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算帳
船頭剛到碼頭,纜繩還沒來得及往繫船柱上套,就看見潘偉站在岸上瘋狂招手,那架勢恨不得直接躥上船來。
他身旁站著個穿淺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皮膚曬得黝黑,手裡捏著把路虎車鑰匙,正歪頭跟潘偉說著什麼——正是上次那條大黃魚的買家,葉總。
大哥把舵一打,漁船穩穩貼上泊位,阿宇跳上岸把纜繩拴緊。我剛搭上跳板,葉總就已經邁開步子走了過來,隔著三步遠就伸出右手,嗓門洪亮得像喇叭:
"小張!一聽見阿偉說你有好貨,我把手頭開會都推了直接殺過來!上次你那條大黃魚,可給我長臉了!"
我笑著迎上去,雙手握住他的手晃了兩下:"葉總,好久不見!"
葉總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輕,帶著股商場上磨練出來的熱絡:"小張啊,你這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好,別人出海是碰運氣,你出海跟進貨似的!"
"運氣歸運氣,關鍵還是葉總您上次賞臉給撐起來的價格,我這小漁民才有飯吃。"我把話遞迴去,又不顯得太諂媚。
潘偉在旁邊接話:"葉總你別光誇他,這小子腦子活著呢,上次那條大黃魚的暗拍主意就是他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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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總眉毛一挑,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哦?暗拍那招是你想的?你這個年紀,做事蠻老到。"
"都是偉哥配合得好,我一個人也玩不轉。"我往旁邊讓了讓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葉總,別站著了,上船看貨?魚還在活艙里,活蹦亂跳的。"
"走走走,看貨!"葉總一馬當先踏上跳板,皮鞋踩在船板上發出悶響,步子穩當,看得出不是頭一回上漁船。
潘偉緊跟其後,邊走邊跟我咬耳朵:"葉總今天專門騰出時間過來的,你好好表現。"
我沒吱聲,跟著上了甲板。
大哥已經提前把活艙蓋板掀開了,葉總走過去,彎腰往裡一探頭,九條老鼠斑擠在不大空間裡,最大的那條正貼著艙壁緩游,暗褐色的身體上黑色斑點若隱若現,背脊高高隆起的弧度在水面下劃出一道鮮明的輪廓。
葉總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他直起腰,扭頭看著我,聲音壓低了半度:"九條?全是野生的?"
"純正野生,剛才從網上摘下來的時候您沒看見,那股子瘋勁兒。"我蹲到艙邊,拿起長柄撈網輕輕撥了下水面的泡沫,讓魚的活動軌跡更清楚些,"您看那條最大的,背隆起來的弧度,還有尾柄那塊的力量感,深海流急的地方才能長成這樣。"
葉總蹲下來,整個上半身幾乎探進艙口,眼睛死死盯著那條六十多公分的巨物,嘴裡喃喃:"這個頭……這個頭太少見了……"
他看了足足有兩分鐘,才站起身,拍了一下膝蓋的土,轉頭對我笑:"小張,你是我福將啊!上次大黃魚給我撐了場子,這回又給我送大禮來了。"
"葉總捧場才叫福氣,我們這種跑船的,有好貨也得有人識貨才行。"我站起身,順手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對了葉總,咱留個聯繫方式?回頭有好貨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
"必須留!"葉總從褲兜里掏出個摩托羅拉翻蓋機,我倆交換著撥了號,他又補了一句,"不光是買賣,我平時也愛海釣。你這運氣,哪天有空咱們遠海玩玩。"
"那敢情好!"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笑著說,"就怕葉總您時間寶貴。"
"扯淡!拉上來一條大貨那才叫過癮!時間還叫事?"葉總一揮手,滿臉嚮往。
我順勢接話:"那等這段時間您忙完,咱就去。""一言為定!"葉總指了我一下,語氣裡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爽快。
潘偉在旁邊看我們聊得起勁,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你倆別光顧著約釣魚,先把正事辦了行不行?"
我哈哈一笑,轉頭看葉總:"對了葉總,我聽說您在市里做房地產的?"
葉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連這都知道?怎麼,小張要買房?"
"現在不買,往後肯定得考慮。"我搓了搓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將來總得在市區置辦個窩。葉總,到時候您可得給兄弟打個折。"
葉總指著我,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小子,魚還沒稱呢就開始惦記我的房子了!行,就沖你這股自來熟的勁頭,以後真要買,直接找我,不說別的,起碼給你抹個零頭,內部員工價!"
"那可說定了,到時候我拿這話說事,您可別不認帳。"
"我做生意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他拍了拍胸脯,又加了句,"不光買房,以後你在生意上有什麼想法,也可以來找我聊聊。你這人有腦子,光是捕魚太屈才了。"
我嘴上應著"一定一定"。葉總這種人,能說出口的都不是客套,是真覺得你值得交往。
寒暄到此為止,正事開鑼。
大哥和阿宇已經把活艙里的魚一條條撈出來,放進裝了半桶海水的備用大桶里暫存。我招呼葉總過來看秤,潘偉則從店裡搬來了那個專門稱大貨的台秤,校準歸零。
"先稱大傢伙。"我伸手從桶里撈起那條最大的老鼠斑,魚剛離水就猛甩尾巴,海水濺了我一臉,我手臂一緊,死死箍住它鰓蓋後緣的位置,小心翼翼放到台秤上。
葉總湊上前,從口袋裡掏出把鋼捲尺,沿著魚吻到尾鰭末端拉了一道:"六十二公分!"
潘偉盯著台秤的數字,嗓門都不自覺提高了:"七斤二兩!"
"好傢夥……"葉總倒吸口涼氣,伸手在魚背上摸了一把,指尖按下去,肌肉的彈性瞬間彈回來,他扭頭看著我,眼神發亮,"這緊實度,這體型,我吃了這麼多年海鮮,超過五斤的老鼠斑都一隻手數得過來,七斤多的——頭一回見。"
我沒接話,把大魚小心挪進鋪了碎冰的箱子裡,又撈起第二條。
接下來的稱重就像開盲盒,每一條拿出來過秤,葉總都要親自上手摸一摸、看一看,嘴裡不停評價:"這條品相好,背隆得夠高""這條雖然小點,但斑點清晰,顏色正"……
九條魚全部過完秤,潘偉在帳本上一筆筆記下,最後匯總算了一遍,抬起頭報數:
"九條老鼠斑,最小那條四斤八兩,最大七斤二兩,合計五十四斤七兩。"
葉總聽完,站直身子,雙手叉腰看著保溫箱裡碼得整整齊齊的九條魚,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一拍大腿開了口:
"小張,我跟你說實話,過兩天我們集團有場高層團建,請的都是核心管理層和幾個重要合作夥伴,得有幾道拿得出手的硬菜鎮場子。這幾條老鼠斑品相太好了,我看也不用按大小分檔,就一個價——"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數:"一千二一斤,不分大小,我全包了。"
一千二一斤。
潘偉的筆尖停在紙上,扭頭看了我一眼。我也微微吃了一驚,雖然知道老鼠斑值錢,但這個統購價確實超出了預期——要知道,普通規格的野生老鼠斑收購價也就五六百一斤,品相特別好的能上千,一千二不分大小,等於把整批貨按頂流價算。
但我面上沒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葉總爽快,那就按您說的來。"
葉總見我沒還價,反而愣了一下:"你不講講價?上次大黃魚你可是把暗拍那招都用上了。"
我笑了笑:"葉總給的這個價已經很實在了,我要是再往上頂,就顯得不知足。做生意講究個長遠,您買了我的魚撐了場面,我賺了錢還賺了人脈,兩邊都不虧,下次有好貨我還第一個找您,這才是做買賣。"
葉總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指著我對潘偉說:"阿偉,你這個兄弟,以後不得了。"
轉頭又看向我,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小張,我看人從來不走眼。你這股子通透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一千二一斤,我給得值。"
潘偉已經按完計算器,報出總數:"五十四斤七兩,乘以一千二,一共六萬五千六百四十。"
我擺了擺手:"葉總,零頭抹了,六萬五,圖個利整。"
葉總沒推辭,爽快點頭:"行!就六萬五!"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寫了一張遞給潘偉。
那姿勢看得我都眼熱,等我有錢了我也甩支票玩。
葉總又轉向我:"小張,魚我先拉走,下次有好貨直接打我電話,別管幾點,打通就行。"
"放心葉總,忘不了。"我把他送到跳板邊,又補了一句,"海釣的事您也別忘了,我可等您。"
"一言為定!"葉總跳上岸,沖我揮了揮手,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邊的路虎。
等車開走,碼頭上就剩我們仨和潘偉。
阿宇蹲在甲板上,眼睛還盯著車消失的方向,嘴裡嘟囔:"一千二一斤……六萬五……誠哥,我到現在都覺得跟做夢似的。"
我踹了他一腳:"少擱那兒感慨,還有一堆雜貨沒卸呢。"
其餘的漁獲不多,主要是皮皮蝦、雜魚、花蟹和幾條紅鯛。我們幾個手腳麻利地搬上岸,直接拉到潘偉的收購站里過秤。
潘偉一樣樣稱完,在本子上記好數字,抬頭對我說:"雜貨一共一萬二千三百多。"
我想了想,開口:"偉哥,這些雜貨你就給我一萬,剩下那兩千多,算你賣老鼠斑的抽成。"
潘偉筆一頓,抬頭瞪我:"什麼叫抽成?我不要。你貨你自己賣的,我就是搭了個人脈——"
"偉哥。"我打斷他,語氣認真,"葉總是你的人脈,沒你牽線他不可能出這個價。再說了,你幫我們聯繫渠道、安排卸貨、過秤算帳,這些不是活?親兄弟明算帳,你該拿的必須拿,不然下次我有事還好意思找你?"
潘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憋了半天,指著我沒好氣地說:"你小子,每回都是這套,說不過你。行,這錢我收著,但醜話說前頭,以後你要是跟我見外,我跟你翻臉。"
"翻臉也收。"我笑了一聲,從兜里摸出煙扔給他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點上。
雜貨處理完,收購站里安靜下來。夕陽從捲簾門外斜照進來,把水泥地面切成一半橙黃一半灰暗。
潘偉把帳本翻到前面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嘴裡念念有詞。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偉哥,之前那筆帳咱們還沒對過吧?"
"哪筆?"
"就是之前那趟出海的四萬塊漁獲款,還有那批燕窩,後來賣了多少?加上大虎那邊花的錢,這些都沒攏過總帳。"
潘偉一拍腦門:"對!這陣子忙得跟陀螺似的,這筆帳一直拖著沒算。"
他把帳本翻回更前面,又從抽屜里翻出幾張單據攤在桌上,手指順著行行數字一路划過去:
"之前那批漁獲這你知道的。後來那批燕窩,三十二盞野生金絲燕盞,我聯繫了省城兩個做滋補品的老闆,品相好他們搶著要,最後成交價五萬一千六。"
我點了下頭,這個數比我預估的還高了一點,潘偉的人脈確實沒得說。
潘偉繼續往下算:"然後是大虎那邊,托他辦事打點花了三萬整,這個是你在我車上拿的。"
他拿計算器啪啪按了一通,嘴裡報出過程:"燕窩五萬一千六,加之前漁獲四萬零幾百湊整算四萬,兩項加起來九萬一千六,減掉大虎的三萬,剩六萬一千六。"
"再加上今天這筆,"他在計算器上又按了幾下,"老鼠斑六萬五,雜貨一萬,合計七萬五。六萬一千六加七萬五——"
計算器上的數字跳定。
潘偉抬起頭,看著我:"我也不跟你客氣零頭抹了,我給你十三萬五。"
"轉帳吧,卡號你有的。"我沒多囉嗦。
潘偉轉身拉開抽屜,掏出銀行卡在手裡的POS機上操作了一番,又打開電腦網銀,滑鼠點了幾下,抬起頭:"轉了,你查收一下。"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簡訊,入帳提醒已經彈了出來,數字分毫不差。
"收到。"我把手機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煙。
潘偉把帳本合上,單據理齊塞回抽屜,倒了杯茶推過來:"阿誠,你花八十萬成立了公司?"
"嗯呢,養殖。"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潘偉咂了咂嘴:"你這手筆也太大了,換個膽小的早嚇死了。"
"不鋪大沒出路。"我把茶杯擱回桌上,"小打小鬧只能養家,想真正翻身得把盤子做大。養殖搞起來,加工廠建起來,光靠出海打魚,天一颳風就歇菜,那不是長久之計。"
"你說的倒也對。"潘偉點了根煙,靠在櫃檯邊上。
正說著,大哥和張建國同志從外面走了進來。老爹一進門就往茶台邊上坐,大哥則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從船上收拾下來的工具箱。
話說老爹這村主任當的也夠輕鬆的,整天瞎溜達?
"算完帳了?"老爹端起潘偉遞來的茶,吹了吹浮沫。
"算完了。"我把帳目簡要說了一遍,老爹聽完沒吱聲,只是慢慢喝了口茶,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半晌,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錢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別鋪太大,一步踩不穩容易翻跟頭。"
"放心爹,我心裡有桿秤。"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走,回家吃飯,忙了一天了。"
潘偉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什麼走,晚上我請!海味樓,剛才葉總臨走前還特意囑咐我,說下次你來他做東,今天他趕時間,先欠著。"
我笑著擺手,"得了,下回,今回家吃,還沒洗澡呢。"
大哥和阿宇已經把工具搬上了三輪車,阿宇跨坐在車斗里,還在低頭念叨老鼠斑值錢。
我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樂了,抬腳踹了一下三輪車的輪胎:"別算了,錢到帳了跑不了。走,回家。"
三輪車發動,突突突碾過碼頭的石板路,暮色四合里,車燈在前面劈開一道白光。我坐在車斗里,背靠著漁具箱,手插在兜里捏著手機,掌心微微發熱。
十三萬五千整。
加上卡里原來的積蓄,離付大船尾款、蓋起三棟樓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海風從車斗後面灌進來,帶著鹹濕和遠處飯店飄來的煙火氣。我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葉總臨走時拍我肩膀說的那句話——
"小張,你這股子通透勁,以後不得了。"
不了得不了得,現在想這些還早。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趁禁漁期之前,抓緊每一趟出海的機會,把該掙的錢掙到手。
其餘的,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