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強制入局,影子值日生


  硬。

  林野的第一反應是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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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穴抵著的東西太硬了,不是家裡那套花了兩萬多買的乳膠枕頭該有的觸感,是木頭,老舊的那種,邊緣磨得發亮,中間被無數人趴過,浸透了汗漬和粉筆灰,此刻正毫不客氣地硌著他的骨頭。

  疼意順著神經爬進腦子。

  他睜開眼睛。

  黑。

  不是那種純粹的、安寧的黑,是壓抑的、渾濁的、帶著霉味和消毒水氣息的黑。窗外有光,月光,白得像死人臉,從玻璃上斜著切進來,照出空氣里飄著的灰。那些灰在光柱里翻湧,慢吞吞的,像泡在福馬林里的標本。

  教室。

  中學教室。

  林野直起身,動作很慢,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趴著的課桌——桌面刻滿了塗鴉,有人用塗改液寫了「王偉是傻逼」,有人用原子筆畫了烏龜,還有一行小字:高考倒計時187天。

  他抬起頭。

  黑板掛在前面,墨綠色的,粉筆槽里積著厚厚一層灰,最底下壓著半截斷了的花花公子牌粉筆。講台是木頭的,漆面斑駁,角落裡靠著掃帚和簸箕,鐵皮簸箕上鏽出一個洞。

  牆上的掛鍾指向零點整。

  2018年9月17日。

  林野記得這個日子。不是因為他記性好,是因為這天原本是他提交博士論文答辯申請的日子。題目是《邏輯悖論在人工智慧倫理中的解構與重構》。

  現在他在一間陌生的教室里,趴在陌生的課桌上,穿著昨晚睡覺時那件灰色T恤,口袋裡還裝著睡前放進去的那支晨光水性筆。

  他摸出筆,攥在手心。

  筆桿上有汗,他的手心出了汗。這是不正常的。他的汗腺早在十年前就出了問題,醫生說是交感神經失調,情緒波動會引發局部多汗。可醫生說錯了,他不是情緒波動,是大腦在高速運轉時,身體會產生這種本能反應。

  恐懼不會讓他出汗。

  但未知會。

  他掃視教室。

  三十套課桌椅,排得整整齊齊。窗戶關著,從裡面鎖死,是那種老式的插銷鎖,鏽死了,掰不動。前後門都緊閉著,門板是實木的,很厚,沒有玻璃。牆角兩個監控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正對著教室中央。

  沒人。

  不,有人。

  林野的視線定在左上角。那裡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四十來歲,戴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此刻正盯著眼前的空氣,嘴唇在動,但沒出聲。他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甲蓋發白。

  右上角,兩個穿校服的女生抱在一起。一個扎馬尾,一個短髮,都在抖。馬尾那個把臉埋進短髮女生的肩膀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但沒聲音。

  後排中間,一個穿黑色背心的男人站了起來。他塊頭很大,皮膚黑,手臂上紋著一條龍,龍頭從袖口探出來,張著嘴。他皺著眉,轉著脖子看四周,眼神凶,像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

  還有幾個。角落裡縮著個中年婦女,穿花襯衫,雙手合十在念叨什麼。倒數第二排有個戴眼鏡的瘦弱男生,抱著書包,臉煞白。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染黃毛的青年,腿在抖,抖得課桌都在輕輕晃。

  十一個。

  加上他自己,十二個。

  【嘀——】

  聲音直接在腦子裡炸開。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那種做夢時聽見有人喊你名字的感覺,從腦子最深處往外鑽。

  林野的指尖顫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聲音。

  十年前。

  【歡迎來到「規序者」遊戲副本——午夜教學樓】

  【玩家身份:林野】

  【玩家標籤:前邏輯學家、情感缺失者】

  【副本難度:F級(新手試煉)】

  【副本目標:遵守規則,存活至清晨六點】

  【當前存活玩家:12人】

  【警告:本副本為規則類生存副本,違規即觸發懲罰,懲罰不可豁免】

  藍色的字浮在眼前,半透明,像投影。

  林野盯著那行「情感缺失者」,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

  十年前那場遊戲結束後,他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心理醫生在他檔案里寫了四個字:情感淡漠。後來他查過資料,知道這是PTSD的一種表現形式——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切斷了情感連接的神經通路。

  他不是天生沒有情感。

  是被切掉了。

  像切除病變的器官一樣,切掉了。

  他沒去碰那些字,也沒試圖說話。他就站在原地,等著。

  果然,藍色字消失後,新的內容浮現出來。

  【————午夜教學樓初始規則————】

  【規則1:凌晨零點至清晨六點,所有玩家必須待在高三(7)班教室內,禁止離開座位三米範圍】

  【規則2:禁止大聲喧譁,禁止發出超過30分貝的噪音,禁止做出劇烈動作】

  【規則3:若看見門口出現黑色影子,禁止直視,禁止移動,禁止呼吸】

  【規則補充:本規則絕對正確,絕對有效,違反任意一條,將觸發「影子值日生」清理】

  【系統提示:新手福利,首次違規僅追擊,不立即處決】

  三條。

  林野從口袋裡摸出筆,在桌面上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開始寫。他的字很端正,橫平豎直,像印刷體。

  規則1:三米範圍

  規則2:30分貝

  規則3:黑影出現時——禁止直視禁止移動禁止呼吸

  補充:規則絕對正確

  寫完,他在「絕對正確」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筆尖頓住。

  絕對?

  任何邏輯體系都有邊界。這是哥德爾不完備定理說的。一個足夠強大的形式系統,無法同時保證一致性和完備性。換句話說,沒有絕對正確的規則體系,除非這個體系本身是封閉的、有限的、不允許質疑的。

  規序者允許質疑嗎?

  他沒時間細想。

  那個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動了。

  「砰——」

  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個教室都在抖。

  【警告!玩家趙虎,發出劇烈噪音,違反規則2!】

  【警告!違規行為已記錄,即將觸發清理機制!】

  系統的聲音冷得像冰箱裡的凍肉。

  紋身男人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天花板,像在找聲音的來源。沒找到。他的臉漲紅了,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

  「什麼玩意兒?誰他媽裝神弄鬼?」

  他罵著,從座位上走出來,大步往前門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很重。

  【警告!玩家趙虎,擅自離開指定區域,違反規則1!】

  【雙重違規!懲罰升級!】

  「出來!給老子出來!」

  他一把抓住門把手,使勁拽。

  門沒開。

  他又踹了一腳,門板發出悶響,但紋絲不動。

  教室里的其他人全縮著。兩個女生抱得更緊了,花襯衫中年婦女閉上了眼睛,嘴裡念叨得更快,戴眼鏡的男生把臉埋進書包里。只有那個西裝男人還盯著前面,但嘴唇已經不抖了,換成牙齒在咬下唇,咬出血來了。

  林野沒動。

  他坐在座位上,筆還攥在手裡,目光落在紋身男人身上,但沒直視,是用餘光看的。他的呼吸沒停,心跳也沒壓,就保持著正常的頻率。

  他在等。

  等那個東西出現。

  吱——

  門開了。

  不是被拉開的,是自己開的。開了一道縫,縫裡是黑的,比教室里的黑更黑,像墨汁潑在紙上,滲進去了,化不開。

  然後那團黑從門縫裡擠進來。

  沒錯,是擠。

  它沒有形狀,或者說形狀在不停變化。一開始是扁的,從門縫裡擠成一條線,進來之後開始膨脹,像發酵的麵團,往四面八方長。長到半人高的時候,它收住了,開始往中間縮,縮成一個人的輪廓。

  一米八左右。

  有頭,有肩膀,有手臂,有腿。

  但全是黑的。

  沒有臉,沒有五官,沒有手指腳趾的分叉,就是一團人形的黑,像用剪子從夜色里剪下來的影子,貼在地上,往教室里滑。

  滑。

  不是走,是滑。它沒動腿,但身體在往前移,腳底下像有輪子,無聲無息。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地的聲音。

  然後有人尖叫了。

  不是那兩個女生,是花襯衫中年婦女。她睜開眼,看見那團黑影,嘴一張,聲音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了。很尖,像殺雞。

  【警告!玩家劉秀梅,發出超過30分貝噪音,違反規則2!】

  系統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那團黑影已經轉過頭了。

  它沒眼睛,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那個中年婦女。因為它停住了,身體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然後調轉方向,朝她滑過去。

  中年婦女想跑。

  她站起來,往後退,腿撞上課桌,整個人往後仰,摔在地上。她爬起來,往前門跑,但前門已經被黑影堵住了。她又往後門跑,跑到一半,腳底一滑,又摔了。

  黑影滑到她面前。

  停住。

  中年婦女仰著頭,盯著那團黑影,渾身都在抖,嘴張著,但已經叫不出聲了。

  黑影沒動。

  就那麼停在她面前。

  一秒。

  兩秒。

  三秒。

  中年婦女突然想起來什麼,她猛地捂住嘴,閉緊眼睛,身體往後縮,縮到牆角,一動不動。

  黑影還停著。

  又過了兩秒,它動了。不是往前,是往後退,退回教室中央,重新轉向那個紋身男人。

  紋身男人叫趙虎。

  系統叫過他名字。

  趙虎現在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抓著從牆角順來的掃帚,舉著,像舉著一根棍子。他的臉很白,白得發青,但眼睛裡還有火,是那種被逼急了的野獸的火。

  「來啊。」

  他說,聲音啞了,但沒抖。

  「來啊,老子打死你。」

  黑影滑向他。

  趙虎掄起掃帚砸下去。

  掃帚穿過黑影,砸在地上,啪的一聲,斷成兩截。黑影沒停,繼續滑,滑到趙虎腳邊,纏上去。

  趙虎低頭看自己的腳。

  黑影已經包住了他的腳踝,正在往上爬。他想退,但腳動不了,像被釘在地上。他伸手去扯那團黑,手穿過去了,什麼也沒抓住。他又扯,又穿過去。

  黑影爬到他的小腿。

  膝蓋。

  大腿。

  趙虎開始抖了。不是害怕的抖,是冷的抖。他的嘴唇發紫,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像冬天光著身子站在雪地里。

  「冷……」

  他說。

  「好冷……」

  黑影爬到他的腰。

  他的手還垂著,已經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眼珠不會轉了,盯著天花板,瞳孔在放大。皮膚上開始出現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但不是血管,是黑影滲進去了,在往裡面鑽。

  「救……」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

  黑影徹底包住了他。

  然後那團黑影開始往門口滑,比來時快,像拖著一件行李。趙虎的身體在黑影里,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團人形的輪廓,像包裹在黑色塑料布里的東西,被拖走了。

  門開了。

  黑影滑出去。

  門關上。

  教室里只剩下喘氣的聲音。

  林野低頭看自己的手。筆還在,但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剛才那團黑影從離他三排遠的地方滑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涼意,像冰箱門打開時撲出來的冷氣。

  他看了眼桌面上的字。

  規則3:若看見門口出現黑色影子,禁止直視,禁止移動,禁止呼吸。

  剛才那個中年婦女違反了規則2,被黑影盯上了。但她後來捂嘴閉眼縮在牆角,黑影沒動她。

  趙虎違反了規則1和規則2,被黑影清理了。

  他自己沒有違反任何規則,從始至終用餘光觀察,正常呼吸,手指還在動,黑影沒看他一眼。

  林野在規則3後面打了個問號。

  禁止直視?

  他剛才沒直視,用的餘光。所以「禁止直視」可能是指不能正眼對視,但用餘光可以。

  禁止移動?

  中年婦女在黑影靠近的時候移動了,但後來停住了。停住之後黑影就沒再理她。所以「禁止移動」可能是指在黑影注視你的時候不能動,只要它轉移注意力,就可以動。

  禁止呼吸?

  他沒試過停止呼吸,但他一直正常呼吸,沒事。所以「禁止呼吸」要麼是假的,要麼是有特定條件。

  他又在「絕對正確」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撒謊。

  至少不是完全正確。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玩家趙虎、劉秀梅違規,劉秀梅觸發首次違規追擊豁免,存活;趙虎雙重違規,清理】

  【當前存活玩家:11人】

  【系統提示:新手福利結束,下次違規,立即處決】

  劉秀梅。

  那個花襯衫中年婦女還縮在牆角,閉著眼,捂著嘴,渾身抖得厲害。但她活著。

  林野收回視線,重新看桌面上的規則。

  三條規則,第一條和第二條目前看起來是真的。違規就會被盯上,被盯上就會死——除非你像劉秀梅那樣及時停止違規動作,並且沒有觸犯其他規則。

  第三條……

  他抬起頭,看了眼門口。

  門關著,嚴絲合縫。

  但剛才那團黑影,是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門縫那麼窄,它擠進來了。也就是說,它可以從任何縫隙里進來,門關著也沒用。

  林野又低下頭,在桌面空白的地方繼續寫。

  黑影特性:

  1.物理攻擊無效

  2.出現方式:從縫隙擠入

  3.移動方式:滑行,無聲

  4.攻擊方式:包裹,低溫,侵蝕

  5.攻擊邏輯:僅針對違規者,不攻擊未違規者

  6.感知方式:未知(疑似能定位違規者)

  寫完,他停筆,看了眼周圍的人。

  兩個女生還在抱。馬尾那個已經不抖了,臉埋在短髮女生的肩上,短髮女生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也在抖,但拍的動作很穩。

  西裝男人癱在椅子上,眼鏡歪了,頭髮散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但他還活著,還在喘氣。

  戴眼鏡的男生從書包里抬起頭,看了林野一眼,又低下去了。

  黃毛青年還在抖腿,抖得更厲害了。

  花襯衫中年婦女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嘴一張,又要哭。但這次她及時捂住了,沒哭出聲。

  還有幾個人,林野沒仔細看。

  他的注意力被黑板吸引過去了。

  黑板上,墨綠色的底子上,慢慢浮現出一行白色的字。

  不是有人寫上去的,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像汗珠從皮膚里滲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顯形。

  【規則已更新……】

  林野握緊了手裡的筆。

  更新?

  規則還能更新?

  他沒動,就那麼看著那行字繼續浮現。

  【新增規則4:每隔一小時,影子值日生將隨機巡視教室一次,巡視期間,所有玩家必須低頭閉眼,直至巡視結束】

  【新增規則5:禁止討論規則內容,違者清理】

  【新增規則6:禁止破壞教室內任何物品,違者清理】

  三行字,清清楚楚。

  教室里有人開始哭了,是那種壓抑的、悶在嗓子裡的哭。有人開始喘粗氣,像哮喘發作。有人開始念叨阿彌陀佛。

  林野沒出聲。

  他低頭,在桌面上那三條規則下面,又添了三行。

  規則4:每小時巡視,低頭閉眼

  規則5:禁止討論規則

  規則6:禁止破壞物品

  寫完,他看著這六條規則,腦子裡開始搭建邏輯框架。

  規則5很有意思。

  禁止討論規則內容。

  為什麼?

  怕他們交流信息?怕他們發現漏洞?還是怕他們聯合起來對抗系統?

  不管哪種,都說明一件事:規序者不想讓他們太聰明。

  林野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鐘。

  零點十五分。

  離第一次巡視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往後靠了靠,背抵著椅背,眼睛半閉著,但沒睡。他在等。

  等下一次規則更新。

  等下一次黑影出現。

  等下一個違規的人。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黑板上,照著那三行新增的規則。教室里很安靜,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忍不住的抽泣。

  林野的手裡還攥著那支筆。

  筆桿已經被汗浸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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