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夜出宮,抓那隻敢碰太子的手!


  「儲君舊疾,可再起。」

  這七個字,像一口涼刀,直直壓在陸長安心口上。

  他從御書房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宮道上的風一吹,整個人反倒清醒了不少。

  清醒歸清醒,心情卻一點沒輕鬆。

  因為這回不一樣了。

  前頭查工部、查東宮、查詔獄,哪怕再髒再亂,終究都還在宮牆裡頭。人跑不遠,線也斷得慢。可現在,舊方已經出宮,宮外還敢回一句「儲君舊疾,可再起」。

  這說明對方不是在嚇唬人。

  是手裡真有東西。

  也真知道怎麼用。

  而朱元璋最後那句「你去」,更是狠狠干把他從宮裡推到了宮外。

  

  陸長安站在廊下,長長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

  常太監已經讓人給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鞋也換成了普通布靴,頭上沒戴東宮那邊常見的幞頭,只用一條半舊的髮帶束著。腰間那塊能唬人的牌子也撤了,換成一枚灰撲撲的小銅牌。

  牌子上只有兩個字:

  「陸平」

  陸長安看著這名字,嘴角抽了抽。

  「公公,這假名是不是也太隨便了點?」

  常太監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衣襟,語氣倒很淡定。

  「義公子,越隨便越好。真在外頭跑事的人,沒幾個叫得多響亮。」

  「那這銅牌呢?」

  「內庫舊採辦的殘牌,查起來有路,平日又不起眼。」

  陸長安點點頭。

  行。

  至少不是讓他頂著「義公子」的臉滿街跑。

  那樣就不是查案了。

  那叫給別人送靶子。

  常太監又把一個小布袋遞給他。

  「這裡頭是散銀、碎銅和一張暗帖。真遇上要緊事,不走東宮,不走禮部,直接讓人拿這個去找城西永順雜貨鋪。」

  「鋪子老闆姓徐,是蔣大人的暗線。」

  陸長安接過布袋,掂了掂,沒多問,只低聲道:

  「董平呢?」

  「已經在偏門等著了。」

  陸長安點頭剛要走,常太監卻又叫住了他。

  「義公子。」

  「怎麼了?」

  常太監看著他,難得沒說那些滴水不漏的場面話。

  「今夜出了宮,別逞快。」

  「蔣大人說,宮裡人好查,宮外人會跑。」

  「您要先看,再動。」

  陸長安一聽這話,反倒笑了。

  「我像那種出去就掄拳頭的人嗎?」

  常太監沉默了兩息。

  「……您倒不像掄拳頭的。」

  「那像什麼?」

  「像張嘴就把事捅大的。」

  陸長安:「……」

  行。

  這評價,還真不冤。

  東宮偏門口,董平已經等得腿都快軟了。

  這位白日裡還在舊書房裡發抖的小吏,到了夜裡,臉色更像紙。他一看見陸長安,立刻迎上來,聲音都發飄。

  「義、義公子……」

  「從現在開始別叫義公子。」陸長安打斷他,「叫陸爺,或者乾脆叫東家。」

  董平一愣:「東家?」

  「對。」陸長安面不改色,「你不是跟著我出宮辦紙墨生意的嗎?不叫東家,你叫我什麼?叫殿下他義子?」

  董平嚇得連忙搖頭。

  「不、不敢!」

  「那就把舌頭捋直了。」

  陸長安低頭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確認也換成了普通小夥計打扮,這才稍微滿意了些。

  董平顯然怕得厲害,小聲問了句:

  「陸……陸東家,咱們今夜真去會同館那邊?」

  「不然呢?」陸長安看了他一眼,「你當出宮是請你看燈會?」

  董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兩人身後還遠遠綴著兩個不起眼的漢子,看著像是夜裡討生活的腳夫,可陸長安心裡清楚,那是蔣瓛給的暗護。

  不跟太近。

  也不露面。

  真出了事,才會動。

  這安排倒合他心意。

  人多反而招眼。

  今夜要摸的,是會同館旁邊那家謄抄鋪。

  燈亮著,人沒出門,爐子還熱,顯然不對勁。

  若真帶一串錦衣衛上門,不等進院,裡頭的人早翻牆沒影了。

  從偏門出宮的時候,陸長安心裡還是有一點恍惚。

  穿過宮門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上輩子他天天想著不上班。

  這輩子倒好。

  白天在宮裡當義子,晚上出宮查案,活得越來越像個拿命跑流程的外包頭子。

  想到這裡,他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造孽……」

  董平在旁邊沒聽清,小心翼翼問:

  「東家,您說什麼?」

  「我說你走路別這麼僵。」陸長安瞥了他一眼,「你現在像去投胎,不像去跑腿。」

  董平趕緊把背繃鬆了一點,可臉還是白得發亮。

  「我、我頭一回夜裡出這種差……」

  「我也是。」陸長安面無表情地回了句。

  董平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

  「啊?」

  「啊什麼啊。」陸長安嘆了口氣,「難道你以為我上輩……我以前天天半夜出城查人?」

  董平訕訕閉嘴。

  可他心裡卻越發覺得怪。

  這位義公子明明年紀不算大,說話卻總有種「什麼都見過一點、什麼都煩過一遍」的味道。

  越相處,越叫人看不透。

  會同館那一帶,到了夜裡依舊比別處熱鬧。

  外客館驛、酒肆、茶鋪、紙鋪、筆墨鋪、專接抄錄生意的小店,擠成一片。街上燈不算亮,可總有那麼幾家門臉還半掩著,裡頭傳來磨墨、撥算盤、說外地話的聲音。

  陸長安沒急著直奔謄抄鋪,而是先帶著董平在附近轉了一圈。

  邊轉邊看。

  邊看邊聞。

  董平起初還以為他是在找路,可走了兩條巷子後,終於忍不住了。

  「東家,咱們不是去清墨齋嗎?怎麼還不進去?」

  「你急什麼?」

  「我不是急……」董平壓低聲音,「我是怕去晚了,人跑了。」

  「人跑不跑,不看你走得多快。」陸長安淡淡道,「看你進得是不是時候。」

  說著,他在一間賣餛飩的小攤前停住,直接坐了下來。

  「來兩碗。」

  董平都懵了。

  「東家,都這時候了還吃?」

  陸長安抬眼看他,語氣很平。

  「第一,咱們現在是路過會同館做紙墨小買賣的。」

  「第二,清墨齋那邊若真有鬼,你越鬼鬼祟祟,越像去抓鬼的。」

  「第三——」

  他接過熱騰騰的餛飩碗,吹了吹。

  「餓著肚子查案,容易腦子發虛。」

  董平張了張嘴,硬是沒接上。

  因為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可等他拿起勺子,又忍不住往巷口那邊瞟。

  「東家,清墨齋就在那頭……」

  「我知道。」陸長安低頭喝了口湯,「我還知道,今夜它門臉不關全、後窗不滅燈、爐子一直熱著,這不是等客,就是等鬼。」

  董平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碗裡。

  「您、您怎麼知道爐子一直熱著?」

  「聞出來的。」陸長安抬了抬下巴,「你沒聞見麼?紙灰味里夾著一股很淡的藥香。不是路邊藥鋪那種正氣味,是小火煨著出來的尾香。」

  董平用力吸了吸鼻子,愣是沒聞出來,只能一臉敬畏地看著他。

  陸長安其實也沒真聞那麼神。

  他只是路過時看見清墨齋後院牆頭那一縷煙一直沒斷,再想起常太監說「藥爐還熱著」,心裡就有了七八分數。

  但這種時候,七八分也夠用了。

  餛飩吃到一半,清墨齋那邊終於有動靜了。

  前門沒開。

  後巷小門卻「吱呀」一聲,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一個人影低頭鑽了進去。

  董平眼尖,手裡的勺子都停住了。

  「東家!那人——」

  「看見了。」陸長安低聲道,「別轉頭,看餛飩。」

  董平嚇得趕緊低頭,結果因為低得太猛,差點一腦門扎進碗裡。

  陸長安看得牙疼,伸手把他碗扶了一把。

  「你這不是裝路人。」

  「你這是裝傻子。」

  董平耳朵都紅了,小聲道:

  「我緊張……」

  「緊張就多吃一個。」

  「……啊?」

  「人緊張的時候,最愛干兩件事。」陸長安慢悠悠道,「一是東張西望,二是發呆。你若想不露餡,就讓自己像個真在吃宵夜的。」

  董平一臉恍然,趕緊狠狠干舀了兩個餛飩往嘴裡塞。

  陸長安則借著湯碗的遮擋,不動聲色往巷口那邊又看了一眼。

  剛才進去的人,穿的是普通青衫,袖口收得很利索,背上背了個不大不小的木匣,不像文人裝紙墨的匣子,倒更像——

  藥箱。

  陸長安心裡一緊。

  果然。

  清墨齋這地方,表面上是謄抄鋪,裡頭卻不只是紙墨。

  董平咽下嘴裡的餛飩,壓著嗓子道:

  「我認得那背影。」

  「誰?」

  「像前幾日來過主簿房後門的一個人。」董平聲音越來越小,「不是宮裡的,也不像正經書吏。可劉司簿見了他,客氣得很,還親自把人送到角門外。」

  陸長安眼神一動。

  「確定?」

  「我不敢說十成。」董平抿了抿唇,「可那人走路左肩微沉,像常年背重匣子的。我記得很清。」

  陸長安沒再說話。

  左肩微沉,背藥箱。

  若真是同一個人,那劉司簿和清墨齋之間的這條線,就不只是「送舊紙」這麼簡單了。

  兩人把碗放下,陸長安沒立刻起身,而是又多坐了片刻。

  直到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慢悠悠站起身,丟下幾枚銅錢。

  「走。」

  「這就過去?」

  「過去看看,別太近。」

  兩人沿著側巷往後繞。

  清墨齋後頭比前街安靜得多,只有一道窄門,一扇小窗,窗紙上透著昏黃燈影。院牆不高,牆根堆著幾捆舊紙和廢竹簍,紙灰味兒很重。

  陸長安先蹲下,看了看牆根地上的腳印。

  兩雙新印。

  一雙是剛才那青衫人的,鞋底細窄,步子穩。

  另一雙卻很淺,像是白天反覆走出來的。

  說明這地方不止今夜有人進。

  平時也常有人來。

  他正想著,屋裡忽然傳來一點模糊說話聲。

  很輕。

  聽不清。

  陸長安抬手示意董平別動,自己貼著牆邊慢慢靠近後窗。

  窗紙舊,邊角有一小處裂口,恰夠人從外往裡看一點點。

  陸長安往裡一瞄,心口就是一沉。

  屋子前頭擺的是紙墨案子,筆架、硯台、謄抄冊,像模像樣。

  後頭卻另支著一個小爐,火壓得很低,爐上坐著藥罐,旁邊桌上攤著幾張紙,紙邊壓著一小包藥材。

  果然。

  這地方前頭賣字,後頭煎藥。

  真會藏。

  更要命的是,剛才進去的青衫人正坐在爐邊,一邊低頭看紙,一邊拿銀針挑藥。

  坐在對面的,不是什麼書生掌柜,而是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臉黃,眼細,留著兩撇鬍子,看著就一副「我很好說話但你最好別信」的樣子。

  兩人說話壓得很低。

  陸長安屏住呼吸,才勉強聽清幾句。

  「……東宮那邊已經緊了。」

  「緊歸緊,舊錄在手,路就沒斷。」

  「今晨那一盞沒成,裡頭的人怕是要換法子了。」

  「換法子也得照舊症來,不可亂。」

  青衫人說到這裡,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那幾張紙。

  「這幾頁比先前那冊還准。尤其是寒厥後引胸痹那一條,若用得巧,不見得當時就發。」

  瘦掌柜低聲笑了笑。

  「你們這些醫里出身的人,做這種活,倒真比外頭郎中細得多。」

  醫里出身。

  這四個字一出來,陸長安眼底猛地一縮。

  不是普通郎中。

  是從醫里出來的。

  宮裡的醫里?太醫院?還是哪家給官面看病的內醫?

  他正想再聽清一點,董平卻在後頭輕輕扯了下他的袖口。

  陸長安回頭,只見董平臉都白了,嘴唇發抖,用口型拼命比了兩個字:

  「又來。」

  陸長安順著他的目光往巷尾一看,後背瞬間發涼。

  巷尾黑影里,又有一個人來了。

  那人走得不快,身上披著斗篷,帽檐壓得很低,像是夜裡不想見人的普通過客。可他到了清墨齋後門前,沒有敲門,也沒有停,只抬手在門框左側輕輕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下一瞬,後門自己開了。

  裡頭那瘦掌柜居然親自起身迎了過去。

  門只開了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燈火斜斜照到來人半張側臉,陸長安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

  他白天見過。

  不,不只是白天見過。

  那人甚至剛剛還在東宮這條線上露過面。

  陸長安心裡「轟」的一下,像被人猛砸了一棍。

  因為進門的那個人,竟然是——

  太醫院的人。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