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草包論戰


  李景隆最近又瘦了。之前就已經清減不少,現在都差點皮包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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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書房已經完全不像個書房了。四面牆上掛滿了輿圖,遼東的山川河流被他用硃筆圈了又圈、畫了又畫,有些地方墨跡重得已經看不清底下的線條了。書案上堆滿了文書:兵部的、遼東都司的、朝鮮的、女真各部的,分門別類摞成幾堆,每一堆都夾著密密麻麻的紙條,上面是他隨手記下的要點。

  從山海關到遼東都司,從遼東都司到女真各部的駐地,他一條路一條路地推演。每條路要走多少天,每天要走多少里,沿途有沒有水源,能不能紮營,會不會遇到雨季,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在紙上畫出了遼東的四季風向圖,春天刮什麼風,夏天刮什麼風,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會起霧,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一場仗怎麼打?

  他在圖上標出了一個叫「塔山」的地方。那裡是女真部落南下劫掠的必經之路,地勢狹窄,兩邊是山,中間只有一條通道。如果能在那裡設伏,等女真騎兵進入伏擊圈後,兩頭堵住,居高臨下,火器齊發,女真人就是插翅也難飛。

  他推演了三遍。

  就是把這場伏擊,分成三個結果。

  勝、平、負。

  戰爭還沒開始前,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結果。

  就這三個選項,想猜中太難了!(嗚嗚嗚嗚嗚)

  勝利了,女真人會怎麼反應?他們會求和,還是會報復?如果他們求和,他該提什麼條件?如果他們報復,他該怎麼防守?

  僵持了,糧草能撐多久?冬天之前能不能結束戰鬥?如果不能,冬天的棉衣夠不夠?

  失敗了,他該怎麼撤退?從哪裡撤退?撤退的路上會不會被追擊?能不能保住主力?

  他推演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拿起銅鏡照了照自己,發現兩鬢居然多了幾捋白髮。他才三十出頭,頭髮居然白了一大片。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放下銅鏡,繼續看地圖。

  李夫人急得團團轉。

  她已經七天沒有跟丈夫好好說過話了。每天送去的飯菜,他只吃幾口就放下了,她自然知道丈夫壓力大,知道這一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但李夫人看著他一天天瘦下去,頭髮一天天白下去,心裡也擔心不已。

  「敬之,你大哥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李夫人無可奈何之下,找到了方敬。

  「啊!嫂嫂放心,我現在就去府上拜訪。」方敬也有點意外。

  不是,大哥,我現在如魚得水,心態放的賊寬,可是因為有你呢!你別那麼卷好不好?

  方敬二話不說,直接跟著李夫人來到曹國公府。李夫人把他領到書房門口,指了指裡面,低聲說:「他還在裡面。你進去吧,我去讓人準備幾個菜。」

  方敬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一片狼藉。李景隆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方敬走到他身後,看了一眼他正在寫的東西。

  不要那麼細啊!大哥!你居然連「若遇雨天,火器不可用,當以刀盾兵列陣迎敵」這種細節都考慮了?「大哥。」

  李景隆嚇了一跳,他轉過頭,看到方敬站在身後,愣了一下:「敬之?你怎麼來了?」

  「嫂嫂讓我來的。她說你再這樣下去,仗還沒打,人先垮了。」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我沒事。就是想把計劃做得周全一些。」

  「大哥,你做得很周全了。女真全族也不過二十萬人,大哥兵峰所至,敵酋豈不束手就擒?實力差距太大了。」

  李景隆小聲說一句:「當年靖難的時候,差距更大,我還不是……」

  方敬假裝沒聽清:「啊?大哥你說啥?」

  李景隆連忙搖頭:「沒什麼。」

  「大哥,你是不是很緊張?」

  李景隆點了點頭:「敬之,我……我怕輸。」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叫我。草包。廢物。靠著祖蔭混日子的紈絝子弟。我爹要是活著,看到我這個樣子,估計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這次陛下給了我五千人,讓我去打遼東。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這次再打不好,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所以我拚命地做準備。我把遼東的地形背得滾瓜爛熟,我把女真各部落的分布查得一清二楚,我把每一種可能遇到的情況都推演了好幾遍。我怕漏掉什麼,因為我的疏忽導致打敗仗……」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打贏了,會怎麼樣?」

  李景隆愣了一下:「打贏了?打贏了當然好。陛下會賞識我,朝中的人也會對我刮目相看……」「你覺得大家就會說,曹國公果然是將門之後,打女真這種小部落,手到擒來。真說了,也會是陰陽怪氣,覺得女真部落太小,根本沒什麼含金量。」

  「大哥,你想想。女真是化外之民,是蠻夷小邦。你帶著五千精銳去打他們,打贏了,大家會覺得理所當然,有什麼好稀奇的?但如果你打輸了,或者打得不好看,大家就會說,果然是草包,連女真人都打不過。所以,大哥,你如果單純只想甩掉草包這個名頭,考慮這個是沒用的。」

  李景隆無法辯駁,開口問道:「那敬之有何可教我?」

  「大哥,我有一個法子。可能你現在會留下罵名,但以後……史書上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李景隆的眼睛亮了起來:「什麼法子?」

  方敬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李景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大哥,你還記得令尊當年是怎麼打蒙古的嗎?」

  李景隆的父親,岐陽王李文忠,蒙古最嚴厲的父親。

  李景隆一時沒反應過來。

  方敬說道:「太祖北伐,令尊為偏將軍,出野狐嶺,破元兵於駱駝山,追至開平。元主北走,令尊獨率精騎,晝夜兼程,直搗應昌。一戰俘獲元昭宗之皇后、妃子、宮人、皇子,繳獲宋元玉璽金寶十五顆。蒙古人聞其名而喪膽,望其旗而遁逃。」

  「令尊打仗,打的不是勝仗,是絕仗。他不要俘虜,不要降眾,蒙古人降了,他受降。受降之後,壯丁盡徙,分置衛所,使之散處各方,永不能聚。蒙古人的馬,能帶走的充軍,不能帶走的盡殺。蒙古人的糧草,能用的徵用,不能用的盡焚。蒙古人的營帳,一把火燒盡,片甲不留。」

  李景隆若有所思。

  方敬看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剿寇之法,與其驅之於外,不若靖之於內。與其制之以威,不若懷之以德。然懷德而不能者,則須犁其庭,掃其閭,使其後世子孫,但聞我大明之名,便股慄而不能戰。」方敬列舉的李文忠戰績,全天下誰能比李景隆研究的更深?李景隆很小的時候就聽父親的老部下提起過,李文忠在漠北打仗的時候,對待俘虜非常兇狠。凡是抵抗過的部落,他從不留活口。男的殺掉,女的充軍,孩子賣掉。他用這種方式,讓蒙古人幾乎看到李文忠的旗號就望風而逃。

  長相英俊,白皙斯文的岐陽王,可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方敬的意思,李景隆自然明白。他知道方敬在說什麼。他知道方敬在暗示他什麼。他也知道,這樣做會讓他背上個濫殺無辜的罵名。

  但他也明白,方敬說的是對的。對付女真人,仁慈是沒有用的。只有讓他們害怕,讓他們一聽到「李景隆」三個字就發抖,他們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遼東,不敢再犯邊。

  可是………

  「敬之,女真癬疥之患,彈丸之地,部落散居,兵不足萬,甲不足百。我五千精兵壓過去,已是泰山壓卵。何必要做那麼絕?我李景隆不怕被人罵,但我不想做沒有必要的事。」

  方敬聽完,微微一笑:「大哥,兔子不會咬人。但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長出了獠牙呢?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學會了結群而行呢?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發現,只要咬死一隻狼,就能獨占一整片草場呢?你還會覺得它們只是兔子嗎?」

  「大哥,女真現在確實弱小,人少、地貧、兵甲不精。但他們占的是什麼地方?白山黑水之間,土地廣闊,草木繁盛,騎馬可以縱橫馳騁,步戰可以依託山林。他們現在沒有兵器,是因為他們不會冶鐵。他們現在人少,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統一。」

  「可是大哥,你想想。如果他們學會了冶鐵呢?如果他們出了一個能統一各部的人物呢?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滿足於劫掠邊關,而是想南下入主中原呢?」

  李景隆看著他:「「你這是在說很遙遠的事。」

  「遙遠?大哥,我說句不好聽的。當年蒙古人起兵的時候,也不過是草原上一個不起眼的部落。鐵木真出生的時候,誰會想到他未來會做什麼?他起兵之初,草原各部都瞧不起他。結果呢?結果他用了二十年,把整個蒙古捏成了一塊鐵板,然後南下滅了金國、西夏,西征滅了花剌子模。蒙古人能做的事,女真人為什麼不能做?他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鐵木真。」

  李景隆深深思索,沒有說話。

  方敬繼續道:「而且大哥,女真跟蒙古還不一樣。蒙古人是遊牧,逐水草而居,你打散他們,他們四散而去,過幾年又聚回來。女真人是半耕半獵的,他們有固定的營地,有部落的地盤,有世襲的首領。這樣的部落一旦統一起來,比蒙古人更難對付。因為他們有根,他們不會像蒙古人那樣退到漠北去。」「大哥,等他們發展起來,你再想征討,就來不及了。你就要花十倍的兵力、二十年的功夫、無數的錢糧,去對付一個現在已經可以掐死的禍患。」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你說得對。我總想著,打一仗立威就夠了。但你這麼說,我也覺得應該打狠一點,讓他們知道痛。」

  「不是讓他們知道痛,」方敬糾正他,「是讓他們在五十年內,再也沒有能力讓大明知痛。」李景隆點了點頭:「明白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面,拿起硃筆,在「犁庭」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李景隆轉過身來:「敬之,謝謝你。你今天這番話,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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