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心
見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來話。
他只知曉,她一直將他當做老師,這是心態轉變的問題,急不得。
但是若是當做這事不存在,也是不可能的,男女大防已越,不可能再做到心無芥蒂。
「你想當做這事情沒有發生過?」
她抿著唇,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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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能當做沒發生過?它就沒發生過嗎?」
「老師,就當做了一個夢。」
輕輕的將話說出,其實比起裴俞的心思,今日發生的這件事情更加讓她無措。
「這樣是夢嗎?」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沒有了那份熾熱,可依舊讓她心慌。
越想急需擺脫,越被抓的死緊。
「老師,你先放開。」
負
我是長安城裡聲名狼藉的貴女。
那一夜,我強吻了當朝最清冷孤傲的太傅。
事後,我丟下一錠銀子,輕佻地拍了拍他的臉:
「技術不錯,這是賞你的。」
轉身卻哭得撕心裂肺——我愛他,愛了十年。
他那樣乾淨的人,怎會容許我這般骯髒的女子玷污?
正要落荒而逃,卻被他攥住手腕拖回榻上。
向來清冷的太傅眼底猩紅,聲音卻低啞得近乎哀求:
「沈明珠,你撩撥完了,不打算負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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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雨落了三日,沈明珠的聲名便爛了三載。
她早就習慣了。習慣了那些貴女們以袖掩面、繞道而行,仿佛她身上染了什麼疫病;習慣了那些公子哥兒輕佻的目光,在酒樓里高聲議論「沈家那位,一晚上多少銀子」;習慣了父親摔碎茶盞時那句「沈家沒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也習慣了母親哭瞎了雙眼後,終日呢喃的那句「作孽」。
作孽。
沈明珠靠在馬車裡,掀開簾角,看雨絲密密地織下來,把整座長安織進一張灰濛濛的網裡。她十六歲那年被逐出沈家,如今已是第三個年頭。三年裡她開了一間胭脂鋪,生意不溫不火,夠她一個人活,也夠她在每個深夜把自己灌得爛醉。
她活得像個笑話,全長安都知道。
可全長安不知道的是——沈明珠心裡揣著一個人,揣了整整十年。
那個人叫謝衍,當朝太傅,天子之師。十九歲連中三元,二十二歲入閣拜相,二十五歲加太傅銜,是整個大齊朝最年輕的從一品。他清冷如松間明月,高潔似雪中白鶴,滿朝文武提起他,沒有一個不肅然起敬的。
沈明珠第一次見他,是十歲那年宮宴上。她打翻了果盤,滿殿鬨笑,只有他——彼時還只是個翰林編修——彎腰替她撿起滾落的柑橘,遞到她手裡,輕聲說了句:「無妨。」
那一年她十歲,他十七歲。
她用了十年去喜歡一個人,又用了三年去學著不再想他。可今夜,當她從酒肆里踉蹌著走出來,看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撐著傘從巷口經過時,三年的苦忍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酒意上涌,理智潰散。
她跟了上去。
謝衍住在崇仁坊,宅院不大,勝在清幽。他大約沒想到會有人尾隨,進門時甚至忘了落鎖。沈明珠像一縷遊魂,飄過影壁,飄過迴廊,飄進了他的書房。
他正背對著門解外袍,聽見動靜轉身,便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靠在門框上,鬢髮散亂,胭脂暈開,像一幅被雨打濕的工筆畫。
「沈明珠?」他微微蹙眉,聲音是一貫的清冷,「你怎麼——」
她沒讓他把話說完。
她衝上去,踮起腳,雙手攥住他的衣領,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個吻。那是一個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時的孤注一擲,是將死之人飲鴆止渴時的不管不顧。她笨拙地啃咬他的唇,嘗到了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她渾身發抖,雨水順著髮絲淌下來,滴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謝衍僵住了。
他大約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他那樣的人,滿長安的女子見了他都只敢遠遠地低頭行禮,最多紅著臉偷覷一眼。沒有人敢這樣——放肆、粗野、不管不顧地,將他拽下神壇。
可他竟然沒有推開她。
短暫的僵滯後,他的手緩緩抬起來,沈明珠以為他要推開自己,便更用力地攥緊他的衣領,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混著雨水淌了滿臉。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什麼,大約是「別推開我」,大約是「就這一次」,大約是「求求你」。
那隻手落在她的後背上,沒有推拒,而是將她按進了懷裡。
後來的一切都像一場夢。夢裡有書案上的宣紙被蹭落的聲音,有博山爐被撞翻後灑了一地的香灰,有他的手指穿過她濕透的發,有他在某個瞬間低低地喚了一聲「明珠」——那樣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疼,記得暖,記得他肩胛骨的形狀,記得自己在某個瞬間哭喊著說了「我喜歡你」,而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時,天光微亮。
沈明珠睜開眼,看見的是謝衍的側臉。他睡著了,眉心微蹙,唇上還有她昨夜咬破的傷口。錦被之下,他肩頭的齒痕觸目驚心。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起來,看清了滿室的狼藉,看清了他鎖骨上的紅痕,看清了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那隻翻倒的博山爐。
酒意徹底退去。
寒意從腳底升起,一寸一寸地凍住了她的血。
她做了什麼?她玷污了謝衍。那個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謝衍。她這樣聲名狼藉的女人,竟然……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或許是被她灌醉了——不,他沒喝酒。他或許是半推半就——不,謝衍從不半推半就。他或許只是……被她纏得沒有辦法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從心口一直捅到咽喉。
沈明珠無聲地下了榻,從散落的外袍里摸出荷包。荷包里銀子不多,她全倒了出來,一錠,兩錠,碎銀幾錢,銅板若干。她把這些胡亂地堆在榻邊的小几上,想了想,又從那堆銀子裡挑了一錠最大的,單獨放在最上面。
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穿好衣裳,攏好頭髮,她在銅鏡里看見自己的臉——慘白,眼眶紅腫,嘴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扯出了一臉的死相。
轉身回到榻前。
謝衍還沒有醒。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很淺,像月光落在地面上。
沈明珠彎下腰,用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