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絕望的朱允炆
燕軍大營里,朱棣正在翻看各營收上來的糧草冊子。自從方敬把表格系統推廣到全軍,各營的糧草數據一目了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翻半天帳冊最後報出來一個大概數。得了德州以後,燕軍再也不為糧草發愁了。
朱棣長舒一口氣,又看向地圖,良久,輕嘆一口氣。
「敬之。你看咱們打來打去,其實就在這兒打轉。」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方敬站在案旁,聞言看向地圖,上面燕軍小旗子的地盤確實不大。北到北平,南到濟南,東到滄州,西到真定。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跟整個大明天下比,終究只是北疆一隅。
「殿下說的是。咱們起兵至今,雖連戰連勝,可地盤……確實沒擴大多少。北平是根本,濟南是剛打下來的,德州是前出的釘子。再往南,就是朝廷的重兵布防了。」
「是啊。孤有時夜裡睡不著,就在想,這麼打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咱們滿打滿算,能戰之兵不過十餘萬。朝廷呢?就算九江幫咱們解決了四十萬,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百萬大軍總還是有的。耗,咱們耗不起。」
「殿下。」方敬沉吟片刻,開口道,「其實,咱們現在已經扭轉了局勢。」
「哦?」
「起兵之初,咱們是守勢,是朝廷要打咱們。可現在呢?濟南一下,山東全境傳檄而定。朝廷從攻勢轉為了守勢,忙著在徐州、淮安、揚州布防,防著咱們打過去。以前是朝廷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咱們只能接著。現在,是咱們想怎麼打,朝廷就得怎麼防。」
朱棣盯著地圖,沒說話,可眼神漸漸亮了。
「你的意思是……咱們該……進攻了?」
「正是。」方敬點頭,「而且不是小打小鬧的進攻,是打要害,打七寸,讓朝廷疼得跳起來,卻又無可奈何。」
「要害在哪兒?」朱棣問。
「糧草。」
朱棣眉頭一挑。
「朝廷兵多,可兵多要吃糧。北方這幾年天災不斷,河南、山東的糧倉要麼空了,要麼在咱們手裡。朝廷大軍的糧草從哪兒來?江南。從江南走漕運,過長江,經揚州、淮安,運到徐州,再分發各軍。這條線,就是朝廷的命脈。」
「殿下請看。」方敬的手指在徐州,「沛縣。」
朱棣湊過去看。
沛縣,在徐州以北,微山湖西。
「此地有何特別?」朱棣問。
「沛縣是朝廷設在江北最大的糧草轉運地。」方敬道,「從江南運來的糧草,在揚州、淮安卸船,由民夫陸路運到沛縣,在此集中、儲存,再分發給北線各軍。平安的五萬大軍,盛庸、何福的守軍,吃的糧,八成以上都從沛縣走。」
朱棣眼睛亮了。
「你是說……」
「斷其糧草。派一支精銳,輕裝疾進,繞過朝廷防線,直撲沛縣。不攻城,不占地,只做一件事,燒糧。」
「好。」朱棣也是個果斷的,「要多少人?」
「兵貴精不貴多。沛縣是轉運地,不是前線,守軍不會太多,頂多兩三千。咱們派六千騎兵,一人雙馬,輕裝不帶輜重,只帶火油、火箭。日夜兼程,到了就燒,燒完就走。」
「六千騎兵……」朱棣沉吟,「派誰去?」
「朱能。朱將軍勇猛果決,擅長奔襲。此事要快、要狠、要乾淨利落,非他不可。」
朱棣點頭:「就朱能。不過……」
「六千騎兵,目標不小。如何瞞過朝廷耳目,直插沛縣?」
方敬笑了,再次讚美李景隆。
「讓將士們換上南軍的衣甲,這幾戰,靠著李九江,咱們繳獲了不少。背上插柳條為記,以免誤傷。沿途若遇盤查,就說是從濟南潰退下來的敗兵,往徐州歸建。沛縣守軍見是自己人,不會防備。等到了糧倉附近,再突然發難。」
朱棣聽著,眼中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好計。」他拍案,「就這麼辦!來人,傳朱能!」
五日後,沛縣。
時近黃昏,官道上,來了一支兵馬,約莫五六千人,都是騎兵,但衣甲不整,旗幟歪斜,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
守門的士卒老遠就看見了,心裡咯噔一下。等隊伍到了近前,看見那些人身上穿的確實是南軍衣甲,才鬆了口氣。
「站住!哪部分的?」
「兄弟,濟南下來的……敗了,敗了……燕逆太兇,擋不住啊……」
隊正心裡一軟。濟南的事,他們也聽說了。鐵鉉殉國,全城降燕。能從那兒逃出來的,都是命大的。「辛苦辛苦。」隊正語氣緩和了些,「有文書嗎?」
「有,有。」領頭的從懷裡摸出一份皺巴巴的文書,遞過去。
隊正接過,掃了一眼:「進去吧。糧倉在城西,別亂跑。領了糧草,歇一晚就趕緊走,沛縣小,駐不下這麼多人。」
「多謝兄弟!多謝!」
守門士卒看著這群潰兵垂頭喪氣地進城,搖搖頭,嘆口氣。
「造孽啊……又敗……」
「可不是嘛,聽說燕逆都快打到徐州了。」
「唉,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朱能進了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將軍。」旁邊一個親兵壓低聲音,「糧倉在那邊。」
「看見了。」朱能淡淡道,「讓兄弟們散開,慢慢往那邊靠。等天色全黑,聽我號令。」
天色漸漸黑透。
朱能帶著人,已經摸到了糧倉外圍。
身後,六千騎兵,悄無聲息地從馬鞍旁取下皮囊一一裡面不是水,是火油。
「動手!」
朱能一聲低喝,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朝著糧倉大門衝去!
「敵襲!」
守門的士卒終於反應過來。
但晚了。
六千騎兵衝進了場院。火把點燃,火箭上弦,皮囊里的火油潑向糧囤、草垛、糧船。
「放火!」
「燒!」
浸了火油的糧草,見火就著,轟的一聲,騰起沖天烈焰!
幾十座糧囤,幾乎在同時燃起大火。
「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來!」
朱能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這片火海。
「將軍,差不多了。再燒下去,咱們也不好撤了。」
朱能點頭:「撤。」
號角聲起。
六千騎兵調轉馬頭,衝出沛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守將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平安收到這條消息,人都懵了。
「什麼叫做「漕船數千艘,相繼焚毀,河水盡沸,魚蝦皆浮』?」
探馬結結巴巴:「燕、燕軍……騙開城門,進去就放火……六千騎兵,燒完就……」
平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意味著什麼,帶兵的最清楚。
沒飯吃,這仗還打什麼?
「將軍……」副將小心上前,「咱們……還出兵嗎?」
平安沉默良久,苦笑一聲:「傳令全軍……原地待命。等朝廷……等朝廷新的糧草調撥。」盛庸、何福接到消息時,反應如出一轍,先是震驚,然後憤怒,最後是深深的無力。
他們手裡有兵,有將,有城,可沒糧。
兵是要吃飯的。一頓不吃餓得慌,三天不吃,就得炸營。
平安和盛庸都寫下一封措辭極其激烈的奏疏。
裡面沒一句好話。從李景隆喪師,到濟南失守,到沛縣被燒,把黃子澄、齊泰從頭罵到尾。「若陛下仍信此二人,臣等縱有報國之心,亦無回天之力。請陛下明斷!」
朱允蚊看著面前的奏疏,覺得生氣都氣不過來了,已經麻木了。
平安、盛庸、何福三人,分守三個方向,說的話卻出奇一致:糧草被毀,軍心渙散,此皆黃、齊誤國所致。若此二人仍在朝中,臣等無法用命。
黃子澄和齊泰跪在下面,臉色慘白。
「陛下!」黃子澄以頭搶地,「此乃燕逆反間之計!意在離間陛下與臣等!陛下萬不可中計啊!」「反間計?」朱允墳看著他,眼神複雜,「那沛縣糧倉被燒,總是真的吧?幾十萬石糧草沒了,總是真的吧?前線軍心渙散,總是真的吧?」
黃子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陛下。」齊泰硬著頭皮開口,「糧草被燒,臣等確有失察之罪。可當務之急,是籌措新糧,穩住軍心,而非……而非自亂陣腳啊!」
「籌措新糧?」朱允墳現在誰說話就懟誰,「從哪兒籌?朕剛剛即位的時候,國庫殷實,現在江南的糧倉都快空了!」
「平安奏疏里說,軍中已開始殺馬為食。盛庸說,揚州城裡糧價一日三漲。何福說,淮安已有士卒逃亡……你們告訴朕,怎麼穩?」
黃子澄和齊泰低著頭,汗如雨下。
朱允蚊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朱允炫思索了好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戾色,開口對中書舍人道:「傳旨!黃子澄齊泰深失朕望,黃子澄貶為蘇州府學教授,齊泰貶為辰州府沅陵縣知縣,即日赴任!」
黃子澄和齊泰面面相覷,大驚失色。
但是朱允炫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們放下了心。
「另有秘旨,京營十二萬-……」
「陛下……」
「二位先生……委屈你們了。」朱允效誠懇道。
「陛下言重了。」黃子澄苦笑,「臣等辦事不力,理當受罰。能外放為陛下效力,已是天恩。」齊泰也道:「陛下放心,湖廣、江西,臣等必盡心竭力,為陛下募兵籌糧,以報君恩。」
朱允效點點頭,心裡稍安。
「只是……」他忽然憤憤道,「燕賊起兵至今,囂張跋扈,可恨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直言其非!那些藩王,那些皇叔,一個個裝聾作啞,坐視不理!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有沒有朝廷法度?」黃子澄和齊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這話沒法接。
藩王們為什麼不說話?因為削藩削的就是他們。燕王起兵,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保的是藩王的利益。他們不暗中叫好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斥責?
「罷……」朱允墳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擺擺手,「不說這個。調京營九萬大軍北上,二位先生覺得,可行嗎?」
黃子澄沉吟道:「京營精銳,甲械齊全,若能與平安、盛庸諸將會合,確是一支勁旅。只是……京師空虛,陛下還需小心。」
「有長江,有梅殷的十萬水軍。金陵穩如泰山。」朱允墳自信道。
齊泰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陛下,梅殷是駙馬,忠心不二。可水軍……畢竟是在江上。陸上防衛,還需加強。」
「朕知道。」朱允墳點頭,「留三萬京營守城,夠了。金陵城高池深,燕逆又沒長翅膀,怕什麼?」他說得篤定,可心裡,其實也沒底。
只是事到如今,他沒別的選擇。
糧草被燒,軍心渙散,前線告急。他必須拿出強有力的手段,必須讓天下人看到,他這個皇帝,還有反擊之力。
調京營北上,就是他的反擊。
「那就這麼定了。二位先生,明日就出發吧。募兵募糧的事就託付給你們了。」
黃子澄和齊泰起身,躬身長揖。
「臣等,必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