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她怎麼會有事
太醫跪在榻邊,手上全是血,連針都快拿不穩。宮女們跪了一地,有人捧著熱水,有人端著藥盞,誰也不敢抬頭。
方承硯握著顧清漪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清漪,是我。」
他低聲哄她,怕聲音稍重一點,就會把她驚散。
「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顧清漪的眼睫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方承硯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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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極艱難地轉過眼來,目光掠過方承硯,又落到榻邊的顧相身上。
顧相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臉色灰敗,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顧清漪看著他們,像是看了許久,又像只是極短的一瞬。她已經沒有力氣分辨了,只是唇瓣輕輕動了動。
「為什麼?」
聲音很輕,幾乎被側殿裡的哭聲和太醫急促的吩咐聲蓋過去。
可方承硯聽見了。
顧相也聽見了。
方承硯握著她的手猛地一緊。
「清漪……」
顧清漪卻沒有再看他。
那雙眼睛慢慢闔上,連再問一句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醫的手僵在她腕上,半晌沒敢收回。
顧相忽然上前,一把推開方承硯。
方承硯毫無防備,被他推得往旁邊一晃,手中那隻冰冷的手也從掌心滑了出去。
顧相撲到榻邊,抓住顧清漪的手。
「清漪,你醒醒。」
顧清漪沒有動。
顧相低頭看著她,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方才你還站在殿上。」
「你還喚了我一聲父親。」
無人敢應。
顧相猛地抬頭,看向太醫。
「救她。」
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顫:「相爺,方夫人血崩太急,已經……」
「我讓你救她!」
太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臣無能。」
這三個字落下,側殿裡徹底靜了。
藥盞里的藥還冒著熱氣,熱水還在盆中輕輕晃著,可榻上的人已經沒有半點聲息。
顧相仍舊握著顧清漪的手,低聲道:「你母親還在宮外等你。」
說到這裡,他聲音忽然斷了。
顧清漪的手垂在他掌心裡,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顧相低下頭,額角牴在她手背上。
「是為父錯了。」
那幾個字從他喉間擠出來,低得幾乎聽不清。
方承硯站在一旁,朝服上沾著的血跡已經一點點暗下去。
今日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孕。
他想說,不該是這樣。
可人已經沒了。
所有遲來的解釋,都再也遞不到她耳邊。
側殿裡終於傳出壓抑不住的哭聲。
很快,有宮女從側殿出來,跪到大殿之上,眼圈都紅了。
殿中眾臣原本都站在原處,沒人敢輕易開口。方才側殿裡傳來的動靜太亂,他們縱然不知細情,也大約猜到了結果。
可真看見宮女跪在御前時,大殿裡那點低聲議論也徹底斷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冷肅。
「說。」
宮女伏在地上,聲音發抖。
「陛下,方夫人血崩……太醫說,已無力回天。」
方才還站在殿中,求他們救孩子的人,如今已經沒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冷了許多。
「今日問審,到此為止。」
眾臣垂首。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顧相和方承硯先前站過的位置上。
「涉案諸人,未得旨意,不得離開上陽。」
「其餘事,待方夫人後事料理之後,再行查問。」
殿中眾臣齊齊跪下。
「臣等遵旨。」
皇帝起身離開後,官員們才陸續退出大殿,腳步都放得極輕。沒有人再提那兩張紙,也沒有人再提朔州客棧和北狄殘信。方才爭得你死我活的東西,仿佛都被側殿裡那一盆血壓了下去。
可跨出殿門前,人人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側殿的方向。
內侍奉旨去了側殿。
他進去時,顧相還坐在榻邊,握著顧清漪的手不肯鬆開。方承硯站在一旁,朝服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顏色暗沉地壓在衣襟上。
內侍低聲宣了皇帝的旨意。
顧相像是沒有聽見。
方承硯卻慢慢抬起眼,他走到榻前,俯身要抱顧清漪。
顧相猛地攥緊了顧清漪的手。
「你要把我女兒帶去哪裡?」
「你還不肯放過她嗎?」
方承硯低頭看著顧清漪。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了。
方承硯低聲道:「她現在,還是我的妻子。」
顧相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這句話像刀一樣扎進他心口。
可他到底沒有再攔。
他看著方承硯伸手,將顧清漪從榻上抱起。那一瞬,顧相的背脊像是被什麼壓塌了,身形晃了一下,旁邊的內侍下意識想扶,卻被他避開。
方承硯抱著顧清漪往外走。
顧相跟在後面。
宮道很長,日光落在青石上,冷得沒有半點溫度。方承硯抱著懷裡的人,走得很穩。顧清漪的髮絲垂在他臂彎里,素色裙擺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像她只是累極了,靠在他懷裡睡了一覺。
宮門外,顧夫人還在等。
她從清晨等到日影偏移,手裡的帕子已經被攥得皺成一團。宮門裡終於有官員陸續出來,三三兩兩,皆壓著聲音。
顧夫人立刻往前迎了半步。
可那些官員看見她,神色都有些不自然。有的人避開了她的目光,有的人腳步頓了一下,終究還是匆匆離開。
顧夫人心口莫名一緊。
她攔住其中一人。
「大人,殿上如何了?我家清漪呢?」
那官員看見是她,臉色微變。
「顧夫人……」
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很快咽了回去,只朝她拱了拱手。
「夫人,節哀。」
顧夫人怔住。
「節哀?」
那官員像是這才意識到她還不知道,面上頓時露出懊悔,忙低下頭。
「下官還有事,先行一步。」
他說完便匆匆走了。
顧夫人僵在原地。
節哀。
什麼節哀?
清漪只是被宣進宮問幾句話而已。
她父親在殿上。
方承硯也在殿上。
她腹中還懷著方家的孩子。
怎麼會有事?
顧夫人忽然覺得荒唐,甚至想笑。
她往宮門方向走了兩步。
下一瞬,她看見方承硯從宮門裡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
素色裙擺垂下來,一隻手軟軟落在他的臂彎外。那隻手很白,腕上還戴著她親手給顧清漪戴上的玉鐲。
顧夫人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
她盯著那隻手,認得出來,卻不敢認。
顧相跟在方承硯身後,面上灰敗,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顧夫人腳下發軟,卻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清漪?」
無人答她。
方承硯停在她面前。
顧夫人看著他懷裡那張臉,唇瓣顫了許久,才終於問出聲。
「清漪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