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已經抓到了
臨江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裡,茶已經換過一回。
沈昭寧仍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得極素,髮髻挽得乾淨利落,只簪了一支玉簪。袖口收得極緊,越發顯得人疏淡清冷。桌上的茶自她進來後便沒動過,熱氣早散了,盞沿也涼了下去。
青杏立在她身後半步,低眉垂眼,安安靜靜守著,目光卻幾次落到門口。
若非不得不來,沈昭寧今日根本不會坐在這裡。
從昨日沒等到程礪起,她心裡那根弦便一直繃著。若程礪當真已經落進兵部,這一回便真要來不及了。她面上雖還坐得穩,指尖卻早已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下一瞬,房門被人推開。
方承硯走了進來。
他肩背筆直,眉目冷峻,身上還帶著一股從陰冷處沾來的寒氣。進門後,他掃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時,才停了一停。
沈昭寧抬眼看他,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青杏也跟著抬了一下眼,隨即又垂下頭去,唇線悄悄繃緊了些。
方承硯反手帶上門,走到案前,垂眸開口:
「找我何事?」
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卻仍帶著一股天然的審視。
沈昭寧沒有繞彎子。
「昨日我出城時,在官道附近看見了一個人。」
方承硯拉開椅子坐下,嗓音淡淡:
「誰?」
「程礪。」
方承硯眼神頓時沉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昭寧道,「起初我也以為是自己認錯了。可後來馬車離得近了些,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她聲音很穩。
「我原本不想管。可他既敢回上陽,就說明事情還沒完。」
「我記得他發起瘋來是什麼樣子,也記得他手上沾過多少血。這樣的人若還在城外遊走,遲早會再出事。」
方承硯看著她,語氣不冷不熱:
「所以,你特意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沈昭寧只道:
「是。」
「原本我也猶豫過。畢竟該說的話,前幾日都已經說盡了。」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道:
「可有些事,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不能明知他回來了,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方承硯眸色微沉。
前幾日她把話說得那樣絕,幾乎像是要將兩人之間最後那點餘地也一併斬斷。他原以為,她不會再主動來見他。
可她偏偏還是來了。
不是為舊情,也不是為爭執翻帳,而是為了程礪,為了這樁眼下最棘手的事,親自坐在這裡,把消息送到他面前。
他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不快,竟也因此無聲鬆了一寸。
他低聲道:
「不必擔心,人已經抓到了。」
沈昭寧一怔,抬眼看他。
「抓到了?」
「昨日押進的兵部。」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低聲道:
「那便好。」
可她說完這句,卻微微蹙起了眉。
「程礪若真是一個人回來,倒也罷了。可我總覺得,他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露面。」
方承硯眼神沉了下去。
「這些事,自有兵部去查。」
「你不必操心。」
沈昭寧垂下眼,極淡地笑了一下。
「我原也不想操這個心。」
她再抬頭時,聲音依舊很穩。
「只是如今上陽城裡,最不願再出亂子的人,只怕不止你一個。」
這話一出,方承硯臉色明顯冷了些。
「我沒有別的意思。」沈昭寧道,「只是程礪既然回來了,事情就不會只到他這裡。若只靠硬審,未必夠。」
方承硯語氣發冷:
「你倒像很懂兵部審案。」
「我不懂兵部。」沈昭寧道,「但我懂人。」
「尤其是那種咬死牙關,明明只剩半條命,也不肯低頭的人。沈家舊部里,我見過不少。」
方承硯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昭寧繼續道:
「程礪這種人,硬逼未必有用。」
方承硯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
「你想說什麼?」
沈昭寧緩緩開口:
「我記得他從前總把自己當沈家軍的人。」
「哪怕後來人散了,線斷了,他也始終沒把這層身份放下。」
「若順著這條線去問,或許比繼續耗著更快。」
方承硯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沈昭寧,眼底審視漸漸深了些。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你之前不是收留了不少沈家舊部?」
沈昭寧抬眼看他,沒有作聲。
方承硯繼續道:
「程礪未必會認旁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她臉上,像是在衡量什麼。
「可若真順著這條線走,兵部里能用的人不多。」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
一旁的青杏臉色也跟著變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在看見沈昭寧神色後,硬生生忍住了。
方承硯看著她,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可若是你……未必不能讓他鬆口。」
屋裡靜了一瞬。
沈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聲掠過窗沿,吹得她袖口輕輕一晃。她垂著眼,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遲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
「若當真能讓他鬆口,儘快把事情查清——」
她抬起眼,看向方承硯。
「我願意試一試。」
方承硯盯著她,眼底神色微微一動。
他看著她,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些:
「你前些日子把話說成那樣,今日倒還是來了。」
「是我先前誤會你了。等這件事過去——」
「大人想多了。」
沈昭寧抬眼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我也是怕程礪傷了無辜的人。」
方承硯看著她,原本緩下去的神色也跟著一頓。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壓下眼底情緒,低聲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會安排。」
沈昭寧輕輕「嗯」了一聲,緩緩站起了身。
青杏也立刻跟著上前半步。
「既然大人已經安排妥當,我便不多留了。」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去。
方承硯沒有攔。
直到她的手落上門扇,他的目光仍停在她背影上,沒有移開。
若明日真能借她撬開程礪的口,這攤局面也不算全無轉機。
可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親隨在外頭低聲稟道:
「大人。」
「夫人到了兵部,正在等您。」
方承硯眸光微微一頓。
下一瞬,他臉上那點才剛緩開的神色,便又重新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