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份禮,我不要


  陳管家立在廊下,手指遲疑了一瞬,才上前將那木匣輕輕打開。

  匣蓋掀起時,廊下燈火斜斜照進去,照亮了裡頭一卷卷整整齊齊束著的煙花。

  火藥引線還盤得完整,外頭裹著的紙封上沾了些夜裡的潮氣,邊角甚至還留著一點搬動時蹭上的灰。

  其中一捲紙封邊緣還留著一小塊被火燎過的黑痕,像是方才那場熱鬧里,沒來得及放完便被人匆匆收攏起來。

  她只是垂眼看著那一匣煙花,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神色卻靜得近乎空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冬夜。

  第一支煙火衝上夜空時,她站在廊下,怔了很久。流光一簇一簇炸開,把迴廊下的青磚都映亮了。她回頭看他,問是不是早就叫人備下的,他只淡淡說了一句:

  「不是你想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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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氣平平的,像也不過是一件隨手便能辦到的小事。

  她那時為這一句,記了很久。

  後來煙火放盡,火藥味淡淡浮在風裡,他還抬手替她攏過一次被風吹散的斗篷。指尖不過擦過領口,停都未停。

  她那時站在燈下,一直到那晚回房,肩頭都還像留著一點未散的暖意。

  如今再看,原來同樣是煙花,也能差這樣多。

  一場是她只說了一句想看,第二日便有人替她備下整整一夜。

  一場卻是旁人熱鬧過後,匆匆收攏起來的一匣餘燼。

  她眼底那點方才還未來得及按下去的錯覺,到這裡,終於徹底涼了。

  院裡一下靜得更厲害了。

  青杏先是怔住,隨後臉色「刷」地白了,連呼吸都亂了一拍。她看著那匣中一卷捲菸花,眼裡方才那一點幾乎不敢信的希冀,頃刻間便碎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口,聲音發顫,幾乎不成句:

  「這……這不是方才東側院那邊——」

  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不敢再說。

  也不必再說。

  誰都看得出來,這一匣東西,是從哪裡勻出來的。

  沈昭寧站在原地,沒有動。

  方才那幾聲煙花,和他站在燈下說「禮總還是有的」時那一點幾乎要被她自己壓下去的錯覺,到這裡,終於都成了笑話。

  方承硯並未覺出什麼不對,只淡淡道:

  「既是生辰,禮總還是有的。」

  「這些原是清漪叫人留的。」

  「她說你今夜見了東側院那邊,心裡難免不痛快,便先收下這些。你若喜歡,改日叫人擇個晴天給你點上便是。」

  這句話一落,青杏眼圈一下就紅了。

  什麼叫「禮總還是有的」?

  什麼又叫「你若喜歡,改日叫人點上」?

  分明是東側院剩下的東西,到了這裡,竟也成了賞下來的體面。

  她死死咬住唇,指尖都在發抖,恨不得當場把那匣子打翻在地。可她不敢,也不能。

  她只能去看沈昭寧。

  燈影落在沈昭寧臉上,將她原本就白的臉色襯得更淡。她盯著那一匣煙花看了很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風吹燈焰,轉瞬就散。

  「原來如此。」

  她輕聲道。

  方承硯眉心微蹙:

  「什麼?」

  沈昭寧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卻沒什麼情緒,只剩一層薄薄的冷。

  「沒什麼。」

  她聲音很輕,像連說話都懶得費力氣。

  「只是原來我今年的生辰,連一場煙花,都要拿別人剩下的。」

  院裡驟然一靜。

  這一句太輕了,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可也正因為輕,才比任何哭鬧都更叫人發寒。

  方承硯臉色終於變了變。

  「沈昭寧。」

  他聲音低了幾分,像終於生出一點不悅,「你非要把話說成這樣?」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眼底安靜得出奇。

  「我說錯了麼?」

  她輕聲問。

  「這煙花,原本不是給我的。」

  「這禮,也不是一開始就為我備下的。」

  「你如今把它送來,我若還得感恩戴德地收著,是不是才算懂事?」

  方承硯眉心越擰越緊。

  他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冷聲道:

  「你若一定要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匣東西,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拿下去吧。」

  青杏一怔,立刻抬頭看她。

  方承硯眸色也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沈昭寧沒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匣煙花,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說,拿下去吧。」

  「這份禮,我不要。」

  院裡一下靜得針落可聞。

  連陳管家都忍不住抬了下眼,又立刻低了回去。

  方承硯盯著她,唇角一點點繃緊。

  「沈昭寧,你鬧夠了沒有?」

  沈昭寧聽見這句,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紅著眼辯解,也沒有再問一句為什麼。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眼底最後那點還會因為他一句話而起的波瀾,像也在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我沒有鬧。」

  她輕聲道。

  「我只是忽然覺得,既不是給我的,就不該再送到我面前來。」

  這句話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人無端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悶。

  方承硯看著她,心口那點莫名的不舒服越壓越重,偏偏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

  半晌,他才冷冷開口:

  「好。」

  「你既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

  說完,他轉身便走。

  官袍下擺掠過廊下燈影,帶起一陣冷風,轉瞬便消失在院門外。

  陳管家連忙跟上。

  那隻木匣卻還放在原處。

  院裡的人退得極快,轉眼間,正院裡便又只剩下她和青杏。

  風吹過,燈影微晃。

  滿院都靜了。

  青杏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小姐……」

  沈昭寧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看著那隻木匣,過了很久,才輕聲道:

  「把它收起來吧。」

  青杏怔了一下。

  沈昭寧垂下眼,聲音很輕:

  「別丟。」

  「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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