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採訪（終章）
一晃三年過去了。
三年時間有多長？夠閨女張小漁從話都說不利索的小丫頭，長成整天追著人問東問西的大班孩子；夠兒子張小洲從娘胎里出來，長成滿院子亂跑、見啥都往嘴裡塞的小小子；夠林嬸在他們家把一日三餐做了整整三年，閉著眼都知道醬油瓶擱哪兒。
也夠張誠把一件大事忘得乾乾淨淨。
要不是那天下午那個電話，張誠估計得一直想不起來——自己還捐過一艘船。一艘大船。大到他自己當年說出去的時候，崔勝傑在電話那頭半天沒喘上氣。
那天下午，張誠正蹲在院子裡給洲洲修那輛二手小三輪。三輪是潘偉家孩子騎剩下的，鏈子掉了，閘也鬆了，張誠拿了把改錐蹲在那兒鼓搗了半天。小漁蹲在他旁邊看，小丫頭五歲了，下半年就要上小學，整天惦記著紅領巾的事，見天問：「爸，等我上小學是不是就能戴紅領巾了？」
「能。」
「那紅領巾是紅的吧？」
「是紅的。」
「老師說，戴紅領巾的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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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已經是好孩子了。」
小漁滿意了，又開始研究三輪車上那個掉了一半的鈴鐺。她按了兩下，不響，又按了兩下，還是不響，急了：「爸，這鈴鐺怎麼不響？」
「鏈子掉了，鈴鐺跟鏈子是一塊的。等我把鏈子裝上，鈴鐺就能響了。」
「那什麼時候能好？」
「快了。」
小漁蹲在旁邊，托著腮幫子看了一會兒，又自己跑開玩去了。洲洲在院子另一頭，正拿著根樹枝戳螞蟻洞，戳兩下抬頭喊一聲「爸」，喊完接著戳。張誠應了兩聲，手上的活兒沒停。
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張誠的褲兜里，手機嗡嗡震了兩下。他騰出一隻手掏出來，瞥了一眼屏幕——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省城的。平時這種號碼他基本不接，十有八九是推銷的，賣保險的，問他要不要貸款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鬼使神差地就接了。
「喂，哪位？」
「請問是張誠張總嗎？」電話那頭是個男聲，聲音不高，但聽著挺客氣，帶著點說不上來的文氣，「您好，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姓王。冒昧打擾您了。」
張誠拿著改錐的手頓了一下。省政府辦公廳？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第一反應是騙子。現在騙子膽子大了，什麼頭銜都敢冒。他語氣沒變，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哦，王秘書，您好。您找我什麼事？」
「是這樣，張總。」王秘書在那頭清了清嗓子，「兩件事跟您溝通一下。第一件，您三年前捐贈給國家的那艘驅逐艦，今年年初在東海某軍港正式舉行入列儀式了，國家給它命名為『福寧艦』。省里和部隊那邊都覺得，這事值得好好宣傳一下，省電視台想做一期專題。」
張誠拿著改錐的手，徹底停住了。
福寧艦。
他腦子裡把那三個字過了兩遍，才慢慢反應過來，這話說的是什麼。三年了。那艘船——對，他捐過一艘船。當時從談意向，到簽協議，到按節點打款，前前後後忙活了大半年。後來錢打完了，船廠開始造了，每個月還給他送一份進度報告，他翻過兩回，再後來報告也懶得細看，往文件櫃裡一擱，落灰。日子一天一天過，閨女大了，兒子生了，加工廠的訂單排到了明年，度假村一到節假日就訂不上房，遠洋船一趟一趟往外跑，他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那艘船的事，說句實話，他是真忘了。
忘得比忘了家裡醬油瓶擱哪兒還徹底。
「張總？您在聽嗎？」王秘書在那頭問了一聲。
「在聽，在聽。」張誠回過神來，把改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後背有點發直，「王秘書您說，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今年省里評選優秀青年企業家，您是入圍候選人之一。電視台那邊尋思著，這兩件事擱一塊兒，乾脆一起做一期人物專訪，也想問問您，願不願意配合一下。」
張誠握著手機，站在院子裡，太陽曬著後背，暖烘烘的。他腦子裡還轉著「福寧艦」那三個字，轉了兩圈才接上話：「願意，怎麼不願意。您看時間怎麼安排？」
「那我把省電視台那邊負責人的聯繫方式發您手機上，具體時間他們跟您對接，您看行嗎？」
「行。」
「行。對了王秘書，我多問一句，那船……入列儀式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年初。當時部隊那邊想請您過去觀禮，後來尋思著動靜太大，怕給您添麻煩，就沒驚動您。這不，省里覺得這事兒值得好好說道說道，才張羅著讓電視台來採訪您。」
張誠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卻熱了一下。
「好嘞。那就不打擾您了，張總，回頭見。」
「回頭見。」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院子裡，半晌沒動。小漁抬起頭看他：「爸，誰的電話？」
「省里來的。」
「省里是哪兒？」
「就是管咱們這個地方的大官們待的地方。」
小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下頭研究鈴鐺去了。張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那個陌生號碼存進通訊錄，存了個「王秘書」。存完他站在那兒，忽然自己笑了一聲。
他想起來了。那年崔勝傑給他打電話，說海警船不夠用，遠的夠不著，外國漁船跑到咱們海域偷魚，偷完了就跑；想起自己蹲在院子裡，把煙抽完，跟崔勝傑說出「我捐一艘」的時候，電話那頭足足安靜了半分鐘；想起林曉雅聽見「驅逐艦」三個字，手裡的筆停在紙上，愣了好幾秒才開口；想起去省城見陳海峰支隊，那位皮膚黝黑的漢子握著他的手，力道足得能把骨頭攥響；想起簽約那天，律師跟在旁邊，紅章蓋下去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很；想起發布會，省里市裡的記者來了一屋子，他就說了三句話，剩下的全咽回去了。
這一晃，三年就過去了。
潘婷端著盆從屋裡出來，正要去晾衣裳，看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傻笑，問了一句：「誰的電話，笑得跟偷了雞似的？」
「省里打的。」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說我三年前捐的那艘船，入列了，叫福寧艦。省電視台要來採訪我。」
潘婷端著盆的手也頓住了，愣了兩秒：「那艘驅逐艦？」
「對，就那艘。」
潘婷把盆放在洗衣台上，直起腰看他，臉上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感慨：「我的天。張誠，你這人，十幾億的東西，捐出去轉頭就忘。全中國你找得出第二個嗎？」
「錢給了就是給了，船是國家的了，我還惦記它幹啥。」張誠嘴上這麼說，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心虛，「再說了，那不是還有閨女兒子要養嘛，天天忙這些，誰還記得那茬。」
潘婷搖了搖頭，把衣裳抖開晾上，晾了兩件又轉過頭來：「那你應了？」
「應了。人家都找上門了，能不應嗎。」
「採訪你什麼？」
「兩樣。一是那艘船，二是我被提名省里那個優秀青年企業家了。」
潘婷手裡的衣裳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他，嘴角慢慢彎起來：「行啊，張總，都混上省里提名了。」
張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蹲下去撿改錐：「你別起鬨。」
「我起什麼哄了，我說實話。」潘婷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晾衣繩，拍了拍手，語氣認真了幾分，「那採訪你好好說，別跟以前似的，兩句半就完了。人家大老遠跑來，你總得讓人家剪出點東西來。」
「我知道了。」
小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過來了，仰著頭問：「爸，你要上電視？」
「嗯。」
「電視裡能看見你？」
「能。」
「那我能上電視嗎？」
「能。到時候讓你媽帶你一塊兒上。」
小漁蹦起來了：「我要上電視！我要上電視！」洲洲聽見姐姐喊，也扔了樹枝跑過來，抱著張誠的腿喊：「爸！爸！」張誠一手一個把倆孩子撈起來，一個夾一邊，小漁咯咯笑，洲洲也咯咯笑。潘婷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嘴角卻沒下去。
消息是潘婷回娘家的時候說出去的。她沒說兩句，潘偉那邊就傳開了。第二天阿宇就跑到家裡來了，進門就嚷嚷：「哥！聽說你要上省電視台？真的假的？」
「真的。」
「那可了不得！」阿宇搓著手，眼睛放光，「哥，到時候節目播出來，你可得讓我看看。我長這麼大，還沒在電視上見過咱村裡的人呢。」
「到時候都來老宅看。」
阿宇嘿嘿笑了兩聲，又補了一句：「哥，那記者要是問你，你可得把咱當年趕海那些事好好說說。那年咱倆推著車去鎮上賣貨，讓周扒皮……」說到這兒他自己先頓住了，擺擺手，「算了算了，那事兒不光彩，不說也罷。」
張誠笑了一聲：「我自己有數。」
晚上，張誠去了老宅吃飯。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進來，把斧頭往木墩上一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張誠接過去點上，在石凳上坐下。
「爹，省電視台要來採訪我。」
張建國點菸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才開口：「採訪你啥？」
「兩樣。一樣是我捐的那艘船，入列了，叫福寧艦。另一樣，省里提名我當優秀青年企業家。」
張建國夾著煙，半天沒說話。他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好事。但爹跟你說兩句，你記住了。」
「您說。」
「第一，說話別飄。人家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別添油加醋，別吹。咱家是苦過來的，啥都見過，用不著在電視上裝大尾巴狼。」張建國看著他，語氣很平，「第二，別忘了本。你媽走得早，沒享著福。你爸我當年欠了一屁股債，是村里人一碗一碗飯幫襯過來的。你不管走多高，這條根不能斷。」
張誠點了點頭：「記住了。」他想再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頭扒了兩口飯。張建國見他不動筷子，又補了一句：「想說話就說話，別憋著。你媽不在，有什麼話，爹替你聽著。」
「沒憋著。」張誠說，「就是想著，等採訪完了，去廟裡跟媽說一聲。」
「去吧。」張建國頭也沒抬，「跟你媽說一聲。」
採訪那天，是第三天。
省電視台來了一個小車隊，一輛採訪車，一輛麵包車，下來六個人。領頭的編導姓馬，四十來歲，戴著副眼鏡，說話客氣；出鏡記者是個女的，三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利落的職業裝，手裡攥著個採訪本，自我介紹姓劉。攝像的是個壯實小伙子，扛著機器一下車就四處打量，嘴裡念叨著「這地兒真不錯」。
張誠在院門口接著人，一一握手，把一行六人讓進院子。林嬸早就把茶泡好了，一盤一盤端出來，還有剛出鍋的炸蝦片。馬編導喝著茶，打量著院子，笑著說：「張總，咱這地兒好啊。我尋思著，今天先拍點外景——碼頭、漁船、加工廠，都走走，最後咱們再做正式的專訪，您看行嗎？」
「行，都聽你們安排。」
攝像先扛著機器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拍院子，拍老槐樹，拍廊檐下那排晾著的衣裳——小漁的裙子、洲洲的褲子、潘婷的外套，花花綠綠掛了一繩。小漁跟在攝像後頭，好奇地圍著三腳架轉，轉了兩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攝像蹲下來逗她：「小姑娘，你爸是幹什麼的呀？」
「我爸是張誠！」小漁說，聲音脆生生的，「我爸可厲害了，他會上電視！」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
拍完院子，一行人往碼頭走。阿和早就接到信兒了，把遠洋船停在泊位上，甲板擦得鋥亮，纜繩盤得整整齊齊。攝像上船拍了一圈，鏡頭掃過駕駛台、起網機、冷凍艙，又對著船頭那個位置拍了半天——三年前撞出來的凹坑早就修好了，漆也重新刷過，但阿和特意指了指那兒：「就這兒，三年前就是這兒，跟一艘外國船撞的。我那會兒脾氣上來，一腳油門就頂上去了。」
記者劉聽得眼睛一亮：「然後呢？」
「然後海警來了，調查了一圈，最後對方船被罰了款，限期離境。咱們這邊啥事沒有。」阿和說這話的時候，腰杆挺得直直的，「後來我誠哥就因為這個，才動了捐船的念頭。」
「你誠哥捐船跟這事兒還有關係？」
「咋沒關係。」阿和說，「那船要是不撞，誠哥可能還得再琢磨兩年。」
記者劉又問：「那你跟著張總多少年了？」
阿和想了想：「十來年了。從他還在收海貨的時候，我就跟著他了。這人實在，跟著他幹活，心裡踏實。他把我們這些跑船的當兄弟，我們就把他的船當自家的船。」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他把國家的事，也當自家的事。這樣的人，你跟著他，心裡不虛。」
從碼頭出來，又去了加工廠。林曉雅穿著白大褂，戴著帽子口罩，領著記者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介紹流水線、冷庫、檢驗室，說話條理清楚，一點不怯場。馬編導在旁邊聽著，回頭跟張誠小聲說了一句：「張總，您這班子，個個都能獨當一面啊。」
張誠笑了笑：「都是跟我一塊兒從苦日子裡過來的。」
中午在度假村吃的飯。孫鵬安排的，一桌家常菜，海鮮為主，沒上什麼大菜，但樣樣地道。記者劉一邊吃一邊夸：「張總，你們這兒廚師手藝真好，這魚怎麼做的，又嫩又鮮。」
「清蒸。海邊人家都會做。」
下午兩點，正式的專訪在度假村多功能廳開始。這個廳張誠熟——三年前捐船的發布會，就是在這兒開的。還是那排椅子，還是那張長條桌，不過這回桌子後面坐的是記者，不是他。燈光打起來，機器架起來，音響師試了兩遍話筒，把無線麥別在張誠的領口上。張誠被那個麥硌得有點不自在，伸手調整了兩下，馬編導在旁邊說：「張總，您別緊張，就當嘮家常。」
「我不緊張。我就是怕把人家的話筒弄壞了。」
劉記者坐在他對面，翻開採訪本，笑了一下：「張總，那咱們開始了？」
「開始吧。」
專訪不長，滿打滿算四十分鐘。前二十分鐘聊的創業經歷——怎麼從2000年回家替父還債說起，怎麼趕海，怎麼收海貨，怎麼一步步把加工廠辦起來，怎麼開了度假村，怎麼買了遠洋船。張誠答得實在，沒有一句虛的：「人窮的時候不能懶。懶了，這輩子就起不來了。」
劉記者問他：「聽說您當年考上了華清大學，怎麼又回村里來了？」
張誠想了想：「家裡出了事，我爹欠了債，我回來幫襯。書什麼時候都能讀，家得先顧上。那年頭我跟我哥、我爹三個人，誰也不提那點債的事，就那麼悶頭干。債還清了，日子也就慢慢緩過來了。」
劉記者又問：「張總，聽說前些年您還做過不少公益？」
「做過一點。早些年公司給奧運會做過供貨商，後來又捐了五千萬，算是給國家辦大事添了塊磚。」張誠擺了擺手，「再就是跟朋友一塊兒辦了個助學基金，資助山區孩子上學。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那可不是小事。」劉記者笑了一下，「咱們接著聊。」
「您被提名全省優秀青年企業家，有什麼感受？」
「誠惶誠恐。」張誠說，「比我強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趕上國家發展快，沾了時代的光。放在十幾年前，你讓我想都不敢想，一個趕海的小子，能走到今天。」
「您太謙虛了。咱們還是聊聊那艘船吧。」劉記者放下採訪本，語氣認真了幾分，「張總，三年前，您向國家捐贈了一艘驅逐艦，這件事當時在全國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我想代表觀眾問您一個問題——您當時是怎麼想到要捐船的？」
張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燈光烤得他後脖頸微微發燙，領口的麥貼著皮膚，有點癢。他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劉記者，我跟您說實話。我是漁民出身，打小在海邊長大，靠海吃海。海上的事，我比誰都清楚。咱們的漁船跑遠海，碰上不講理的外國船，被人別一下，擠一下，有時候連網都讓人扯了，你去哪兒說理？告狀都找不著門。」
他頓了頓，又說：「那年我的遠洋船在海上，就碰上這麼一檔子事。船長的脾氣大，對方不讓道，他直接撞上去了。後來海警調查，對方船被罰了款，限期離境，咱們這邊一點事沒有。可撞完那一下，我心裡堵了好幾天。我就想，咱們自己的海域，自己的傳統漁場，憑什麼讓一個外國船橫在那兒耍橫？就因為咱們海上的家底薄，人家才敢欺負你。」
「後來我跟朋友聊天，說起海警船不夠用，遠的夠不著，有些外國漁船瞅准了空子，跑到咱們海域裡偷魚，偷完了就跑。我當時就琢磨，我手裡有點錢，與其放著，不如干點正經事。我尋思著，捐一艘大的，往海上一擺，看誰還敢欺負咱們的船。」
劉記者追問：「那您覺得，捐這艘船，跟國家強大有什麼關係？」
張誠看著鏡頭，慢慢說：「國家強大起來，才能給老百姓更好的保護。這話聽著大，其實是最實在的理。國強了，民才安。咱們的漁船在海上有軍艦護著，老百姓出海打魚才踏實，才不用提心弔膽，怕讓人欺負了沒處說理。國家強大了，落到老百姓頭上，就是孩子能安安穩穩上學，工廠有訂單，日子有奔頭。我這點錢是從海里賺的，取之於海，還之於海。海守住了，就是咱們的家守住了。」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就是個趕海出身的人，沒什麼大道理。我就知道，把海守好了，咱們的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劉記者又問：「那您覺得，這艘船入列之後，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張誠想了想：「不一樣大了。以前咱們的船出海，是心裡沒底；現在咱們的船出海，是心裡有數。我在碼頭上見過跑遠海的船老大，提起這事兒，腰杆都直了。老百姓的日子，圖的就是個踏實。國家把海守好了，咱老百姓心裡就踏實了。」
採訪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記者低頭看了一眼採訪本，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張總，您這番話，我想一定會打動很多觀眾。我代表我們台，也代表那些跑海的漁民，謝謝您。」
「不客氣。」張誠說，「該我謝謝你們才是。」
專訪結束，燈光撤了，機器收了。馬編導過來握他的手，握得格外用力：「張總，這期節目，是我們台這幾年做得最紮實的一期。您放心，剪輯的時候我們一個字兒不給你亂動。」
「辛苦大家了。」
劉記者收拾東西的時候，小漁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進來，扯著張誠的衣角仰著頭問：「爸，電視上能看見你說話嗎？」
「能。」
「那能看見我嗎？」
「能。剛才攝像叔叔拍你了。」
小漁高興得原地轉了個圈，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爸，那我也要好好說話。」
劉記者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蹲下來問小漁：「小姑娘，要不要跟爸爸合個影？」
「要！」
張誠把小漁抱起來，洲洲不知道從哪兒也鑽出來了，抱著他的腿喊「爸」。張誠一手一個，把倆孩子都撈起來，一邊一個夾著。劉記者舉起相機，咔嚓一聲，把這一家子拍了下來。後來這張照片，據說成了那期節目片尾的彩蛋。
採訪播出那天，是周五晚上。
省電視台黃金時段，專題節目，播了整整二十分鐘。消息傳開，老宅那邊頭天晚上就炸了鍋。張建國在電話里說：「明天都回老宅來吃飯，一塊兒看。」張誠說行。
周五下午，張誠一家先到。潘婷抱著洲洲，小漁跑在前面，進了老宅就喊：「爺爺！我爸今天上電視！」
張建國正蹲在灶台前熬粥，頭也沒抬：「知道了知道了，喊什麼，全村的雞都讓你喊醒了。」
「爺爺你不高興嗎？」
張建國沒接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燒得旺了些。
晚上七點半，老宅堂屋坐得滿滿當當。八仙桌上擺著菜，還沒動筷子。張建國坐主位，張誠坐他旁邊，潘婷帶著倆孩子坐對面。大哥張志和柳麗萍帶著兒子來了，阿宇阿禾帶著孩子來了，潘偉兩口子來了，老丈人潘國梁也來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手裡端著茶，一臉得意——那表情明擺著是「看見沒，那是我女婿」。
節目開始，先是外景。碼頭的鏡頭，遠洋船的鏡頭，加工廠流水線的鏡頭，度假村的鏡頭，最後一個鏡頭是張誠蹲在院子裡修三輪車，小漁蹲在旁邊嘰嘰喳喳。閨女看見自己上了電視，激動得從凳子上蹦起來：「我！我上電視了！」
洲洲指著電視：「爸！爸！」
「嗯，是爸。」潘婷拍了拍他的腦袋，「坐好，別鬧。」
電視裡，專訪正式開始。前二十分鐘講創業，堂屋裡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氣氛鬆快。柳麗萍嗑著瓜子點評：「阿誠在電視上比本人精神。」大哥悶聲應了一句：「還行。」阿禾笑著說：「嫂子說得對，阿誠哥在電視上，看著就是比平時正經。」潘偉媳婦也跟著搭腔：「那可不，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了。」潘偉在旁邊咳嗽一聲：「什麼大老闆，那是我妹夫。」一屋子人都笑了。
播到捐船那段的時候，堂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電視裡，張誠端著茶杯，說：「國家強大起來，才能給老百姓更好的保護。國強了，民才安。咱們的漁船在海上有軍艦護著，老百姓出海打魚才踏實……」
堂屋裡沒人說話。嗑瓜子的停了手，喝茶的把杯子放下了。張建國坐在主位上，手裡夾著煙，菸灰老長一截，忘了彈。潘婷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張誠的手。張誠沒動，由她握著。
小漁小聲問：「爸，電視裡那個人，眼睛為什麼紅了？」
「燈光烤的。」張誠說。
節目播完，片尾的彩蛋出來了——張誠一手夾著閨女，一手夾著兒子，倆孩子在他胳膊上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底下緩緩打出一行字：願這片海，永遠有人守。
堂屋裡又熱鬧起來。小漁蹦起來喊：「那是我！那是我！」洲洲也跟著喊：「我！我！」潘婷笑著把他倆按回座位上。
張建國把煙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站起來，一句話沒說，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眼睛有點紅，但語氣跟平時一樣：「吃飯。」
「吃飯吃飯。」潘國梁招呼著，「都涼了，趕緊的。」
那頓飯吃了很久。誰也沒再提電視的事，但桌上的氣氛，比過年還熱乎。
節目播出後的那幾天，張誠的電話就沒斷過。
崔勝傑第一個打來的，嗓門大得隔著聽筒都能聽見：「誠子！我看了！我叔也看了！我叔說你這話說得實在，沒有一句虛的。他還說，全國上下，捐軍艦的民營企業家，你是頭一號，過兩天說不定部里都要來人找你！」張誠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來就來，我又不怕見人。」
阿和是晚上打來的，背景音里呼呼的風聲，一聽就是在船上：「誠哥，我們在海上看重播，一船人圍著那個小電視，連飯都忘了吃。阿宇那小子看到你說捐船那段，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還嘴硬說風吹的。」張誠在電話這頭笑了一聲：「你跟他說，風大就多穿件衣服。」
張誠在村里走路，也跟以前不一樣了。老輩人見了他，拍著他的肩膀，豎著大拇指：「阿誠，好樣的。」年輕人見了他，眼裡帶著光：「誠哥，你真行。」張誠一一應著，沒有多話。倒是小漁在幼兒園裡成了名人，見天有人問她：「你爸是不是上電視那個張誠？」她每次都挺著小胸脯回答：「是！」
張誠聽了，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裡熱乎。
那天傍晚，張誠一個人去了媽祖廟。
廟還是那個廟，香爐還是那個香爐。他走進廟門，在香案前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站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走。廟裡靜悄悄的，只有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2000年那個夏天，他在礁石上磕破了頭，醒過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我是誰，我在哪」。那時候他爹欠著一屁股債，他媽已經不在了，大哥在碼頭上打工，攢著錢想幫家裡還債。他那時候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走到今天。
想起第一次趕海，第一次收海貨，第一次把加工廠的牌子掛起來。想起度假村開業那天，鑼鼓喧天。想起遠洋船下水那天，阿和站在船頭，臉笑成了一朵花。想起那十幾億一筆一筆打出去的時候，說實在的，心裡也發過怵。想起今天電視裡那艘叫福寧艦的船，在東海的海面上，穩穩噹噹。
他還想起陪他走過這一路的那些人。爹，從那個蹲在門檻上劈柴、眉頭就沒鬆開過的老頭，變成了如今坐在老宅主位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老主任」。大哥，從那個在碼頭上打工、攢著錢想替家裡還債的憨厚人，變成了有家有業的張志。阿宇，從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頭跑、家裡就剩他一個的毛頭小子，變成了能跟著遠洋船跑海的男人。潘偉、阿和、林曉雅、孫鵬、崔勝傑……一個一個人從他腦子裡過過去，都活生生的。
還有潘婷。從嫁進這個家那天起，她沒跟他享過幾天福，孩子是她帶的，家是她操持的，他天天在外面跑，她一句抱怨都沒有。她這會兒，大概還站在廊檐下，等著他回家吃飯呢。
還有村里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四爺爺，鄭阿奶，見了他就笑，說阿誠這孩子，沒忘了本。他也沒忘——當年他爹欠債，是村里人你一碗我一碗，把他家幫襯過來的。這條根，他記著呢。
這些人，是這十來年，他最大的家底。
他站在媽祖廟裡，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媽。媽走得太早，沒能看見今天。要是媽還在，坐在老宅的堂屋裡，看見兒子上電視，看見孫子孫女滿院子跑，不知道該多高興。
張誠在香案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轉身出了廟門。
出了廟門，往家走。遠遠就看見自家院裡亮著燈，潘婷站在廊檐下，懷裡抱著洲洲，小漁在旁邊跳著腳喊：「爸！回來吃飯！」
他應了一聲：「來了。」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那片海，還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那片海。浪還是那個浪，風還是那個風。
可這十來年，什麼都變了。
他爹的腰板挺直了，村里人見了他爹，都喊一聲「老主任」。大哥的日子過好了，安置區的房子住上了，丈人丈母娘也接過來一起過了。潘婷還是跟以前一樣，該數落他就數落他，但每天晚上，都是她等著他回家吃飯。閨女兒子一天一個樣，小漁整天惦記著紅領巾，洲洲整天惦記著螞蟻洞。
遠航助學基金那五百多個孩子，有的都考上縣裡的中學了。崔勝傑來電話說，基金的名字他起得好，「遠航」兩個字，擱哪兒都響亮。加工廠的工人，從最初的幾個人，變成了一百多號人，家家都有飯吃。度假村一到節假日就滿房，外地人來了都說這地方好。
還有那艘船。那艘叫福寧艦的船，正在東海的海面上，替這片海上的老百姓，守著這片海。
張誠站在院門口，把這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伸手，推開院門。
屋裡燈亮著，菜香飄出來，潘婷在喊他，閨女兒子在鬧。他應了一聲，快步走進燈火里。
海還是那片海，日子還是那個日子。只是從今往後，這片海，有人守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