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受挫
河水北岸。
革帳門前站著兩個軍士,虎背熊腰,持矛而立。
不間斷的有斥候衝進帳內,稟告大事。
而在大帳之內,卻能看到有七八個漢人官吏,正在埋頭書寫,石虎則背對眾人,聚精會神的打量著面前的諸多輿圖,石虎的腳下,面前,周圍,擺放著許多輿圖,每一個都是不同類型的輿圖。
帳內的氛圍跟以往完全不同。
在過去,石虎的大帳之內,是見到什麼漢人官吏的,都是些『國人勇士』,他們往往會挑選最寬敞的地方,擺滿胡床,再拿出各類的美食佳肴,吃喝玩樂,越是在關鍵的時候,就越是要享福。
可這一次,石虎卻下令禁止麾下眾人吃酒誤事,他本人撤掉了帳內的宴席,不許那些勇士們無事而聚集,又帶來了一批漢人官吏為他處置公文,至於他本人,沒有再四處殺人,沒有再大吃特吃,整日都在盯著河水南北岸的輿圖來研究。
上一次,他們在攻打青州的時候,就設宴吃喝,導致被羊慎之偷襲得手,戰船盡毀,丟失了先機。
石虎是個很擅長學習的人,會牢牢記住每一次的教訓。
就在石虎專心致志的進行分析時,再次有斥候走了進來,向那些漢人官吏們稟告,片刻之後,就有官吏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石虎的面前。
「將軍.……」
石虎猛地回頭,竟是露出了個和善的表情。
「怎麼了?」
「桃將軍派人送來急信,陶侃麾下的李矩,陳川等人此刻正在大造浮橋,試圖從濮陽北上,像是要過盪陰,直撲廣平.……陶侃亦是領著郭默等人前往,形成合兵夾攻之勢.……桃將軍兵力不足,希望我們派人前往救援!」
石虎聞言,沒有回答,反而是轉身看向了輿圖。
他眯起了雙眼,臉色一點點變得猙獰。
他使勁嗅了嗅,嘴角咧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陶侃不是祖逖,他對河北諸地不是那麼熟悉,而且河東還有大軍,他敢這麼丟下空虛的滎陽直撲廣平??」
「不可能……這是騙我分兵,羊慎之來了……他要強渡,他會在何處強渡……」
石虎盯著輿圖看了許久,再次開了口。
「讓劉將軍領兵五千,大張旗鼓,往頓丘方向……」
「你們現在就召集大軍,讓他們做好準備,聽我號令,我先前讓你們準備好的東西,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
「喏!!!」
……
碻磝津。
夜色之下,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能聽到那河水翻滾之聲。
天邊灑滿了星辰,地面則灑上了銀霜。
月光之下,有二十餘艘戰船,悄無聲息的朝著北岸靠近。
蘇峻站在船頭,披堅執銳,眼神甚是凌厲。
整個濟北兩岸,能強渡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石虎到達這裡之後,在各處都修建了防禦工事,提升了進攻難度。
這防守和進攻所要付出的代價是完全不同的。
眾將們商談之後,決定先不要強渡,採取偷渡的方式,從隱秘的渡口上岸,打開缺口,再由後續兵馬上來,打石虎一個措手不及。
北伐軍團探測了三處地方,最終決定在碻磝津進行偷渡,這裡因為戰亂而被破壞,船隊不能大規模的靠近,多淺灘,大船難以靠近,越是這種不可能偷渡的地方,防守力量越是薄弱。
蘇峻親自帶隊,神色無比的警覺。
出征之前,羊慎之多次交代他,一定不能輕視石虎,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即刻撤離,不能戀戰。
可情況的發展比蘇峻所要想的順利許多,遠處是能看到幾個哨塔,可都是處於廢棄狀態,偶爾能看到篝火閃爍,可數量不多。
蘇峻帶頭下了船,就這麼趟水沖向了對岸,軍士們身手矯捷,跟著他快步沖向陸地,要進行搶灘登陸。
蘇峻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就在他的腳已經踩上了河北的土地,整個人都做好廝殺準備時,他發現岸上的營地是完全空著的。
韓晃狂喜,「石虎壓根就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上岸!!好,太好了!將軍,我這就待人.……」
「不對。」
蘇峻趕忙伸手,「撤!!!」
蘇峻身邊的諸多軍士們一頭霧水,蘇峻再次下令,正往岸邊衝鋒的軍士們,此刻卻又只能轉身撤離,回到戰船上去。
「唰~~~」
就在下一刻,在遠處的哨營兩側忽然出現了許多的火把,火把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嗖~~~」
箭矢如雨點一般落向了蘇峻的軍隊,軍士們躲避不及,慘叫著倒下,蘇峻撤的很快,軍士們爬上了架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船上,船上的軍士則是開始反擊。
就在蘇峻等人撤離後不久,那些箭矢所落之處,竟是燃起了熊熊大火,灘頭瞬間成一片火海,這倒是幫著蘇峻將敵人給隔開了。
可是,上游的蘆葦叢內,又有小船行駛而出,攻擊有十來艘。
這些小船對比蘇峻的戰船,是那麼的渺小,可是,在小船出現後不久,船隻上便再次燃燒起了火焰,這些被火焰吞噬的火船,以驚人的速度撞向了蘇峻的船隊。
軍士們大驚失色,有火船借著風勢,狠狠撞上了戰船,狂風所助的不只是航速,還有火勢,戰船竟這麼被火焰所吞噬,軍士們紛紛跳船逃亡,有不少人溺死水中。
就看到有胡人軍隊從灘頭兩側迂迴,想要藉助這裡的淺灘,直撲戰船。
火船圍困,胡兵奔襲,弓弩齊發,局勢愈發的不利。
不斷的有軍士倒下,戰船更是被堵在淺灘,難以移動。
場面如此危急,蘇峻卻一點都不慌亂。
蘇峻這個人,在順風順水的時候容易出事,可在逆風的時候卻十分的強悍。
他臨危不亂,親自下令,指揮戰船用拍杆擊沉那些火船,又下令船隻掉頭,側向面對胡人,弓弩手齊射,利用火油,點燃更多的地方。
大風之下,灘頭兩側的胡人竟也被火焰吞噬,慘叫著逃離。
整個渡口已經是亮如白晝,熊熊火焰吞噬一切。
蘇峻領著船隊就這麼衝出火船的圍困,一點點的離開。
隨軍醫緊張不安的沖向蘇峻,幫著他處理身上的箭傷,蘇峻卻一把將他推開,讓他去照看其他那些將士。
石虎站在了遠處,手持弓箭,舔了舔嘴角。
「我射中了嗎?」
「看不清……」
「可惜啊,可惜啊……就差那麼一步,他要是再往前一步,燒死了他的人馬,搶走他的戰船,有了戰船.……我就能.……可惜啊。」
石虎連著說了好幾個可惜,然後又看向副將,「記住了……往後要誘敵,不能做的太過,一定要儘量讓伏擊點看起來正常,若是急著引誘對方,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綻來。」
副將被他這麼一說,嚇得臉色大變,這是要將事情怪在我的身上??
他趕忙跪下來請罪,可石虎根本沒有在意他。
……
「將軍.……」
濟北大營內,蘇峻低著頭,一臉愧疚的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諸將軍們幾乎都聚在營內。
蘇峻渾身污黑,甲冑上還插著箭矢。
「屬下初戰不利,損兵折將,被胡人燒毀了許多戰船.……請將軍治罪!!」
這個偷渡的戰術,是蘇峻最先提出來的。
也是由他直接執行的,結果,卻是損兵折船,出戰就遭遇了敗北。
蘇峻心裡實在是悲憤,天殺的石虎!!
羊慎之只是上前扶起他,又看向了他身上的傷,羊慎之的臉色凝重,他看向了左右的諸將軍們。
「諸位.……北伐之事,從來都不是輕易能做到的。」
「當下的情況雖是有了起色,可天下富碩之地,皆在石賊手中,沿岸這四五萬的胡兵,尤其是石虎麾下那幾萬的羯人精銳,尤其不能輕視。」
「過去我們防守,他們進攻,我們天然的具有優勢。」
「可現在我們進攻,他們防守,我們要想的事情就更多,要做的準備也得更加充足……還是那句話,北伐大業,必須要有耐心,不能想著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要做好長期征戰的準備,不能因為一次勝利而驕傲自滿,更不能因為一次失利而自暴自棄。」
將軍們聽著羊慎之的話,也是紛紛點頭。
羊慎之看向蘇峻,大聲地說道:「偷渡是我下達的命令,失利亦該由我承擔,怎麼能怪在蘇將軍的身上?」
「況且,此戰要不是蘇將軍警覺,臨危不亂,指揮有方,豈不是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嗎?」
「蘇將軍且先去看隨軍醫,等下次再立奇功,以補全這次的失利!」
蘇峻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可面對羊慎之,他的心裡竟是生不出一絲歹念,他朝著羊慎之重重地行禮,咬牙切齒地說道:「必立奇功,報答將軍之恩,洗刷今日之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