陵王!」武后眼神一瞬間極冷。

  范雲仙身體一頓,然後驚疑的抬頭。

  「取一壺好酒。」武后擺手,然後別有深意的說道:「去,讓他在生死邊緣走一遭。」

  范雲仙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武后這是要用偽作「鴆酒」的方式,嚇一嚇李顯。

  「喏!」范雲仙立刻拱手,然後去取酒。

  武后看向西殿,開口道:「仇宦!」

  一名身量中等,長相普通,一身黑色圓領袍的內侍,沉穩的走了出來,拱手道:「太后。」

  「去吧,將諸王宰相都盯得緊一些,尤其是岑長倩。」武后擺擺手。

  仇宦躬身,無聲後退。

  上官婉兒早已低頭。

  密衛,先帝和太后建立起來的,用來監控諸王和宰相的手段。

  多在掖庭,北門和麗景門活動。

  武后看向范雲仙離開,突然皺了皺眉:「婉兒,你說皇帝不會別有圖謀吧?」

  上官婉兒低頭,說道:「太后,陛下手段高明,但太后手段更高明,廬陵王膽小,還能有什麼呢?」

  武后嘴角不由微微上挑。

  是啊,還能有什麼。

  一名青衣內侍出現在了殿門口,然後躬身道:「太后,陛下正在教太子讀《太宗實錄》。」

  武后轉身,朝著內殿平靜的走去:「明日傳話皇帝,後日他去見三郎!」

  「是!」上官婉兒低頭緊跟。

  ……

  大儀殿中。

  徐安快步步入西殿,對正在抱著李成器讀書的李旦沉重拱手道:「陛下,剛才范監帶著四個人,又叫了一隊羽林衛,攜一壺酒離了後宮。」

  「是皇兄。」李旦淡淡的抬頭。

  他今日所做諸事,唯一能讓武后這麼做的,只有李顯了。

  他也一直讓徐安盯著。

  李旦看向徐安,道:「教太子讀書吧。」

  「是!」徐安立刻拱手。

  李旦起身,將李成器放下,囑咐兩句,然後才走向了東殿。

  東殿之內,劉瑾儀正在給家中寫信。

  看到李旦走近,劉瑾儀微微抬頭,問道:「怎麼了,妾身剛才聽到什麼酒的?」

  「是皇兄。」李旦在長榻上坐下,對劉瑾儀道:「母后剛叫人帶了一壺酒去東宮送給皇兄。」

  「一壺酒。」劉瑾儀一愣,隨即臉色驟變,她手裡的筆在紙上劃出了長長一道痕跡,但她顧不得,急切地問道:「太后難道是要……」

  劉瑾儀的聲音顫抖,臉色甚至逐漸驚恐起來。

  「不會,母后就是嚇一嚇皇兄。」李旦在床榻上躺下,躺在劉瑾儀懷中道:「皇兄膽小,不禁嚇的。」

  當年英王妃趙氏死了,李顯一句話也沒說。

  「這麼多年來,母后一直都是這樣,威壓恐嚇,從來沒有變過。」李旦平靜的搖頭。

  這麼多年來,他們母子,都是在這樣的心理博弈中度過的。

  「那陛下還有必要見廬陵王嗎?」劉瑾儀神色擔憂起來。

  「見!」李旦淡淡的點頭,道:「朕見皇兄,也不是只為了皇兄。」

  劉瑾儀疑惑地看著李旦。

  李旦沒有再說什麼,他閉上眼睛,研究今日的事情。

  岑長倩這個兵部尚書,還有李敬業這位英國公,若是加上李旦這個皇帝。

  三人聯手,武后還能有什麼呢?

  有的人,你可以逼,但你一逼,他一定恨你。

  還有李顯。

  李顯這個皇帝,是高宗皇帝所立,他做了三年多的太子,不知道知道多少李旦不知道的東西,

  這些東西,有大用。

  ……

  二月十三,東宮。

  御輦在東宮門前落下。

  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和尚輦奉御蘇慶節,凜然站在兩側。

  內侍少監范雲仙和內常侍徐安站在側後。

  李旦轉身看向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方向,有不少人似乎在遠遠的看著。

  甚至還有太子詹事府和太子左右春坊附近都有人。

  這個時候,對面。

  一名長相和武承嗣有三分相像的將領,率一名副將上前行禮:「臣右衛將軍武三思,參見陛下!」

  李旦抬頭,看向滿滿都是左衛將士的東宮,平靜地問道:「一直都是表兄在看著東宮嗎?」

  「臣奉命值守,臣不在的時候,是右衛郎將弓嗣昭在值守。」武三思稍微側身。

  三十歲許,長相偏文雅的將領上前,神色肅正的對李旦拱手道:「臣,右衛郎將弓嗣昭,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弓嗣昭動作乾脆利索,行禮一絲不苟,神色莊重恭敬,甚至有些過於恭敬,和武三思完全不同。

  反而和范雲仙有些像。

  「承嗣表兄的內弟?」李旦有些反應了過來,笑著問道:「洛州司馬弓嗣業?」

  「是臣的兄長。」弓嗣昭詫異的抬頭,問道:「陛下知道阿兄?」

  弓嗣昭和弓嗣業都是武承嗣夫人弓氏的親弟弟。

  李旦笑著點點頭,說道:「朕任洛州牧多年,對於自己的司馬,還是知道名字的。」

  親王遙領地方州牧,不干涉地方政事。

  李旦的洛州牧在李顯剛登基時,就被撤掉了,然後調任雍州牧。

  「是!」弓嗣昭沉沉躬身,然後後退一步。

  李旦看向面前的東宮,輕聲道:「走吧,也還是時候見一見皇兄了。」

  「是!」武三思神色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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