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扒皮
我倆扛著提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
剛一進家門,王浩宇就「哐當」一聲把水桶撂在地上,整個人癱坐在門檻上,大口喘氣。
「誠哥……我胳膊……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也好不到哪去,肩膀被編織袋勒出一道紅印,腰一陣陣發酸,可一看見桶里橫衝直撞的青蟹和泛著油光的黃油蟹,那點累瞬間就壓了下去。
「先別歇,蟹離水久了容易死,死蟹不值錢。」我扯過牆角一捆曬乾的稻草,「趕緊綁,綁結實了,咱再歇。」
王浩宇咬咬牙,爬起來跟我一起忙活。
抓蟹、捆腿、繞鉗、打結,動作一遍遍地重複。
一開始他還笨手笨腳,時不時被小鉗子夾一下,嘶嘶抽氣,到後來也熟練起來,手指翻飛,一個結打得又快又牢。
屋外的太陽一點點往西斜,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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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就只有稻草摩擦聲、螃蟹吐泡泡的聲響,還有我倆粗重的呼吸。
腰彎久了,直起來都一陣發麻,眼前發黑,我扶著牆緩好一會兒,才能繼續彎腰。
就這麼綁了整整一個下午,抬頭看了看,夕陽染紅半邊天。
地上整整齊齊擺了三隻大竹筐:
兩筐滿滿當當,全是膘肥體壯的大青蟹,殼硬爪尖,一看就生猛;
最邊上那一筐,個頭稍小,卻個個泛著油潤的橘黃,在昏黃的光線下亮得晃眼——全是黃油蟹。
王浩宇往後一仰,直接躺在地上,手腳都懶得抬:
「誠哥……我這輩子,第一次綁這麼多蟹……腰快斷了。」
我也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身,看著眼前三筐沉甸甸的蟹,心裡又酸又熱。
這不是蟹,是真金白銀,是十五萬債務的一個口子,是這個家能爬起來的盼頭。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大哥張志扛著一根扁擔,滿頭大汗,褲腳沾滿泥灰,拖著累了一天的身子回來了。
他習慣性往灶台走,眼角一掃,目光猛地釘在那三隻竹筐上。
大哥整個人都僵在原地,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哆嗦著,連扁擔「哐當」砸在地上都沒察覺。
他幾步衝過來,蹲在筐邊,伸手扒拉了一下。
青蟹張著大鉗亂晃,黃油蟹油光發亮,滿滿三大筐,連筐沿都快堆不下。
「這、這是……你們趕海趕回來的?」大哥聲音都發飄。
「嗯,西南灘。」我笑了笑。
大哥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跟著又低頭看蟹,看著看著,這個平日裡悶葫蘆一樣、再苦再累都不吭聲的漢子,腳底下不自覺地踮了踮,差點跳起來。
「我的娘哎……這麼多……這麼大……還有黃油蟹……」
他伸手摸了摸一隻黃油蟹,又趕緊縮回來,怕碰壞了,聲音都帶著顫,
「這、這得賣多少錢啊……」
王浩宇從地上爬起來,得意得尾巴都要翹上天:
「志哥,誠哥神了!別人都不敢去西南灘,就咱去了,一抓一個準!這黃油蟹,收購站都搶著要!」
大哥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好啊……」
眼圈卻悄悄紅了。
我拍了拍他胳膊:「哥,別愣著,趁天還沒全黑,咱把蟹推鎮上賣了。」
大哥連連點頭,手腳麻利地推出家裡那輛舊雙輪推車。
我們小心翼翼把三隻竹筐抬上去,用繩子固定好。
大哥在前頭拉,我和王浩宇在後面推,舊車輪碾在土路上,「咕嚕咕嚕」響。
天剛擦黑,路邊人家陸續亮起燈。
一路上,不少村民探頭探腦,看見車上滿滿三大筐蟹,眼神都變了,之前那些冷嘲熱諷,這會兒全變成了驚疑。
我們誰都沒理,一門心思往鎮上趕。
鎮子不大,海鮮收購點就那幾家。
我們直奔鎮上最大那家,老闆是個矮胖男人,姓周,平時就愛壓價,村里人都怕他。
看見我們推來三大筐蟹,周老闆眼皮都沒抬,叼著煙,慢悠悠蹲下來,隨手扒拉了兩下。
「哪兒弄的這麼些蟹?」
「西南灘趕的。」我回道。
周老闆嗤笑一聲:「西南灘?那破地方你們也敢去?要錢不要命。」
他隨手抓起一隻青蟹,掂了掂,又扔回筐里,
「這樣的,十三塊錢一斤。」
王浩宇當場就急了:
「周老闆,你開玩笑呢!這麼大的青蟹,你給十三塊?村裡的收購點都得給到20塊!」
周老闆把煙一掐,斜著眼掃了我們一眼,皮笑肉不笑:
「嫌少?那你們去別家問問。
這鎮上,收海鮮立刻給現錢的就我一家敞著門。
你們這蟹,再拖一晚上,明天全死透,到時候白送都沒人要。」
大哥急得臉都漲紅了,上前一步:「周老闆,我們這蟹都是活蹦亂跳的,還有黃油蟹……」
一提黃油蟹,周老闆眼神閃了一下,卻故意裝不在意,往黃油蟹筐里瞥了一眼,淡淡道:
「黃油蟹?我看品質也不怎麼樣。
一起算,統共十五塊錢一斤,愛賣不賣。」
他擺明了吃定我們:
三個鄉下小子,一車海鮮,天黑路遠,除了賣給他,沒第二條路。
王浩宇氣得攥緊拳頭,臉都憋青了,就要上前理論。
大哥也急得手足無措,一天的累、一車的盼頭,眼看就要被人按在地上狠狠踩。
我伸手一左一右,按住他倆,往前站了半步,迎著周老闆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周老闆,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你這價,我不賣。」
周老闆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敢直接頂回去,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不賣?行,那你們推走。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誰敢收你們的蟹!」
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空氣一下子僵住。
車上的螃蟹還在吐著泡泡,搞不懂局勢。
「大哥,我們走,就算倒海里,這價錢咱也不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