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李胡之兵


  第271章 李胡之兵

  

  江面上,戰船被烈火所吞噬。

  水面上的道道猩紅,也正在消失。

  在三面夾攻之下,失去主將的李胡大軍完全崩潰,羊慎之自主指揮的第一場戰役,大獲全勝。

  羊慎之的指揮並不算高明,但是,軍士們都願意為他死戰。

  可羊慎之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獲勝的歡喜。

  他低下頭來,看向坐在前方的沈肅。

  沈肅仍然保持著坐下來的姿勢,眼神渙散,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已經沒有了生機。

  他方才帶頭撕破敵人的陣型,撲殺了賊人的主將,賊人的刀幾乎都將他的肩膀生生劈開,渾身皆是傷口,一處比一處深,羊慎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堅持到現在的。

  沈肅乃是寒門出身,是王敦提拔上來的,先前跟著王季之接管郡府,這次又作為軍監來隨同出征。

  王敦給他的任務,大概是給自己找事,引發軍隊內部的矛盾,設法將自己留在前線,讓自己死在胡人的手裡。

  可他並沒有繼續執行這個命令,若不是他,賊將逃脫,這場戰事是不會這麼輕易的結束,也不可能打出如此驚人的戰果。

  羊慎之彎下身,為沈肅合上了雙眼。

  「君非小人,真義士也。」

  「記下來...合江一戰,有軍監沈肅,手刃二十三賊,斬將奪旗,當為首功。」

  「喏!!」

  李賊的軍隊們已是走投無路,要麼跳水逃生,要麼就是跪下來求饒,晉軍攻破一艘又一艘的戰船,軍士們激動的嘶吼著,砍斷敵人的旗幟,有人則舉起胡人的頭顱,炫耀自己的軍功。

  諸將領們開始了清理善後工作。

  羊慎之心情十分沉重,當他重新回到渡口的時候,夏侯承和向朗已經跪拜在了兩旁,夏侯承幾乎不能抬起頭來。

  「將軍...都怪我驕橫自大,沒有做好防備,讓敵人有可乘之機...請將軍責罰!!」

  羊慎之到達合江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加強防備,讓馬俊,雷選二將分兵上游兩側設水寨,夏侯承和向朗還覺得羊慎之有些過於緊張,有輕視他們的想法。

  可現在,夏侯承覺得,羊將軍輕視的對。

  他作為這裡的主將,賊人潛伏在身邊竟也沒能發覺,毫無準備,這是極大的失職,倘若這幫胡人的目標不是羊慎之,而是夏侯承和向朗,那他們只怕是要被胡人殺的全軍覆沒了。

  羊慎之仍然是擠出了些笑容來,將他們兩人扶起。

  「夏侯使君勿要如此。」

  「這胡人狡詐,使君一時大意,往後加強防備即可,不必自責。」

  「況且,此戰我們大獲全勝,賊人這數十艘戰船,都落在了我們的手裡,賊將被殺,其麾下大軍幾乎覆滅,斬獲極多...這一戰,必使賊人驚懼,江陽可存矣!」

  夏侯承看向羊慎之,夏侯承不善軍事,可方才的戰役,亦是讓他看得熱血沸騰,他奉命來到邊塞,跟胡人交戰,一直以來,都只是胡人進攻,他們全力防守,他還是頭次看到晉軍主動上前與賊人交戰廝殺,還將胡人打敗的。

  他是徹底服了。

  「將軍天下名將!」

  「名不虛傳!」

  羊慎之搖了搖頭,「功不在我,皆因將士們奮勇。」

  有人帶著所斬獲的物資上岸,這一戰,斬獲還真不少,不過,自家人的傷亡也並不小,羊慎之命令全力搶救傷兵,安葬犧牲的將士們。

  他又讓孔惔記錄眾人的功勞,他叮囑孔惔,一定要做到公正,絕不能剋扣,轉移,李代桃僵,若有不對,自己定然不赦。

  哪怕是擊潰了敵人,羊慎之還是不敢就此鬆懈,他讓夏侯承和向朗麾下的軍隊幫忙搭建水寨,進行巡視。

  夏侯承其實不太理解,這敵人都已經被擊破了,還有必要修水寨,進行巡視嗎??但是,有了方才的教訓,夏侯承也沒敢開口詢問,將軍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照辦即可。

  到這個時候,羊慎之麾下的軍隊才算是能有休息的機會,羊慎之就讓蔡裔和甘蕃來負責犒勞軍隊,讓他們多分些肉,又跟夏侯承等人借了些蔬菜,瓜果,讓軍隊吃好些。

  眾人各自忙碌,羊慎之亦是返回了革帳,再次審視方才的輿圖。

  李恭這個傢伙,嘴上說的好聽,什麼不願意看到自己死在小人手裡,什麼敬仰自己的名望....可實際上,他卻早已部署好了軍隊,就等著自己到來。

  這傢伙果然是不能輕視的。

  夏侯承坐在一旁,感慨道:「將軍用兵之能,只怕天下無人能及!這李賊的軍隊向來強悍,與周邊郡縣交戰,屢屢以少勝多,其士卒勇猛,不懼死,能扛著武器奔襲很久,在山林遭遇,更是難對付...」

  「不曾想,在將軍手裡,他們竟敗得這麼快...難怪都說李雄最懼怕的就是羊將軍!我看李雄的懼怕並不是沒有道理啊。」

  向朗也是趕忙說道:「羊將軍此番出征,或能全滅賊軍,建不世之功。」

  其餘幾個將軍也是點著頭,臉色竟有些得意。

  羊慎之看向他們,平靜的說道:「此戰能勝,是因為軍士們足夠勇猛。」

  「這李胡的軍隊,跟石勒,劉曜他們的軍隊並不一樣。」

  「李雄的軍隊,向來是遇強則弱,遇弱則強。」

  「這不是輕視李雄的軍隊,這是他們的特點,李雄治理國家:為國無威儀,官無祿秩,班序不別,行軍無兵制,賦役無常,取給於民,臨時調發。」

  向朗一愣,急忙奉承:「將軍說的精闢啊!」

  「將軍剛剛到達合江,卻已經看破了李雄的本質!實在令人敬佩!」

  羊慎之繼續說道:「這些年裡,他行政上的問題倒是逐步有改善,但是軍事上的問題卻一直都是這樣,我看,直到他們滅亡,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他們沒有常備軍,打仗全靠臨時徵兵,或是百姓,或是流民,或是盜賊,或是部落民,隨緣募兵,他們的將職混亂,將軍名號隨意封賞,有銜無兵或有兵無銜。」

  「軍紀無成文律法,賞罰憑主將個人心意,也沒有專門的中央軍事機構,從屬關係混亂,各部兵馬互不統屬。」

  「當然,他們也不是毫無優點,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優秀,耐力很強,體力極好,方才夏侯使君也說了,在山地,密林之中,他們的優勢十分明顯,其軍勇猛,悍不畏死...」

  「可是,就因為他們這混亂的組織,一支英勇無畏,面對他們仍然敢直面衝鋒的軍隊,便是他們最大的克星。」

  「他們沒有凝聚力,只要遇到這種硬骨頭,便會內部崩潰...失去戰力。」

  眾人認真聽著羊慎之的點評,若有所思。

  羊慎之倒也不是胡說八道。

  歷史上,桓溫出兵滅亡成漢的時候,面對勇猛的成漢軍隊,桓溫都覺得自己要失敗了,準備撤了,結果傳令兵因為慌亂,將撤退傳成了進攻,鼓吏這麼一敲戰鼓,軍士們咬著牙直接沖。

  然後,近四萬的成漢大軍原地崩潰,四散而逃。

  他們很擅長打順風仗,卻受不了一點的逆風,打法很極端,要麼直接按死對面,要麼就被對方大破,就沒辦法跟人對峙,有來有回什麼的,所以先前柳純說李恭跟劉曜對峙的時候,羊慎之方才那麼擔憂。

  要是李恭能帶著這種軍隊跟劉曜打得有來有回,那就有點太可怕了。

  羊慎之發現,自己麾下這支竟陵兵,似乎還真能克制李雄的兵馬,竟陵兵多是老卒,甚至有征戰十來年的軍士,他們經驗豐富,什麼都見過,不會輕易被那些怪叫著的胡人嚇到,他們心裡更清楚,一旦轉身逃走,必死無疑,迎面對沖,才有活路。

  他們的組織度也很高,彼此相處多年,很有默契,經歷過各種地形,各種氣候下的戰役,在全軍廝殺的時候,能以十人,二十人為單位進行作戰。

  這不是天克成漢大軍嗎?

  不過,那李恭也絕非是無能之人,仍然是要小心,絕不能因此而自負大意。

  夏侯承有些激動,他問道:「將軍,那我們是否能一鼓作氣...殺進賊人的腹地...」

  「不能。」

  「往後或許可以,現在還不能。」

  李雄還是很有本事的,他的割據政權如今也正處於蓬勃發展期,兵力極多,人才濟濟,並不是桓溫時期那個虛弱的成漢,就以手裡這些兵力,想反攻成漢,殺到成都,不太現實。

  就算自己能攻進去,那劉曜老賊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保不准他就要來個漁翁得利。

  自己不怕李雄,可對劉曜還是很忌憚的,這老賊要是占了巴蜀,那問題可就大了,那就不是怎麼收復巴蜀,而是怎麼保全荊襄....

  故而,當下還是不要異想天開,先擊退李恭,保下江陽,聯絡周圍的諸太守,建立一個緊密的防線,讓李雄不能輕易出兵,確保這邊的安全。

  「當前不能急著出兵,先派斥候,打探江陽附近的情況。」

  「讓斥候點狼煙,告知城內的軍士們,援軍已經到來了。」

  「若是能讓李恭不戰而退,那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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