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治世的開端


  太寧三年,元月。

  廷尉已經完成了對所抓獲的王氏之眾的定罪與處置。

  按著王導的設想,重改革,輕刑罰,原先足以被判死的王含等人都是從輕發落,棍子高高掄起,卻是輕輕落下,王含被罷免了官職,流放交州,跟著他同往廣交的有足足十來個,其他的就只是罷免官職,或罰俸祿。

  對此,尊王勢力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其中許多人都擔心,如果執意要求從重處置,王導就再次拉著大家跳懸崖。

  寬和之政肯定還是要維持的,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而濁官事上的革新取得了不錯的進展。

  皇帝,王導,羊慎之三人聯手,算是做出了一定的突破,羊慎之令匠人們做出的低成本造紙技術和印刷技術正式得到國家的認可,被司馬紹稱為『中興之重器』。

  有了老王和羊慎之的支持,有了皇帝的詔令,這些低成本的書籍變得更加流行,甚至出現在了最偏僻的交、寧等地區。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而後就是對濁官的加強,在品級不變的前提下,不同濁官的職權得到進一步加強。

  這套政策被稱為《重長吏詔》,皇帝在元月正式下達了此詔,作為治國之決心。

  此詔一出,地方皆驚。

  ......

  餘姚縣。

  元月的冷風呼嘯而過,拍打著縣衙的大門。

  縣令陳式跟衙內眾人坐在屋內,眾人神色肅穆,正傳閱著一份剛剛被送來的邸抄。

  「郡守內史,任總一邦,位望隆重,方岳之寄,匪輕庶務....自頃以來,刑獄細碎、課調煩猥,悉關郡府,至令上宰疲於簿領,宏猷壅於雜務,非所以崇體統、明責成也...」

  「今厘定職分:諸縣令長,凡境內訟獄決斷、租調征課、籍帳校核、陂田墾殖,皆得專意施行,事訖上郡備案而已....」

  縣衙眾人一一讀完,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上位的縣令。

  縣令在眾人面前,自是一言九鼎,尊貴無比,可在大族的眼裡,他就是濁官的一員,官職卑微,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縣令陳式再次接過那文書,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他的手都在顫抖,眼眶泛紅,幾乎失態。

  他年近五十,膚色黝黑,身上並沒有什麼名士風氣,只有陶侃同款的滄桑氣質。

  「陛下仁慈...陛下聖明。」

  陳式手裡這份文書,通體都是在誇讚那些太守,刺史等上官們,訴說他們的不容易,解釋他們的疲憊,形容他們的賢明,可這一切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處於底層的這些官員們,終於能夠自主做事,終於能稍稍繞開上頭這幫不干正事的傻子們,決定地方的大事了。

  陳氏周邊的諸多親信,此刻也都很激動。

  在上個月,陳式去了內史府四次,只為了辦一件事。

  可沒有一次能見到內史,內史王徽,乃是王氏的小枝出身,剛剛三十出頭,就做的顯赫官職,他上任以來,就不曾做過一件事。

  他好清談放誕,視刑獄、賦稅等事為俗務,整日與賓客談玄論道,就是幕僚都是些誇誇其談的主,根本不通政務。

  陳式只跟他見過一面,王徽認為他粗鄙不雅,長相不夠出色,就再也沒跟他見過面,哪怕是有大事要稟告,也不肯相見。

  陳式手裡一堆爛事,卻找不到人來解決。

  此刻,他看向了周圍的眾人,眼裡閃爍著別樣的光。

  「能動手了嗎?」

  周圍的心腹們,皆是肅穆。

  餘姚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地方,這裡的土地肥沃,便於灌溉,百姓們一直都過得不錯,山清水秀,許多文人雅士都願意前來遊玩。

  直到虞氏的胃口越來越大,開始假借土斷之名,大範圍地在縣城內違法圈地,他們將永豐陂周遭三百多頃良田全圈進了自家麾下,甚至還堵了出水口,導致下游的百姓們遭了大罪,澆不上水,百姓們年年欠租,實在不能忍受,四散而逃。

  就在上個月,便出現了二十多戶的亡人,竟然是往北邊跑了。

  不願意逃走的那些人,就只能給虞氏做佃客,縣衙戶籍上的人口銳減,租調卻一分不能少,只能攤在剩下的自耕農身上,逼得更多人逃亡。

  再這麼下去,整個縣城就算是毀在這些惡鬼手裡了。

  陳式這些縣官想要出手,卻需要郡中點頭,而王徽是根本不願意見陳式的,就是願意見他,也絕不會支持他對虞氏動手。

  「明府!辦吧!詔令剛剛下達,便是王使君,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出面反對....」

  主簿當即開口。

  陳式亦是這麼想的。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一些,就在前不久,王氏因為牽扯到非議車騎將軍的大事之中,威嚴掃地,王氏許多人被罷免,而隨後出現的這封詔令,陳式認為這是雙方折中的產物,不責罰那些大族出身的大臣,但是,也別礙著朝廷的事。

  正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陳式站起身來,「來人啊!將縣衙里壓著的那些牽扯虞氏的鬥毆案,欠租案,搶占案,全部取出來!!今日開始便進行一一判決,由你們直接執行!」

  眾人起身,「喏!」

  縣衙當即開始了行動,縣尉四處出擊,捉拿犯人,這些犯人多是跟虞氏有親,壓根沒想到還有人敢抓自己,都表現得格外激動,甚至有人出手傷了縣卒。

  陳式對此並沒有生氣,他選擇不叨擾自己繁忙的主官,將事情列出來,報告給了朝廷,這裡有人造反,襲殺縣卒,請求朝廷派兵征討。

  在上奏之後,陳式帶著縣吏、里正,拿著戶籍和田冊,直接去了虞家圈地的地方,莊客還想像從前一樣拿棍子趕人,老陳選擇將剛到的文書舉起來,讓他們打。

  虞氏的莊客們也不敢輕舉妄動,急忙聯絡他們上頭的人,希望能想出辦法,而後,陳式的奏表就出現在了王導的面前,當虞氏幾個人被帶到王導面前,劈頭蓋臉的挨了一頓訓斥,而後又被扭送到陸曄面前,再次挨了一頓臭罵後,縣衙的事情就沒什麼阻力了。

  在半個月之後,陳式正式領著眾人完成了土地的清算,虞氏多占官田、民田共兩百七十餘頃,隱匿流民佃客一百八十七戶,陳式依律將多占的田地收歸縣有,按著制度分給無地的流民,隱匿的人口全部登入戶籍,按律繳租調。

  同時他組織民夫整修了永豐陂的渠口,下游的民田終於又能澆上水。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朝廷對這個成果十分滿意,皇帝親自出面,稱讚了內史王徽的政績,肯定了他的作為,對他進行了封賞,同時嚴厲地訓斥了虞氏的行為,並且下達詔令:禁止任何人在土斷事中為自己謀利,違者嚴懲。

  王徽迷迷糊糊地就得到了朝廷的封賞,他也不太在意這個,繼續跟著自己的名士好友們吃喝玩樂。

  陳式雖然沒有得到名義上的封賞,但是他得到了一份書信,是大都督,車騎將軍羊慎之寫給他的,大都督肯定了他的作為,認為他是一個很有志向,很有才幹的人,鼓勵他好好做事,眾人皆驚。

  王徽聽說這件事後,都有些羨慕,私下裡對左右說:再大的封賞也比不過賢公的一封書信。

  陳式的事情算是最有代表性的,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了很多地方。

  《重長吏詔》第一步就是呈現在地方上,大晉並非完全沒有幹吏,相反,在門閥政治時期,寒門想要出頭並不容易,哪怕是做到縣令的寒門,那都是經歷過大風雨,能力相當出眾的,否則連想都不配去想。

  大族在拉攏提拔寒門的時候,同樣很看重對方的才幹,況且,有羊慎之所設的濁官科,進一步提高了濁官的標準,大量有才幹的寒門子弟出任基層濁官。

  他們過去發揮不出作用來,是因為他們頂頭的這些人,無一不是靠出身做官的高門子弟,其中也會有王允之這樣有真才實幹的,但大多數,還是如王含這樣的敗類,還有王徽這樣的蠢蛋。

  當下,這些濁官們大大減輕了『清官』們的壓力,幫著他們分擔那些髒活累活,這些濁官不只是縣令,也是太守身邊的干髒活的長吏,是刺史身邊的屬官。

  這些拚死拚活混上來的寒門濁官們,在發現了這樣的好機會之後,為了施展抱負,都是全力以赴。

  這一年的開頭,大晉地方可謂是亂成了一片,各地的奏表如雪花般飛來,有的縣城在抓捕盜賊,有的在處置豪強,有的則懲治道士,三台的濁官們當即開始為清白貴人們排憂解難,幫忙處置。

  這一年,是司馬紹這麼多年來,最為開心的一年。

  他和他的帝國,此刻都沐浴在了希望的曙光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