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又見仁政
第283章 又見仁政
羊慎之聽著王遜的話,沒有急著回答。
「王公,我聽聞李雄治理巴蜀,以寬以柔,罷免了許多的律法,裁剪了大量的官吏,稅很低,不興徭役,對官員將軍們都十分的縱容,對地方大族庇護有加,可他的國力卻遲遲不能強盛起來,百姓們仍然有逃亡的情況,這是因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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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遜愣了下,沒有回答。
羊慎之自己回答出了這個問題,「因為寬柔太過,他輕視刑法,固然是能少了許多戕害百姓的苛律,卻也讓百姓們失去了庇護,惡人可以肆意行兇,哪怕是被李雄抓住,李雄也不會真的去打殺他們。」
「其將士們沒有軍法約束,只要心裡懼怕,就立刻逃亡,不怕被李雄問罪。」
「稅收並非是越低越好,廟堂是需要錢糧來做事的,徭役亦是如此,大興徭役是過錯,可官府完全不出頭,對那些年久失修的水利,道路視而不見,也未必是好事。」
「公治理寧州,便是與李雄治益州相反。」
「李雄寬柔太過,公則剛猛太過。」
羊慎之看向他,「這寧州的官員,將軍,乃至是百姓,都對公十分懼怕,心裡惶恐不安,這才頻繁有人聯絡李雄,想要對公不利....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那麼多的官員,想迎接我進入寧州。」
「這不是他們不忠,只是因為他們懼怕。」
「百姓的稅賦不曾降低,興起的徭役太過頻繁,這是造成他們流亡的原因。」
王遜板著臉,沒有說話。
羊慎之又說道:「我知道公剛剛來到寧州的時候,所面臨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亂象,在那種情況下,公以嚴以剛,完全沒有問題,可到了現在,各地都已經逐步平定,而公仍是如此,那就不妥當了。」
王遜瞥向羊慎之,「是夏侯承等人告訴你的嗎??」
「我知道你跟那些高門不同,你應該知道,這所謂的仁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好不容易才將寧州的那些豪族壓下去...你以為,這些人心裡真的在意朝廷?他們很早就想投奔李雄了。」
「當他們得知李雄那邊不必繳納稅賦,可以肆意妄為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派人與他們勾結...只是因為懼怕我,才不敢行動,你信不信,老夫一旦離開寧州,這些豪族會立刻投奔李雄...」
羊慎之點著頭,「我信。」
王遜又說道:「我總不能為了不讓他們站在李雄那邊,就去跟李雄攀比,看誰更能容忍豪強吧?」
羊慎之說道:「夏侯太守等人勸過我,可他們並沒有說什麼對刺史不敬的話...寧州的事情,我在武昌的時候就有所耳聞。」
「而這些地方豪強的想法,他們的作為,我還不曾來到南方的時候就知道了,畢竟,我家也是泰山的大族。」
「但是,對這些人,不能一味地打壓,首先,他們在地方上仍然有著極強的號召力,百姓們依附在他們身邊,相信他們的話,他們心之所向,是能影響到當地百姓的。」
「其次,他們仍然有大量的資源,我這次出征,各地的豪族為我送來錢糧,竟比大將軍所給的還要多,直到現在,那些錢糧還不曾用完。」
「除了錢糧土地之外,便是人才,庶民出身的賢才終究是少數,您治理地方,派人討伐胡人,總得需要有人相助,這些豪強出身的人,若只是因為恐懼而服從,那您的命令就無法真正落實,將軍們也不願意為您死戰。」
王遜冷哼了一聲,「說到底,還是要我低頭。」
羊慎之搖著頭,輕聲說道:「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我並非是要公完全效仿那李雄,無視律法,只是想,公能稍稍寬柔些,勿要對這些人趕盡殺絕,更不要對這些人毆打辱罵...無論是治理國家,還是治理地方,都應當是剛柔並濟...」
「同樣是豪強,大戶人家出身,我麾下的將士們,卻敢深入敵人腹地,擒獲李恭,而公的辦法,卻不能讓他們死戰,如此下去,哪怕將來真等到了可以反攻的機會,這些人也一定會錯失良機!」
王遜平日裡以暴制暴,在寧州多年,已經沒有人敢當面得罪他,更別說如此訓斥。
王遜臉色通紅,看起來已經很生氣了。
羊慎之繼續說道:「若是王公真心想與我一同滅李雄,我們可以繼續往下商談,談論該怎麼安撫這些豪強,怎麼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怎麼帶著他們去創造利益,將他們綁死在朝廷的戰車上。」
「可若是王公覺得我是為大族做說客,是來宣揚仁政,勸您向大族低頭,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我休息幾天,就領兵北上,先將李恭送給朝廷,而後在廣陵操辦我的大事。」
「等到將來巴蜀有變,我自來取之,也不必勞煩王公!」
王遜看著面前這咄咄逼人的後生,忽然笑了起來。
「要是寧州的大族子弟都跟你這樣,我又何必那般打壓?」
他長呼一口氣,緩緩說道:「好吧,你來教我怎麼討好這些豪強吧。」
「是行仁政。」
「啊,對對對,仁政。」
......
次日,謝恕,夏侯承,侯馥,向朗以及剛剛從外地前來的幾個寧州官員,都聚集在了官署之外。
夏侯承和向朗神色沮喪。
他們本來是想在羊慎之回來的時候進行勸說,讓他能夠接替王遜。
可沒想到,王遜居然會提前前來此處。
這麼一來,他們的謀劃被徹底打亂,他們可不敢當著王遜的面來挽留羊慎之,謀劃讓羊慎之取代王遜的事情...王遜這個人脾氣暴躁,對官員們毆打辱罵,甚至敢吊起來鞭打...當然,最重要的是他還敢殺人。
幾個太守面面相覷,向朗還想要說些什麼,可看到侯馥,又閉上了嘴。
就在此刻,有僕人出來告知,讓他們進去拜見。
數位太守在謝恕的帶領下,快步走進了堂房。
就看到王刺史手持茶盞,換了一身新的衣裳,正在跟羊慎之談笑風生。
這幫人認識老王很久了,還是頭次看到這位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
眾人都愣了下,王遜便讓他們入座。
王遜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些人,艱難的開了口,「羊將軍,我治理寧州十年,委任賢才,勤勉勞苦,治內盜賊束手,夜不閉戶,可各處庫藏依舊空虛,武庫不豐,百姓疲敝,這是什麼原因呢?」
羊慎之看向諸多太守,「我遠道而來,這治下的情況,怎麼不問問州內群賢呢?」
王遜看向這些人,不情不願的問道:「你們認為呢?」
眾人彼此對視,卻都不敢說話。
哪怕是侯馥,此刻也沉默不語。
王遜再次詢問,可他們仍然不回答。
羊慎之說道:「這便是問題的根源了。」
「州郡之官懼怕使君,不敢以實言勸諫,故而使君不知得失,若要治理好州郡,就必須要開言路,集思廣益,讓眾人能以實言告知,知利害,明得失,而後行政。」
王遜『恍然大悟』,他再次看向眾人,「羊將軍說的很對,今日當著羊將軍的面前,你們可以直言,勿要怕因此獲罪,我絕不食言。」
到這個時候,眾人終於察覺出了些不對勁。
風雅故事??
王遜怎麼也開始搞這一套東西了??
羊慎之看向謝恕,不經意地示意了下。
謝恕有些遲疑。
說實話,他不是很想得罪王遜,但是,以羊將軍的為人,好像也不會謀害自己...謝恕遲疑了下,還是決定相信羊慎之。
他看向了王遜,「使君治理寧州,外卻胡人,內平盜賊,功勞赫赫,只是,使君平日裡,對各地官員太過苛刻,有的官員只是因為道路難行,拜見您時遲到了幾日,就被使君羞辱,驅逐....」
「包括各地的將士,乃至是百姓,使君不給他們休息的時日,不斷地下達命令,時而要築城,時而要修路!」
「地方的賢人,只要有人告狀,您不徹查,就派人責罰,查抄家產...」
謝恕最開始說的還有些含蓄,可說著說著,他也有點上頭了,幾乎是公開將諸多官員們心裡的不滿一併說了出來。
周圍幾個太守都嚇壞了。
你真說啊??
王遜起初是有些惱火,可聽著聽著,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等到謝恕說完最後一個問題,閉上了嘴,抬頭看向王遜的時候,王遜的眼神明亮,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我剛剛來到寧州的時候...盜賊敢大白天進城劫掠,姦淫民女,強取豪奪,將士們躲起來,不願意討伐,那些可恨的豪強則忙著兼併土地,幾乎將一城百姓都變成自己奴隸...各處的盜賊,不少是他們所養的,就是為了對付反抗者。」
「從那時開始,我便行嚴刑峻法,以正風氣,以安百姓...沒想到,當初為了保全寧州而行的政令,如今卻成了戕害寧州的苛政。」
「若不是羊將軍提醒,我險些壞了寧州大事啊....」
王遜看向眾人,「從今日起,我會逐一廢除過去的法令,停發徭役...」
「行仁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