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另一份合同
平白無故挨了兩巴掌,烏紅偉胸口劇烈起伏。
他伸手就去掐李工的脖子,李工拼命掙扎,結果兩個人雙雙滾倒在地,烏紅偉反而被李工打了幾下。
他渾身發抖,揪著李工吼道:「你就是滿口胡言!你要騙了我們,然後把我們的地平了!」
兩人在塵土裡打滾,好不狼狽。
「補償款呢,錢呢!錢給我!是我的錢!怎麼又變成江海集團的錢了?!海大富你不得好死——」
「錢!我們的錢!海大富搶我們的錢!」
眼看著群情激奮起來,工程車上的人也不敢再看熱鬧,跳下來七手八腳地架起李工,急忙要走,誰知李工是個硬氣的,衣服一甩:「我不走!你們血口噴人!你們自己賣了這塊地,現在又死不承認,還要阻攔我們的工程進度!」
常江大怒,撿起地下的碎石,攥在手裡就要砸出去:「你敢搶我們的錢,我們活不下去了,我們跟你拼了!」旋即被幾個漢子攔住。
常村長說:「好。你不走,那你就不要走!咱們看看是誰騙人,敢不敢賭?」
「賭就賭!」李工發狠道,推了下眼鏡,「我贏了,地是江海集團的,你們讓我把土地整了,不許耽誤我的工程進度;你贏了,地是你們羊腸子河村的,那說明我們備案出了問題,我李德明從此離開這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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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村民們紛紛道。
李工說:「我不走!但我要讓我徒弟把依據調出來、送過來,大概明天中午能拿到。你們的依據呢?」
「那就明天中午,開全村大會,咱們當面看看,副食街的地,究竟屬於誰!」常村長說。
「好!!」村民們大喝。
常村長轉頭吩咐:「烏紅偉,今晚李德明住你家,好好招待李工!」
烏紅偉一句國罵還沒出口,就被烏玉搶著說:「沒問題,常叔,我現在網吧轉讓呢,我有空,我在村里多待一天,招待李工。」
……
烏玉幫李工找了乾淨的衣服,下了掛麵。
李工一聲不吭。
端詳著李工不小的年齡,烏玉想了想,按照這個年齡段男人的喜好,又給李工倒了杯白酒:「李工,您說,咱們啥時候收復台灣?」
很好,收復台灣果然是每個中老年男人慷慨激昂的開關,李工立刻開始滔滔不絕,烏玉可以不用找話題了。
烏紅偉壓根不搭理他,全程忙著給開超市的女人打電話。
低聲下氣,好話說盡,但顯然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後臉色鐵青地把手機放在一邊,斜睨著李工,重重地「哼」了聲。
李工毫不客氣:「騙你錢的,你個大傻子。」
烏紅偉氣得直瞪眼睛:「她喜歡我,她說要給我生兒子!」說罷,指著李工的鼻子說,「要是明天證實是你敢撒謊騙人,看老子怎麼收拾你!」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端著酒回房間了。
李工嘟嘟囔囔:「他咋這樣。本來就是騙錢的麼。」
烏玉覺得,李工,一言難盡。
於是她和李工聊了幾句。
李工果然一言難盡。
這人顯然專注於搞技術,與人交往沒什麼心機,又鑽牛角尖,講話還總是不合時宜。
例如。
非常直白地嫌棄烏玉成績不好學歷差。
烏玉翻白眼。
等到晚上,李工的徒弟上門,很機靈的一個小伙子。
李工跟小伙子交代完,烏玉把小伙子拉到一邊,直白地問:「今天過來整副食街地塊,顯然不是個好差事,明擺著要跟村民起衝突,為什麼派你師傅來?」
而且那些工人也不幫忙。
小伙子苦笑:「我師父得罪了鄭嘉成,鄭總。所以鄭嘉成直接派了這活給我師父,殺雞給猴看。我師父完不成,就要被踢走。」
果然。
「怎麼得罪的?」
「我們海董生病住院的時候,鄭總偽造了一個錦旗送過去。我師傅喝了兩杯,指責鄭嘉成騙人。指責鄭嘉成騙人的多了去了,但我師父好捏,被鄭嘉成以部門架構調整的名義直接架空了,拆散部門,只給他留了我一個下屬。還把一堆內勤工作甩給我們。」
「部門架構調整?拆散部門?」
小伙子吐槽:「先裁員,然後大力推行部門重組,人事改革。海董啟用鄭嘉成,之前跟著海董事長起家的老人走了一大半。現在江海集團內部動盪極了。」
烏玉點點頭:「海大富有動作,江海集團內部權力重新洗牌,把你師父捎帶著洗了。」
「我師傅其實人挺好的。」小伙子說。
烏玉冷哼一聲。
她轉了轉眼珠子,小聲揶揄:「你師父哪個學校畢業的。」
「北大的。」
烏玉揶揄的笑容消失了。
小伙子說:「當年他分到平新煤炭研究所,得罪人,然後下崗進企業。」
烏玉瞪眼,深呼吸,好半晌,才從牙縫隙不情不願地擠出:
「你師父招人恨,真是一點都沒冤枉他啊。」
……
第二天早上,烏玉還是煮掛麵。
第二天中午,烏玉走進廚房,在李工的目光中,又抽出一紙掛麵。
李工終於難以忍受。
「放著我來。」他打開烏玉家的冰箱,然後炒了兩葷一素。
「你不能連著給我吃三頓掛麵。」李工說。
「萬一你是騙子。」烏玉說。
李工端著白酒,自斟自飲,哼了聲。
片刻後,他說:「你們村集體才是壞人。肯定是你們常村長背著你們,偷偷把地賣了,沒跟你們說,讓我背黑鍋。」
話音剛落,常村長在烏玉背後叫起來:「好哇你背後說我壞話,我要是賣地我不得好死!你敢發誓說你不得好死嗎?!」
李工也叫起來:「你進屋怎麼都不敲門的?!」
常村長端著自己的碗,理直氣壯吼道:「咱們村串門子,遇到門沒關,就是直接進屋的。」
李工梗著脖子:「我撒謊我不得好死!」
烏玉打圓場:「死在哪裡都可以,不要死在我家裡。」
常村長熟門熟路地自己去廚房盛了碗飯,拿了雙筷子,坐下來吃。
專挑李工面前盤子裡的肉。
「……思遠走了。」常村長忽然嘆了口氣,「以後恐怕一年也見不了幾回了。」
烏玉說:「常思遠在家待久了,你又嫌他煩。」
「那他確實煩。」常村長又說。
李工問:「你們村子為啥要把煤礦這塊地賣了?」
「那是征地。」常村長白了李工一眼,「我們試過自己開礦,不行,技術不達標,差點死人。」
「因為你們沒請我。也沒辦法,你們沒文化又窮,請不起我。」
常村長仰頭望天,忍住了,低頭從李工面前又夾走一塊肉。
「你們虧大了。」李工惋惜道,「這兩年動力煤跌到420一噸,基本跌得差不多了。現在供給側改革落地,山海省的小礦大量關停,煤價供應少,價格必然要漲回去。而且大概率會暴漲。咱們這是礦區,一旦煤價暴漲,地價完全也能跟著抬一抬,你們副食街要是沒賣,現在應該挺值錢。」
「我們副食街沒賣!我發現你這人怎麼這樣呢?」常村長氣得往嘴裡扒了幾大口飯,又把李工面前盤子裡的肉全夾進碗裡,站起身,端著碗拂袖而去。
「老東西不講實話,壞得很。」李工搖頭。
烏玉卻對另一件事感興趣:「您判斷動力煤價要漲?」
「會漲,而且是暴漲。」李工喝了口白酒,開始指點江山,「我要是你們,我肯定不賣這塊地,我把這塊地抵押了,貸他兩個億,全部拿去低價收煤,周邊全是倒閉的小礦,有的是庫存,還有港口的滯港煤,囤煤等漲。煤價一定會漲,而且是暴漲。你們村自己就有運輸隊,現成的買賣!」
「……兩個億。」
「小目標。」
頓了頓,李工又搖搖頭:「算了,你們才做不到呢,你們沒錢。」
烏玉心裡一動。
「你咋不去買。你哪怕買幾十萬,暴漲一波,夠你發財了。」烏玉問。
「我沒錢啊。」李工風捲殘雲。
烏玉聽著都覺得好苦:「你幹了大半輩子,你都沒錢嗎,那你白活了。」
「我去年掏出全部積蓄滿倉滿融江海集團的股票。爆倉了。半生積蓄全沒了,還欠了三十萬債。」李工仰脖把杯下酒喝乾,用力跺在桌面上,「我跟著劉勁松買的!」
烏玉不說話了。
「這錢啊,咱們看見了都賺不到,就得人家大老闆去賺。」李工感慨。
門被敲響,烏玉回頭。
李工的徒弟背著包走進來,滿頭汗:「師傅,江海集團買地的合同我帶來了。」
噹啷一聲。
烏玉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下。
「江海集團買地?」她難以置信地問,「買的是哪塊地,是我們的副食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