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明晝窮追不捨


  他靜靜地看著她。

  世界在他感知里被割裂成兩個部分。

  他能「聽」到車外關於三角關係的私語、三百米外加油槍歸位的咔嗒聲。

  

  能「觸」萬萬千千日光下拖著金色的尾跡的塵埃。

  能「嗅」空氣里混雜的皮革、汽油、以及那枚吃完的蘋果氣味……

  這一切聲音、溫度、光線、氣味、浮塵都被捕捉,又放逐到感知的邊緣,淪為背景噪點。

  他全身心地感知錨點系在她身上。

  錨定,她平穩的心跳。

  錨定,她清淺的呼吸。

  最終卻只能放棄作弊的感知被迫採用最原始的方式——看。

  看她的眼睛。

  那雙澄澈見底的眸子裡沒有躲閃,沒有心虛,沒有得意,沒有被關注時該有的反應。

  乾淨的殘忍。

  不僅如此,他越是試圖從澄澈中打撈起一點屬於自己的倒影,就越是感到失重的墜落感,直到整個人都被吸進了該死的澄清里。

  他的感知在冷靜陳述:她沒悸動。

  他的視覺在殘酷佐證:她眼裡就沒他。

  最後,他引以為傲的理智進行了終極審判:

  你所有拐彎抹角的試探,從頭到尾都只是你一個人的盛大獨角戲。

  而她充其量是個被迫站在舞台邊的觀眾。

  兩秒後。

  他面不改色,鬆開她的手腕,不以為意地說:

  「我測試一下指揮官的臨場反應力。」

  「我人形反應慢,尤其是在隊友身邊。」

  她嘴角抽了抽,低頭靈活地鑽過進彎月洞。

  駕駛艙內熱氣蒸騰,皮革和塑料的味道混合著陽光的氣息。

  她迅速挪到副駕駛位置,打開車載空調。

  清涼的風終於緩緩吹出,驅散著令人窒息的悶熱。

  他隨後鑽了進來,在駕駛座坐下發動引擎,嗓音壓得很輕,

  「指揮官,是否出發?我準備好了聽你的戰前簡報。」

  溫軟靠在副駕駛位置上,看向服務區遠處向著地平線無限延伸焦土公路。

  她想將腦海中信息,整合成情報,下一秒卻是閉上眼,揉了揉突然發漲眉心。

  不同於初始賽道尚且遊刃有餘的求生。

  那是她最痛苦的記憶之一。

  烈日焦灼、時間消失。

  爪子被燙熟,沙礫和血痂糊在一起。

  皮毛被烈日炙烤出焦糊味,傷口在高溫下緩慢腐爛的腥臭,以及無邊無際、灌滿口鼻的塵土氣息。

  痛不欲生地拖著瀕死的軀殼向終點挪動。

  無數次瀕死體驗重複循環。

  理智值在痛苦和孤獨中被剝離。

  走完那條路,她付出的代價是理智值暴跌四十點。

  但,也僅僅是恍惚了一瞬。

  溫軟輕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將試圖把她拖回地獄的感官記憶踹回去,冷靜、條理清晰開口道,

  「凌楓,聽著,我的簡報如下。

  我隊已脫離新手引導階段,進入首個正式賽段。

  該階段從抵達安全區任務,轉變為在長途跋涉與資源競爭中持續生存。

  當前位置在 D-1服務區停車場。

  最終目標點焦土公路終點樞紐站。

  賽段直線距離約兩千公里。

  其餘賽道的選手將和我們直接競速與開放式資源爭奪。

  簡單說之前是各跑各的,現在很多賽道湊一起了。

  我方初步預計抵達時間保守估算七天,當前可以出發。」

  凌楓掛上檔位,踩下油門,駛離停車場,繞開加油站,駛向服務區標註的「出口」方向,墨眸專注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再次問道,

  「保守七天,理論上如果我們有足夠積分維修輪胎和燃料損耗,保持時速每百公里,25小時左右就能跑完全程,實際時速會被什麼限制?」

  溫軟微微頷首,帶著點兒「你問到點子上了」的意思。

  「凌大輔助,根據我對現有規則的分析,本輪明確無強制發車時間,且提前出發不加分。

  這是這場末日遊戲釋放信號生存權重遠高於單純的速度競速。

  上路後,我們有可能被拖入其它形式的生存計時賽。

  比如空投等級和方式會改變,又或者,《末日獵場》這個名字里的獵人會正式登場。

  因此我隊策略調整,不再追求極限速度,轉為爭取更多積分升級房車,搶奪高價值空投,行駛時速保持穩定、節省油耗。

  隨時做好應對突發戰鬥的準備。

  我可不想遇到因為飆車爆了胎,然後頂著大太陽,站在路邊等車維修的事……」

  她話沒說完,瞥見了服務區入口處新抵達的一行人。

  那是帶著手下設下路障,用燈光做武器,被她用打火機炸了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方賀等人。

  二十小時的掙扎與跋涉,這個心狠手辣的隊伍,看起來沒有糟,反而很肥了。

  雖然衣衫襤褸,但每個人身上都鼓鼓囊囊。

  方賀抗在肩膀上還有雙管獵槍。

  這玩意兒無疑是大殺器。

  他們一行人走進服務區,與他們駛離的方向是相反的。

  她忽而想到了南素,時間快到了,不知道那位啤酒肚小仙女這次能不能活下來了。

  凌楓也瞥了一眼過去,沒有多說。

  房車平穩地駛離混亂喧囂、充滿仇恨、窺視和八卦的服務區,駛上焦土公路。

  他看著後視鏡里D-1服務區的輪廓逐漸縮小,

  「指揮官,你還有其餘行動信息嗎?」

  「哦,還有就是我們小隊狀況說明。

  小隊的上限是五人,我初步有考慮收納類似任毅的拾荒者或者醫療師。

  但本次在服務區,我們隊伍未選擇任何其他職業者加入,這不是我的疏忽。

  原因一,地主家沒什麼餘糧。

  原因二,我評估了匯聚於D-1服務區的八、九、十賽道所有可見選手,沒發現讓我覺得有吸納的價值的成員。

  我們需要能者,而非拖累,我的簡報完畢。」

  她最後總結身體後靠,房車駛出服務區象徵安全的圍欄,遠處的熱浪如水紋般在地面晃動。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

  【叮!您已離開安全區】

  【您的個人獵手積分已開始累計,擊殺生物是唯一獲得獵手積分的方式。】

  【焦土公路獵手榜已開啟,您當前排名:999+】

  【空投會在每百公里固定刷新,隨機物資空投僅會在夜間出現,下一處固定空投點預計位於99公里後。】

  【公路巡獵者已在本區域激活,夜間請保持警惕。】

  【更多詳情請打開新增的獵手榜單查詢。】

  窗外景象飛掠,凌楓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墨眸淡然地映著前方無盡延伸的道路,對規則的變化毫不意外,

  這溫軟分析嚴絲合縫。

  確實不必再執著於單純的競速了。

  然而,就在這思緒轉換的間隙,前方200米,一輛扎眼重型越野車囂張地斜停在路邊。

  駕駛座的車窗外,一條肌肉線條賁張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指間把玩的銀色金屬反射著刺目的光。

  人沒露頭,但「老子在等人,而且等得不太耐煩」的感覺,隔老遠就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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