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復仇
羯人從兩側的高處往下衝鋒。
箭矢如雨點般落向了鮮卑騎士,騎士們被打了個先手,許多騎士紛紛摔落馬下。
石虎像是領著一股洪流,就這麼『漫山遍野』的沖向了面前的段文鴦部。
慕容翰大怒。
他不是因為段文鴦而生氣,只是氣自己沒能再強硬些,冒死勸諫,逼迫段文鴦改變自己的想法。
慕容翰的戰爭經驗格外的豐富,如當下這般的情況,他並非是初次遇到。
羯人很喜歡這樣的打法,孔萇亦是其中的佼佼者,孔萇當年被稱為石勒麾下第一將,在石虎還沒有揚名的時候,就已是戰功赫赫。
他在遼地跟孔萇開打的時候,不止一次的被對方如此伏擊,故而,慕容翰也很清楚自己當下該做什麼。
他最先是指揮自己名下的那幫騎士進行回縮,段文鴦亦沒有爭論,當即效仿慕容翰,讓全軍回縮。
段文鴦跟慕容翰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打法,段文鴦是個神勇的斗將,但是在指揮方面,還是慕容翰更勝一籌。
段文鴦沖陣更多,習慣以衝鋒來解決問題,慕容翰雖然也是個出色的斗將,但是他多次擔任統帥,總領大軍,指揮能力早就磨練出來了。
大軍在慕容翰的指揮下,倉惶與石虎交手。
猶如兩道洪流瞬間碰撞,戰馬嘶鳴,騎士倒地。
慕容翰沒有被對方那排山倒海一般的衝鋒所嚇倒,收縮軍隊,硬抗了對方的第一次衝鋒,兩道洪流的碰撞之下,只能聽的那一陣陣的怒吼與慘叫,戰馬的蹄下已經是躺滿了屍體。
雖然遭受了損失,可因為慕容翰沒有避讓,且陣型回縮,導致石虎的衝鋒出現了片刻的停滯感。
慕容翰所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殺!!!」
慕容翰左右舉起戰旗,前方的騎兵讓道,竟是斜向沖向了右翼的羯人,一時間,羯騎人仰馬翻,慕容翰衝殺在前,奮勇難擋,左右突進,羯人根本攔不住他,竟是被他硬生生突穿了右翼。
慕容翰就這麼衝出去許久,而後開始迂迴,竟是要對石虎在右翼的大軍進行夾攻。
正在指揮大軍衝鋒的石虎,大吃一驚。
石虎其實沒那麼怕段文鴦。
石虎很了解段文鴦,石虎知道他衝起來有多猛烈,也知道怎麼避開他的鋒芒。對段文鴦,石虎只覺得他是個不錯的斗將,卻稱不上什麼名將。
光自己能打有什麼用??
指揮水平不高,終究不過是十人敵,百人敵,難以做萬人敵。
可就在方才,對面的這支鮮卑騎兵在戰機出現的一瞬間就發動了進攻,就像是早有預謀,將自己的部署完全打亂。
除了段文鴦,還有個頂級騎將,比段文鴦的指揮能力還要強……慕容家的?
石虎板著臉,不再輕視。
他不再是一味地衝鋒,試圖擊潰對方,逼迫對方回頭,他迅速下令,由部將王阿嘆分兵,繞開主戰場,往段文鴦等人後軍方向迂迴。
慕容翰不斷地射殺著周圍的敵人,可他的目光卻不斷地遊蕩在各個方向上,在這種騎兵大戰之中,光看眼睛不太容易進行判斷,將旗可能會騙人,雜亂的衝鋒會遮擋視野,馬蹄聲會影響判斷,只有這種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狠角色,才不會被假象所迷惑。
慕容翰並沒有理會繞後的那支軍隊,不斷地下令,各部騎將從不同方向殺出,將整個戰場弄得七零八落,戰場覆蓋面不斷地增加,一改先前的收縮戰略,羯人和鮮卑人就這麼處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態。
每一刻都有騎士倒下,無主的戰馬悲鳴著,跑向遠處。
局勢被打亂,雙方都在不斷的進行指揮,施展所長,在包圍和反包圍,夾攻和反夾攻之間跳躍,不知什麼時候,石虎亦是殺進了戰場,他手持馬槊,左右突殺,勇猛無比,左右的親兵大叫著,士氣高亢。
局勢漸漸對慕容翰不利,開戰之時,是石虎搶占先機,而拚指揮能力,經歷過更多戰事,戰場嗅覺一流的石虎也略勝一籌。
石虎指揮的愈發得心應手,數隊騎兵就像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手臂,指哪打哪,鮮卑騎士們倒下的越來越多。
「嗬!!!」
石虎只聽到了一聲暴喝。
下一刻,有一人從羯騎之中殺出,那幾個羯騎就像是被拋車轟擊了似的,飛了出去,石虎轉頭看去,正好與那人對視。
段文鴦手持長矛,渾身都是通紅的,像是一頭徹底發狂的野獸,比石虎更像是野獸。
在對視的那一刻,石虎的臉上經歷了驚訝,擔憂,無奈……他轉身就撤。
石虎十八歲那年,就勇冠三軍,以勇武而聞名軍中,動作矯健,弓馬嫻熟.……他亦是帶兵沖陣的猛將,但是,有一點.……他打不過對面那個,石虎很清楚這一點。
原本就狂躁的段文鴦,在看到石虎的那一刻,似是變得更加瘋狂,而後,他竟是朝著石虎的方向沖了出去。
正在代替指揮的慕容翰看到了這一幕,他嚇得忍不住大叫起來,石虎最精銳的軍隊都在他的身邊,那裡是最兇險的地方!!段將軍這到底是想做什麼?!段將軍……嗯??
在慕容翰的注視下,段文鴦沖向了石虎的精銳親兵,然後,精銳們人仰馬翻,他活像是遼地的狂風,呼嘯而過,所過之處,遍地狼藉,無人生還,石虎的精銳們竟然被他打出了停滯,能跟得上他的騎士並不多,在他的帶領下,就這麼不斷的往前鑽。
石虎此刻已經放棄了防守,只是不斷的後退,確保自己的安全。
石虎很早就見識過段文鴦的厲害。
當初石虎跟段匹磾交戰,段匹磾軍隊潰敗,被石虎包圍,段文鴦帶著數百親兵衝鋒,硬生生衝破了石虎麾下精騎的攔截,帶著段匹磾成功進城。
在親眼看到他突破自己的防線之後,石虎便決定這輩子都不會跟他近距離交手。
慕容翰此刻卻再次發現了戰機,當然,不是取勝的戰績,以現在這局勢,打敗石虎是不可能的,但是,脫離戰場,多保全些力量,大有可能!!
他當即再次指揮,從石虎手裡搶過先機,令人前往點燃河谷里的蘆葦,製造濃煙,而後決定突圍路線。
此處的戰事焦灼,而另外一場戰事,同樣在進行。
濟北大營。
蘇峻的戰船橫列在水面上,熟悉的拋車轟擊著對岸,好在石虎修建的防禦工事還算堅挺,面對這些拋車的轟擊,還能保持原樣。
羊慎之舉起佩劍,發動了總攻。
四健將各領精銳,從各個不同的方向開始了進攻。
正面最先衝鋒的是張皮,老張可謂是『勇冠除了段文鴦之外的三軍』,他跟這幫胡人有著血海深仇。
老張原本就只是個安分的屠戶,有一次,他離開家去進貨,等他回來的時候,整個村莊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從那之後,老張沒有再婚娶,整個人就只剩下了一個目標。
他披著幾層甲冑,高舉盾牌,就這麼趟過水,硬生生撞開那些長矛,跟著軍士們推翻拒馬,給後續的登陸軍隊創造空間。
張皮領著了一支最精銳的先鋒,只有六十餘人,這些人都是跟胡人有著深海血仇的猛士,披著沉重的甲冑,勇猛強壯,他們一點點的撕破胡人的第一道防線,破壞工事,越來越多的軍士跟在他們身後,沖向對岸。
留守在這裡的大將張敬不斷下令,奮力反擊。
石虎將防守任務交給他的時候,他不是那麼的擔憂:再強的晉人,始終也是晉人,再強的羊,也不過是羊,終究是要被吃的。
可現在,這羊低下頭,露出了足以洞穿猛獸的猙獰犄角。
張敬藉助防禦工事,殊死拚殺,遠處的晉人不斷的倒下,可很快又有人接替他們的位置,繼續突破,在兩翼方向,晉人同樣開始了登陸,他們正在利用自己兵力上的優勢,加強猛攻,就像他們已經知道自己這裡兵力不足似的!!
張敬冷靜下來,思考再三,決定棄守第一道防線,將兵力回縮到第二道第三道防線,以高打低,同時做好縱火的準備。
果然,張敬的計策十分奏效,在他收縮防線之後,兵力上的短板得到了緩解,同時,登岸的敵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殺!!!」
張敬一聲令下,有弓弩手射出了火箭。
在第一道防線到第二道防線之內的區域,瞬間起火,那些堆放在工事外的袋,似是被做了什麼處理,藉助大風,火勢迅速蔓延,吞噬了一個又一個晉人.……
張敬的嘴角出現了笑容,臉上的擔憂終於緩解。
「殺~~~~」
沉重的嘶吼聲傳出。
在那火海之中,有一人沖了出來,他的身上仍燃燒著火焰,在他的心裡,同樣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從很早之前開始,張皮就已經感受不到痛苦了。
在他的身後,又有晉人不斷的衝出,他們就這麼帶著心裡和身上的火焰,沖向了第二道防線。
烈火中的復仇者撲向了對面的敵人。
這一刻,羯人軍士像是見了鬼。
他們尖叫著,丟下了武器,轉身逃離。
張敬瞪圓了雙眼,顫抖著拔出了佩劍。
而後,他用盡全部的力氣,奮力嘶吼著,領著親兵沖向了遠處。
……
黑煙沖天。
整個胡人大營都已經變成了廢墟。
張敬保持著瞪圓雙眼的姿態,他的頭顱被插在尖木之上,四周屍橫遍野,無一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