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策士、匠心與照影!


  霍城腳下一頓,回頭看向靠在床頭的林裊裊。

  她沒有瑟縮撒嬌,手指撐著床板,身子微微前傾。

  「當家的,外頭的風雨你擋著。」

  「家裡的天,我先撐一會兒。」

  霍城看了她一眼,大掌罩在大寶亂糟糟的頭頂上,用力揉了一把。

  「聽你娘的。」

  扔下這四個字,霍城抓起軍帽扣在頭上,大步跨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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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靴踩在走廊上的聲音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霍城一走,大寶雙腿一軟,順著斑駁的牆根滑坐下去。

  雙手抱住頭,十根手指插進頭髮里。

  「沒用的……」

  「二十天,根本追不上……」

  林裊裊沒有開口安慰。

  她掀開被子,忍著後腰的牽扯痛,一步步走到大寶面前。

  彎下腰,撿起那張被砸得皺巴巴的三年級試卷。

  白嫩的指腹壓在試卷的摺痕上,將揉皺的邊角一點點撫平。

  「還沒上考場,就準備當逃兵了?」

  大寶抬起頭,梗著脖子,紅著眼反駁。

  「我沒當逃兵!我只是看不懂那些鬼畫符!」

  「什麼進水管出水管,這就是故意刁難!」

  林裊裊往後退了半步,身子靠在鐵架床的床柱上借力。

  「遇到刁難,你就躺在地上撒潑打滾認輸?」

  「你把卷子砸了,馬春花他們就會大發慈悲讓你進學校?」

  大寶漲紅了臉,嘴唇直哆嗦,說不出話。

  「霍衛國,無敵門不收遇到坎就掉金豆子的孬種。」

  林裊裊指尖點在卷子上。

  「城裡孩子學了三年,你比不過他們的死記硬背。」

  「所以,咱們不走尋常路。」

  「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無敵門心法第二層——望診辨才。」

  她抽出一張數學卷子,抖了抖。

  「應用題看不懂進水出水?」

  「你別管水池子多大,你把它當成你兜里的錢。」

  「進兩毛,花一毛,你兜里還剩多少?」

  大寶愣住了。

  林裊裊又抽出一張語文卷子。

  「長段落讀不通?我教你砍柴三板斧。」

  「一段話再長,別管那些花里胡哨的廢話。」

  「只找誰,幹了啥,結果咋樣。」

  「再把因為、所以圈出來,意思自己就浮在紙面上了。」

  她將兩張卷子拍在大寶懷裡。

  「我觀你眼疾手慢,腦子轉得快,天生就是個破局的料。」

  「從今天起,你歸入『策士門』。」

  「策士門不講究死磕,只講究四兩撥千斤。這就是你的路。」

  大寶抱著那兩張卷子,僵在原地。

  那些原本讀不懂的方塊字,在林裊裊三言兩語下,變成了可以被隨意拆解的零件。

  穩住大寶後,林裊裊將目光轉向二寶。

  二寶胖乎乎的手指絞在一起。

  「娘……我連字都不會寫,一到百都數不利索。」

  「我也進不去學校了,對不對?」

  林裊裊走過去,擦去二寶臉上的淚痕。

  「誰說的?」

  「你夾花生一抓一個準,打繩結看一遍就能打出死結。」

  「咱們二寶的手和腦子,連在一塊兒呢。」

  她捏了捏二寶的胖臉頰。

  「你歸入『匠心門』。」

  二寶奶聲奶氣地問。

  「匠心門是啥?」

  林裊裊拿起床頭柜上的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從今天起,你不要去看紙上的字。」

  「咱們把所有的字和算術題,全變成你手裡的繩結、積木和花生米。」

  「不用死記硬背,用你的手去摸、去量。好不好?」

  二寶盯著黑板上的方塊,用力點頭,露出兩顆小虎牙。

  安排好兩個崽,林裊裊轉身走向行軍床。

  小葉子正眼巴巴地看著她,兩隻小手攥著被角。

  「娘,小葉子去哪個門呀?」

  「小葉子也想學本事,不讓壞人欺負娘。」

  林裊裊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將小葉子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撥開。

  小丫頭剛退燒,身體太虛,現在不適合理解複雜的學習方法。

  林裊裊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小葉子的鼻尖。

  「小葉子的情況最特殊,師父還得再觀一觀。」

  她壓低聲音,湊到小葉子耳邊。

  「等你身體好些了,師父給你單獨開小灶,教你最厲害的絕招。」

  小葉子聽到開小灶,乖巧地閉上眼睛,唇角露出安心的笑意。

  大寶看著手裡的試卷,咬了咬牙。

  「師父,就算方法有用。」

  他攥著卷子的手微微發抖。

  「可距離考試只剩二十天!」

  「城裡孩子學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我們拿什麼去追?」

  林裊裊站直身子,目光直視大寶焦慮的眼睛。

  「大寶,還記得煤廠的記帳員嗎?」

  大寶點頭。

  「苦力流八十天的血汗,記帳員動動腦子,一個星期就能追平。」

  林裊裊往前逼近一步。

  「學習也是一樣。」

  「蠻力趕路,八十天翻不過那座山。」

  「用對方法,找准捷徑,二十天足夠登頂。」

  大寶定定地看著林裊裊。

  他用手背狠狠抹乾眼角的淚,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

  「師父,我懂了!」

  「我不怕了!」

  大寶將試卷拍在桌上。

  「你告訴我從哪開始練?」

  林裊裊看著大寶重燃鬥志的模樣,扶著扯痛的後腰,慢慢坐回床沿。

  「二十天,夠了。」

  「但這二十天,你一個人拼命不夠。」

  「你弟弟妹妹,也得跟你一起上考場。」

  大寶急切道。

  「二寶才剛學會數數,小葉子連筆都握不住,她還生著病,你要怎麼教?」

  林裊裊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小葉子身上。

  「無敵門收徒,從來不看年齡,只看根骨。」

  她轉過頭,看向大寶。

  「明天,我要單獨考你妹妹。」

  ……

  清晨,大寶雙手抱著剛退燒的小葉子,快步走進207病房。

  林裊裊靠在床頭,看著這副風一吹就要倒的小身板,輕聲開口。

  「把她放床上,輕點。」

  大寶彎腰,連人帶棉襖放在林裊裊腿邊。

  「去水房打半缸子熱水來。」

  大寶抓起搪瓷缸子往外跑,沒一會兒端著冒熱氣的水回來。

  林裊裊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

  剝了藍白相間的糖紙,丟進熱水裡。

  糖塊在滾水裡化開,散出濃郁奶香。

  她拿過小木勺攪了攪,舀起一勺,貼著唇邊試了試溫度,遞到小葉子嘴邊。

  「小葉子,張嘴,喝口甜的。」

  小葉子張開乾裂的嘴唇。

  溫熱的糖水咽下去,小丫頭砸吧了一下嘴,眼睛亮了。

  林裊裊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餵。

  大半缸子糖水見底,小葉子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林裊裊放下搪瓷缸,拿手帕擦了擦小葉子的唇角,順勢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

  「小葉子,今天師父帶你玩個遊戲。」

  小葉子乖巧點頭,兩隻小手攥住林裊裊的衣角。

  大寶和二寶一左一右,扒在鐵架床邊。

  二寶好歹還會從一數到一百。

  小葉子連話都說不利索,到底要怎麼考?

  林裊裊沒有理會兩兄弟。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半截鉛筆,抽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塞進小葉子手裡。

  「把你今天早上,從走廊被哥哥抱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人,畫下來。」

  小葉子握著鉛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兩分鐘後,小葉子放下筆,把紙推到林裊裊面前。

  紙上畫著三個腦袋大、身子小的火柴人。

  線條歪七扭八,連臉都沒有。

  大寶捏著衣角,不吭聲了。

  林裊裊接過畫紙,指尖點在那些雜亂的線條上。

  「你們倆,湊過來看。」

  大寶和二寶把腦袋湊過去。

  林裊裊指著最左邊的一個火柴人。

  「看這個火柴人,頭上畫了三條橫線。」

  她抬眼看向大寶。

  「早上交班的護士長,燕尾帽上是不是正好三道藍槓?」

  大寶回想了一下,猛地點頭。

  林裊裊指尖挪到第二個火柴人。

  「這個火柴人,左邊胸口有個黑點。」

  「早上王大哥在走廊抽菸被護士罵,慌忙把菸頭掐滅塞進口袋,露出了半截。」

  大寶喉結滾了滾。

  林裊裊的手指重重點在中間那個火柴人身上。

  「還有這個,肚子中間空了一個圈。」

  「剛才查房的周大夫,白大褂的第三顆扣子掉了一直沒縫。」

  大寶攥緊了拳頭。

  他早上抱著妹妹走過來,滿腦子都是妹妹的燒退沒退。

  走廊里的人他連臉都沒看清。

  而妹妹被裹在棉襖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竟然把這些雞毛蒜皮的細節全記住了。

  為了做最後的定性,林裊裊抽出昨晚李教導員留下的那疊常識卷子。

  翻到最後一張填空題。

  上面印著一張從未給小葉子看過的中國地圖輪廓。

  林裊裊將卷子舉起,只給小葉子展示了十秒鐘,唰地一下,抽走。

  她指著卷子左上角。

  「小葉子,閉上眼睛。這個地方的形狀,是什麼樣的?」

  小葉子乖乖閉上眼,小臉皺成一團。

  「娘,我不認得那個。」

  小葉子奶聲奶氣地說。

  但她的小手卻在半空中舉了起來,食指在虛空中遊走。

  往上,拐彎,往下凹,再往右邊拉出一個長長的尖角。

  精準勾勒出了那個省份邊緣坑坑窪窪、極不規則的輪廓線。

  林裊裊扔掉卷子,一把將小葉子摟進懷裡。

  「好閨女!你這雙眼睛,是天底下最聰明的眼睛!」

  林裊裊轉頭看向大寶和二寶。

  「從今天起,小葉子正式歸入『照影門』!」

  「她不認識字?沒關係!」

  「我念一個字,給她看一張圖。把她腦子裡的畫面和字音,一個個嚴絲合縫地對上!」

  小葉子被誇獎後,興奮得小臉通紅。

  突然,小葉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娘……困……」

  她微弱地喊了一聲,小腦袋一歪,栽倒在枕頭上,直接睡了過去。

  大寶驚呼一聲,撲上前。

  林裊裊伸手摸了摸小葉子的額頭,溫度正常,呼吸平穩。

  「別慌,她是累著了。」

  林裊裊替小葉子掖好被角。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你妹妹的腦子,世間罕有。但她這副身子骨太弱了。」

  林裊裊轉頭看向大寶。

  「不光是她,你們三個都一樣。」

  「從小在鄉下挨餓受凍,底子虧得太厲害。」

  「讀書是個力氣活,強行用腦,身體根本扛不住。」

  「距離考試只有二十天。我教得了你們的腦子,卻救不了你們的身子。」

  大寶嗓子啞了。

  「那誰能救?」

  「難道就看著她考不了?咱們一起當逃兵嗎!」

  林裊裊看著他,輕聲吐出兩個字。

  「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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