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千足矣


  第100章 一千足矣

  羊慎之也感覺到了。

  李矩對自己隱隱有些討好,這不是出於對自己的懼怕,是對當前局勢的擔憂,他是怕自己怪罪,在殿下面前說他的壞話,使得他們再也得不到救援。

  

  他看著李矩這模樣,隱隱有些心酸。

  回到管城,李矩給羊慎之安排了一次極為豪華的迎接儀式,眾人已經很多年不曾見過朝廷的援助。

  先前李矩大破三萬胡人的時候,朝廷也只是派了個人,口頭表揚了李矩,給他升了官,就沒有別的了。

  許多百姓聚集在門口,盯著羊慎之猛看。

  在李矩的示意下,又有老翁前來為羊慎之敬酒。

  李矩的奉承」做的十分刻意,一切都很笨拙,沒有江左名士的那種水到渠成,各種安排都很粗糙,都很直白,一點都不符合名士的作派。

  可羊慎之接受了,他就配合李矩這粗糙笨拙的奉承,演了下去。

  有老翁敬酒,羊慎之便榮幸的接過,跟人家詢問家裡的情況。

  老翁沉默了許久,卻還是露出了笑容來,「拖諸公之福,家中子孫,過的都不錯。」

  有穿著整齊的年輕士人獻了文章,羊慎之進行了點評,稱讚了他們的筆法。

  如此來到了城內,沿路都是近乎廢墟,許多民居被拆了,便是沒有被拆,裡頭也看不到有生人的痕跡。

  有孩子躲在破碎的木門身後,恐懼的看向外頭,眼裡竟是倉皇無助。

  有乾瘦麻木的老嫗僵硬的坐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眺望著遠處,等著什麼人。

  羊慎之的臉上保持著笑容,眼裡卻隱有淚光閃動。

  等進了官署,裡頭的情況也比外頭好不了多少。

  李矩過去就是個清官,大亂之後,亦然恪守道德,他下令不許侵犯百姓,會想辦法進行救濟,有一次,他擊敗了侵犯的盜賊,從他們手裡拿到了一千多婦女,他摩下軍士都認為這些是從別處來的女子,不是自己轄區內的,可以分給士卒們霸占。

  李矩卻說:這些都是國家子民,哪有你我之別?便下令將她們送回家。

  李矩設宴,甚至想讓羊慎之坐在上位,羊慎之不受。

  李矩便將城內的諸多心腹介紹給羊慎之,羊慎之一一相見,羊慎之也將蘇峻,以及他的麾下,韓績等人介紹給對方。

  李矩笑著說道:「這宴會簡陋,還望郎君勿要怪罪...」

  羊慎之搖著頭,「有這麼多的英傑陪我,沒有比此宴更奢侈的!」

  眾人本來都以為他是個不好接觸的人,可跟羊慎之聊了片刻,大家都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是個很隨和,沒有任何名士架子的人。

  閒談了片刻,吃了些東西,羊慎之坐直了身體,看向眾人。

  「諸位,殿下在建康,得知李使君的諸多戰績,讚不絕口,稱李使君乃是國家之棟樑,天下之脊樑,殿下也聽聞了諸位的事跡,心裡很想與諸位相見!」

  「這次,朝廷設立大行台,由殿下來遙錄尚書事,就是為了凝聚各方的義軍之力,完成北伐大業,還天下一個太平!」

  「因為知道這邊的戰事緊急,殿下讓我前來送糧,走的匆忙,帶來的糧食物資還不算多!往後,將會有更多的糧食,更多的物資,源源不斷的陸續送達這裡!!!」

  「諸位不必再擔心糧草,軍械的事情,可放心殺敵!」

  「我羊慎之不才,不能隨諸位併力殺敵,可我只要還活著,就絕不會斷了這條路!!」

  「好!!」

  那些底層的粗糙漢子,也不知文質彬彬,只是大聲叫好。

  羊慎之舉起酒,敬了眾人。

  宴會結束的時候,李矩麾下的將領皆是昂首抬頭,信心百倍,他們帶著這個好消息,前往各地。

  李矩和羊慎之,蘇峻等人卻留在了這裡。

  羊慎之嚴肅的看向李矩,「使君,凝聚眾人的事情,還需要您來幫忙。

  「各地的義軍之中,祖公的名望最高,而使君的朋友卻最多。」

  李矩是個善人,也幫助過很多落難的同僚,因此人脈很廣,許多同樣是太守的大人物,都願意為他奔走,跟他合兵,主要是大家都認可李矩的人品,不會擔心他會趁機吞併自己,或者殺掉自己。

  李矩同樣很嚴肅。

  「不知我該怎麼做呢?」

  「只要這次能打贏劉粲,一切便都好說。」

  「我會逗留到使君擊敗劉粲為止。

  「9

  李矩緩緩握緊拳頭,儘管李矩一直都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極度的自信,可面對十萬胡軍,他並沒有一定戰勝的信心。

  可看著面前的羊慎之,李矩卻肅穆的點著頭,「那就請郎君等候些時日,等我擊敗劉粲,取了他的首級,再商談這件事。」

  「我寫信給祖公,請他過來,可祖公擔心陽夏,尉氏附近的塢堡主私通胡人,泄露軍情,正在平定那些跟胡人往來密切的叛賊,可能會晚來些時日。」

  「嗯。

  「」

  蘇峻坐在一旁,他一直都不曾開口,直到此刻,他終於問道:「使君麾下的主力似乎不在城內,他們去了什麼地方呢?」

  李矩看向他,「此刻正在與劉粲的大軍對峙。」

  「對峙??」

  「他們有多少人?」

  「六千餘人。」

  蘇峻一臉的驚愕,「六千人能與十萬人對峙嗎?」

  李矩露出了個笑容,「倘若事情順利,不需要六千,一千人足矣。」

  硤石津。

  天色漸漸漆黑。

  在月光的照耀下,水面更是明亮,流水聲不息。

  就看到有千餘猛士,列陣以待。

  柔和的月光灑在了他們的身上,照出了一張張堅毅的面孔。

  這些人多是乾瘦,臉上也沒有多少肉,可他們的眼神卻十分的堅定,沒有絲毫的懼意。

  李矩麾下的參軍郭誦手持酒壺,一一為帶頭的那些軍官倒酒。

  將領張皮站在最前頭,郭誦走到他面前,為他倒了酒。

  張皮拿起酒盞,一飲而盡,卻沒有摔碎,而是交還給了對方。

  郭誦盯著他看了許久,明明有很多話可以說,到頭來,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張皮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郎君勿要如此!!」

  「我這條命,乃是李使君給的,今日正該報答他的恩情才是!」

  「我是個粗鄙的人,沒讀過書,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倘若我沒能回來,勞煩參軍替我跟使君說一聲,便說我就是死也要多拉幾個胡人墊背,絕不會丟人!!」

  郭誦張開嘴,卻什麼都沒說,重重的點著頭。

  張皮又看向了身邊。

  耿稚同樣在看著他。

  張皮笑著說道:「你的命比我珍貴些,稍後,我先出發,在前頭為你開路,若是闖不過去,你就帶著其餘人回去,咱倆總得留一個在參軍身邊!」

  耿稚笑了起來,「你是殺豬的,我是開店的,誰也不比誰珍貴,況且,你這廝不認字,也不知軍法,走在前頭,中了埋伏,你自己身死倒也罷了,牽連到我可如何是好?」

  「我看,還是讓我在前頭,你跟著我!」

  張皮有些生氣,「使君教你兵法有什麼好得意的?單打獨鬥,我能打你十個!」

  耿稚不再理他。

  耿稚看向了郭誦,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到一旁。

  耿稚低聲說道:「參軍,倘若事情順利,敵人一定會切斷河道,讓我們不能往來,可以提前做好準備。」

  「若是事情不順,則請參軍速速離開,放棄一些城池,只守險要,胡人的勢力龐大,不能輕視,使君人心善,見不得百姓受苦,更不會輕易放棄,可參軍一定要勸住他!!倘若分兵駐守多地,最後必定是什麼都守不住!!」

  郭誦嚴肅的點著頭,「我記住了。」

  耿稚忽笑了起來,整個人像是如釋重負。

  「參軍,吾等先走一步!」

  郭誦朝著他深深行禮。

  月色之下,水面依舊明亮。

  水面之上,張皮乘木筏,正吃力的朝著對岸駛去,而在他的身後,有著數不清的勇士,都以木筏為主,跟在張皮的身後,朝著對岸靠近。

  耿稚在稍後的位置上,他觀察著周圍的局面,整個人都十分的警惕。

  這些人有千餘人,他們奉李矩之令,要趁著賊人沒有防備,沒有聚集完畢的時候,去衝殺他們的營地,焚燒他們的糧草物資,讓他們不能侵犯河南。

  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他們看向對岸的時候,眼裡只有兇狠,沒有任何的懼怕。

  向來粗暴的河水(黃河),這一次竟收起了自己的壞脾氣,沒有大風,沒有能掀翻小筏的大浪,她像個溫柔的母親,輕輕推動這些小筏,將他們送往對岸。

  張皮看著遠處的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依稀之間,他像是看到了死在胡人手裡的爹娘,妻子,兄弟,鄉親.....他們站在那火光之中,笑著朝著他招手,而後又破滅消散。

  張皮渾身顫抖著,他拔出胯間的刀,握緊在手心,眼裡不斷的掉出眼淚。

  「畜生們....你們的張大父(爺爺)來了!!」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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