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德州城外,金陵城內
盛庸和平安還是起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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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德州對朝廷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從北平往南,過滄州、河間,到德州。從德州往東南,是濟南;往西南,是東昌、大名;正南,是徐州。德州就像一個卡在南北咽喉的釘子,燕軍占著,進可南下山東、河南,退可回守北平。而且,德州還是最重要的存糧中轉地。
所以,盛庸和平安必須打德州。
也所以,朱棣走之前,把經驗最豐富的邱福留在了這兒。
現在,邱福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黑壓壓湧上來的南軍。
糧草被燒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南軍現在吃的,是從徐州、淮安緊急調撥的存糧,數量有限,撐不了多久。平安和盛庸這麼不要命地攻城,不是因為他們有信心,而是因為他們沒時間了。
「放箭!」
邱福一聲令下。
箭雨如蝗,從城頭傾瀉而下。沖在最前面的南軍士卒倒下一片,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上沖。滾木孺石砸下去,帶起一片慘叫。火油澆下去,再扔下火把,城牆下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慘烈,如同人間煉獄一般。
但邱福卻面無表情。
打仗就是這樣,你死我活,沒什麼好說的。他唯一關心的是,自己這邊的傷亡。
「報!東門擊退敵軍,傷亡二十七人!」
「報一西門擊退敵軍,傷亡三十一人!」
「報一一南門……」
邱福聽著,點點頭。
傷亡不大,在可控範圍內。城裡的存糧、箭矢、火油,都還夠用。照這個打法,守一個月沒問題。而且,用不著一個月。殿下應該快有動作了。
邱福看著城下,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什麼在動,一片塵土飛揚。
塵土越來越近,戰馬馬蹄陣陣,如同奔雷。
朱棣來了。
燕軍騎兵從南軍右翼的側後方斜插過來,南軍的攻城陣型是面朝城牆布開的,右翼完全暴露在平原方向,平安在中軍陣中第一個反應過來,嘶吼著調預備隊去填右翼的缺口,但預備隊還在往前跑,燕軍的馬刀已經從側翼的潰兵中間劈開了一條血路。
潰兵倒卷回來,和正在前壓的預備隊撞在一起,相互踐踏,誰也散不開,誰也沖不出去。盛庸的側翼頃刻間土崩瓦解。
邱福站在城樓上,當機立斷,下令打開城門,燕軍的步卒從城門裡蜂擁而出。
朱棣在中軍陣中,鐵甲上還掛著長途奔襲時被汗水和塵土凝成泥斑的披風。他拔刀指向南軍已經搖搖欲墜的中軍陣線,聲音沙啞卻有力:「傳令,往死里打。孤不要降兵,孤要德州城外再也沒有人敢來。」南軍徹底潰了。步卒扔了兵器往運河方向狂奔,騎兵為了奪路逃走把自己的步兵踹翻在水田裡,旗手倒下了沒有人去撿帥旗,各級軍官打馬從自己兵身上躍過去的比比皆是。
平安和盛庸被各自的親兵架著上了馬,在最後殘存的護衛拚死掩護下勉強往南奪路而去。
傍晚,南軍大營。
中軍帳里,平安和盛庸對坐,兩人面前擺著一份戰報,上面是今天的傷亡數字。
傷亡三萬七千餘人。
兩人面如死灰。
平安咬牙:「朝廷就知道催!他們知不知道,咱們的兵,一天就吃兩頓稀的?知不知道,箭矢不夠,刀槍要修?知不知道,軍心……快散了?」
盛庸沉默。
軍心散了,這是最可怕的。沛縣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糧草,還有士兵對朝廷的信心。
「保兒兄。陛下現在……情緒不太穩定。黃子澄、齊泰被貶,李景隆被閒置,朝廷里人人自危。咱們要是再報個「攻城不利,傷亡慘重』,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咱們.…」
李景隆有聖眷,他倆可沒有,真要是惹惱了陛下,一道聖旨下來,他們腦袋就得搬家。
「那你說怎麼辦?」平安問。
盛庸沉吟良久,緩緩道:「李九江能坐得初一,我們做不得十五?」
「今日與燕逆野戰,本已將其圍困,眼看就要生擒,不料戰場上突然颳起一陣大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我軍陣型大亂,燕逆趁機逃脫。為保全軍,只得暫退。」
平安愣住了。
大風?
飛沙走石?
這……這能信?
盛庸苦笑:「咱們的陛下,就算不信,也會說服自己信的。重要的是,這個理由,不是咱們無能,是天意。天意難違,陛下能怪咱們嗎?」
平安沉默了。
打仗打不贏,得靠編故事來保命。
可偏偏,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好。就這麼報。」
平安又補了一句:「大風……寫詳細點。多大風,多高的沙,天黑了多久,最好再有幾個目擊者的證詞。」
盛庸點頭:「我明白。」
兩人對視一眼,面露無奈。
仗打成這樣,將軍不像將軍,倒像說書的。
五天後,奏報到了金陵。
文華殿裡,朱允墳看著那份寫得繪聲繪色、宛如志怪的戰報,半天沒說話。
「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燕逆趁機逃脫…」
朱允蚊麻木了,好在只損失三萬多人。
「罷了。仗沒打贏,但損失不大,還在朕接受範圍內。告訴平安、盛庸,朕不怪他們,天意如此,非戰之罪。讓他們……好好休整,再圖後計。」
馮延嗣人都麻了。
風助燕王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全城。而且越傳越邪乎。
起初還是「戰場上颳大風,沙石滿天」,傳到後來,變成了「燕王殿下在陣前一聲大喝,頓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南軍睜不開眼,燕軍趁勢掩殺」。
不可避免的……
「知道嗎?燕王是真龍下凡!那妖風不是妖風,是龍捲風!黑龍捲著燕王,從萬軍叢中飛走了!」「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二舅的女婿在徐州當兵,他戰友親眼所見!說燕王站在山坡上,手一揮,天上就下來一條黑龍,把他接走了!平安、盛庸的箭射過去,全被龍鱗彈開了!」
「我的天……那這天下……」
「這天下,該換真龍坐了!」
錦衣衛抓了幾個傳得最凶的,一審,全是普通百姓,問他們從哪兒聽來的,說法五花八門:茶館聽鄰桌說的,買菜聽小販說的,甚至做夢夢見的。
根本查不到源頭。
馮延嗣頭大如斗。
這怎麼查?全城幾十萬人,人人都在說,你抓得過來嗎?
這讓他更心驚,他寧願這是燕王煽動的輿論,但事實並非如此。戰報是朝廷公布的,百姓都是自發談論的。
這……上面都是傻子嗎?
騙誰呢?颳大風,只刮朝廷的兵,不刮燕王的兵是吧?
百姓不在乎誰當皇帝,他們在乎的是日子能不能過好。朝廷這些年,打仗、加稅、死人,日子越過越難。燕王呢?聽說在北平減稅,在濟南不搶不殺,還開倉放糧。
兩相比較,百姓心裡那桿秤,早就歪了。
錦衣衛又忙活起來。
紀綱此刻正坐在秦淮河畔的一家小茶館裡,慢悠悠地喝著茶,聽著周圍茶客興奮地議論「燕王真龍」的事,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樂開了花。
這些輿論,當然有他的手筆。雖然平安、盛庸的奏報給了他靈感,但後續的升級版,尤其是黑龍下凡的細節,是他精心設計的。
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紀綱聽夠了的種種傳說,放下茶錢,起身離開茶館,他沒有回住處,而是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閃進了一條背街小巷深處的一間不起眼的皮貨鋪。
這劉氏皮貨鋪,是燕王在金陵的據點。
掌柜見是他,只抬了抬眼皮。
「劉爺,有北邊的新皮嗎?要黑色的,結實些的。」
「黑色的有,但不多。客官要送人還是自用?」
「送人,要緊的朋友,得快點送到。最好走江氏車馬行。」
老頭點點頭,轉身進了後堂。片刻出來,手裡沒拿皮子,卻低聲說:「後門,第三輛柴車,底板夾層。子時前必須取走。」
「明白。」紀綱頷首,正要離開,老頭又低聲補了一句:「魏國公府有個叫徐坤的管事,來找過你,留了話,說三老爺有舊帳要清,問你什麼時候得空。」
紀綱眼神一凝。
「知道了。」紀綱說完,迅速離開了皮貨鋪。
他沒有直接去後門取東西,而是先在城裡轉了幾圈,掃視著街面上的乞丐。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約莫八九歲、但眼睛看起來很機靈的小乞丐。
紀綱走過去,蹲下身:「小孩,幫叔叔個忙,給你五個大錢,買肉包子吃,好不好?」
小乞丐眼睛一亮,拚命點頭。
紀綱亮出五個銅錢,又拿出一個用油紙包的小包,壓低聲音:「你跑到夫子廟西邊那條死胡同里,最裡面那堵破牆下面,有個狗洞,把這個塞進去。塞完就跑,千萬別回頭,也別跟任何人說。做到了,半個時辰後,我還在這兒,給你五個錢,管你飽。」
小乞丐緊緊攥著小包,用力點頭,扭頭就跑。
紀綱臉上溫和的表情瞬間褪去。
半個時辰後,他給了小乞丐銅錢。
「小孩,等一下!」
小乞丐回頭。
紀綱繞到夫子廟附近,鑽進了一家賭坊。在賭坊里待了約莫一個時辰,把身上的錢輸了個乾乾淨淨,還跟旁邊賭客打了一架。
這幾日,他每天都在賭坊待一個時辰。
打完架,紀綱罵罵咧咧的離開了賭坊。
第二日,應天府的衙役被通知,有個小乞丐被發現死在一條污水溝邊,胸口插著一把生鏽的破柴刀,幾個銅錢散落在旁,像是搶錢殺人。
衙役看了看,嘟囔著「又是這些餓死鬼爭食」,讓人用破蓆子一卷,抬去亂葬崗了事。
紀綱知道自己做的不在場證明十有八九是這個效果,根本沒人管,但是他依然很謹慎。
小心無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