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接盤u0026真正的敵人


  雲頂瀾璽大酒店的電梯門打開,劉勁松低頭走出來。

  沒注意,跟人撞了個滿懷,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下,飛了出去。

  對面的人被劉勁松撞得坐在地下,豎眉正要罵,忽地認清來人:「您是……劉勁松?」

  劉勁松連聲道歉,把對方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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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劉勁松說。

  對面的人熱情地和他握手:「久仰大名,沒想到能遇到投資界的傳奇人物。」接著又跟劉勁松合影。

  「我是您的書迷,很欣賞您的價值投資理念。」合影后,對方又從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很舊的《價值決定未來》,作者是劉勁松,「每次坐飛機,都帶著這本……可否請您簽個名。」

  劉勁松看著這本封面都磨毛的舊書,有些欣喜,也有些感慨:「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給對方簽了名。

  那人說:「我跟著您重倉了江海集團的股票。他們都說,您炒江海集團的股票,是為了把股民騙進來收割的,但我相信您的眼光。您一定看到了江海集團重組的價值。」

  劉勁松如遭重擊,忽然面色煞白,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費倫開口:「江海集團的股票,你最好儘快拋……」

  「你最好再買一些。」劉勁松打斷費倫,看著那個人,「我依舊看好江海集團的長期價值。」

  費倫驚愕,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勁松。

  而劉勁松瘦削的面容冷酷。

  電梯又打開,像一張灰色的、冰冷的嘴。那人以為自己拿到了內幕消息,欣喜若狂地感謝了劉勁松,攥著剛剛簽過字的書,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攏。

  劉勁松看著關閉的電梯門,面色不變,只是久久回不過神。

  費倫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

  他默不作聲地走開,看到劉勁松的手機還躺在地下,於是彎腰撿起手機。

  不小心瞟見聊天界面頂端,對面是烏玉。

  他把手機遞給劉勁松,試圖換了個話題:「小玉也要來北京?」

  劉勁松看著窗外,隨手把手機丟進口袋:「是,烏玉7月7號來北京,到時候請她吃午飯。」

  費倫說:「這次她沒跟您一塊過來。」

  劉勁松簡單地說:「老家那攤子事需要她處理。」

  說完,兩人沉默下來。

  隨後一直沒有再說話。

  劉勁松心事重重,費倫也一樣。

  直到兩人回到房間,費倫看了下時間,按慣例把收集好的資訊分門別類整理好,交給劉勁松。

  劉勁松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坐在辦公桌前:「我們已經拋掉了江海集團一半的股票。現在外面是什麼風向。」

  費倫低聲說:「這周股市行情很差,我們大量拋掉江海集團的股票,我看到論壇里有人帶頭質疑江海集團的業績合理性,覺得江海集團只是炒作預期,沒什麼實在東西。但大部分人還是很看好江海集團,認為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回調。大家的信心還在。」

  劉勁松立刻追問:「難道江海集團沒清洗消息?」

  費倫回道:「江海集團已經出手,把質疑的聲音洗掉了。所以現在和江海集團有關的新聞,還是正面居多。」

  劉勁松點點頭:「這就對了。下周趁著行情好一些的時候,把江海集團的股價拉高一些,給股民一些信心,我們繼續把江海集團的股票拋售給他們。」

  費倫反問:「讓股民們幫我們化債?」

  劉勁松只是說:「他們用的是自己的錢。我們用的是別人的錢。我們不能虧錢。」

  費倫應聲。

  他按劉勁松的吩咐做事,終於,在不知第幾次數據錯誤的時候,劉勁鬆開口:「你今天究竟怎麼了?」

  費倫轉過身,面對劉勁松。

  「剛剛那個人。」費倫說,「為什麼不提醒他?」

  頓了頓,費倫抬高了聲音:「他相信你。你讓他替你接盤!」

  劉勁松似乎早料到他有這一問。

  他的臉上,是費倫罕見的冷酷:「因為我是職業交易者。我用的不是自己的錢,是投資人的錢。我首先要保證投資人的資金安全。賺錢不是本事,不虧錢才是本事。」

  費倫說:「劉叔叔,我真的糊塗了。江海集團所謂的重組,其實根本就是虛無縹緲的預期,根本談不上什麼價值,不過是人為炒作出來的熱點,都是假的,對嗎。」

  劉勁松簡單地說:「是。」

  費倫有些痛苦地說:「您不是一直在倡導關注價值嗎?原來這也是假的嗎?」

  劉勁松避開了費倫的目光。

  他看向窗外:「那是過去的事了。那時我還沒名氣。賺不了快錢。所以只好做價值投資。」

  費倫睜大雙眼,連連後退:「您靠價值投資成名,卻利用名氣去賺快錢?」

  劉勁松說:「你本科沒學?交易就是把錢從別人口袋裡掏出來。而普通人做交易,追逐的是價格,而非價值。價格是由人定義的。」

  費倫喘了口氣。

  「我爸也是這樣的嗎。」

  「你父親年少成名。」劉勁松回答得很快。

  他似乎什麼都沒說,又似乎什麼都說了。

  頓了頓,劉勁松又說:「人們不會為事實付費,人們只會為自己想像中的事實付費。想像中的事實,這就是價格。所以,誰掌握了描述事實的權力,誰就能賺到大部分人的錢。而時代賦予了我這個權力。這才是我的機會。」

  費倫沉默了一下,說:「劉叔叔,我的心裡其實有點難受。」

  「難受什麼。」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劉勁松面色不變。

  過了好半天,劉勁松才說:「商場如戰場。如果我們全身而退,就註定有人替我們買單。這是一場零和博弈,要麼你死,要麼我活,沒有中間的路。」

  費倫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劉叔叔,我果然是廢狗。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對佳兆業的投資慘敗了。我一直以為,交易是考驗我的投資眼光,我要判斷公司的真實價值……可我沒想到,真實的交易,有一大半都是玩髒的。」

  他痛苦地說:「你們嘴上不是這麼說的。」

  劉勁松坐在那裡,嘴唇微微顫抖,面色發白,但神情冷肅。

  「你的交易系統沒問題。但我早說過,希望你別做投資。」劉勁松靜靜地注視著費倫,「那時你說,你不理解我。現在,我真心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理解。」

  費倫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嗓子裡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他循著劉勁松的目光看過去,最終落在一疊雜誌上。

  費倫很崇拜劉勁松。於是他收集了所有劉勁松的專訪雜誌。

  這疊雜誌刊登了劉勁松的大大小小專訪,上面用旗幟鮮明的大標題,濃重地展現出他對江海集團的看好與信心。

  費倫渾身發抖,忽地用力把這疊雜誌掃落地下,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臉。

  雜誌封面上,西裝革履的劉勁松完全是成功人士的樣子,如今靜靜地散落滿地。

  劉勁松站起身。

  他踩著這些封面走過去,踩著過去的自己,走到窗邊,背對著費倫,用力推開窗戶。

  「難道你要我做個好人嗎。」劉勁松轉過身,看著費倫,平靜地指著窗外,「這個世界,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的經濟是怎麼產生的?交易。交易是什麼?從別人口袋裡掏錢。就算我不掏錢,也會有別人來掏錢。社會定義的好人,就是要為社會貢獻出自己的錢。」

  「我知道這個世界不獎勵好人。」費倫盯著劉勁松,一字一句,「但我會覺得好人很可憐。辛苦了一輩子,交稅了一輩子,摳搜了一輩子……別人早上起床,輕輕捏了一句謊言,他們就心甘情願地什麼都掏出去了。還為此而高興。」

  劉勁松苦笑起來:「天真,幼稚。你是在同情別人嗎?」他靠在窗戶上,身後是悠悠的藍天,「你以為你比他們聰明,你比他們多知道點消息,你比他們富有,所以你居高臨下地產生了同情心,你就以為你自己不是個好人、你就以為你自己不可憐嗎?」

  「好,我不該利用大眾的信任,讓他們替我接盤——但即便如此,我成功了嗎?我就是人上人嗎?不,我依舊一無所知。」劉勁松攤開雙手。

  費倫怔怔地看著劉勁松。

  劉勁松悲哀地說:「你以為,壞人是想做就能做的?我玩不過別人。我也被人刻意誤導了。」

  104層高樓,風猛烈地灌進來,

  「你以為我獲得了一點微末的權力,能讓別人接盤,我就贏了?其實我還是個輸。」劉勁松閉上眼睛,「我被機會蒙住了雙眼。我沒有仔細去研究一個公司的基本面,沒有堅持價值投資理念。我背離了我的交易原則,去輕易地相信內幕消息。交易最能暴露一個人人性中的弱點,而有人利用了我的弱點。」

  劉勁松垂下眼,看向104層酒店下方螞蟻樣的人群。

  「你覺得,我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劉勁松指著樓下模糊不清的人群,回過頭來,煞白著臉,看向費倫,一字一句:「甚至,我根本就沒有搞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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