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天要絕我


  襄國。

  大殿之內,石勒看著面前的娃娃,相視無言。

  站在石勒面前的孩子,看起來只有十來歲,其膚色白淨,穿著得體,臉色溫和,跟坐在他前方的石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怎麼看都是格格不入。

  這位就是石勒的繼承者,石弘。

  石弘其實並不是石勒的長子,還有個石興,石興是長期廝混在軍中,多領將職,跟將領們都混得不錯的,他才應該是石勒的頭號繼承人,只是,石勒剛剛稱王沒多久,他便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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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弘就這麼成為了石勒的頭號繼承者。

  石勒盯著這小子看了片刻,而後問道:「段遼派人前來,跟我們索要錢糧,慕容部的軍隊整日跑來跑去,想要再次將段牙扶上首領的位置,蘇峻的水軍出現在了河水以及海邊...你覺得該怎麼辦?」

  石弘自信地看著老父親,他說道:「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修德行,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石勒就這麼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許久。

  石勒終於是低頭長嘆。

  「來人啊...把桃豹和任播叫來,讓他們傳授這小子兵法。」

  石弘一愣,「父親,能以德服人者...」

  石勒沒有聽完,再次看向遠處,「再去找個像樣的武士,讓他學怎麼用短兵殺人....」

  石弘就這麼被送走了。

  石勒仍然有些頭疼。

  這小子年紀雖然小,可性格基本定型了,如果想要強行改變,他怕會把這小子給嚇傻,可要是不改變,就以他方才說的那些鬼話,自己一旦沒了,他就得跟著自己一同離開,只怕連一天都撐不過。

  就在石勒陷入沉思的時候,有武士稟告,聲稱程遐有事稟告。

  石勒眯了眯雙眼,程遐對石弘倒是很上心。

  畢竟,程遐是石弘的親舅父。

  果然,程遐一進來,便是問起了石弘問策的事情,笑嗬嗬的為石弘開脫,「畢竟還年幼...若得名士,必為賢明之主....」

  石勒卻不太想聽這些屁話,他大手一揮,打斷了程遐,問道:「諸君子們可想出了對策?是打還是不打?」

  程遐面色為難,他說道:「臣以為,這段遼野心勃勃,攻殺段牙未果,便立刻派人與我們聯絡,他與我們聯絡,不是要真心侍奉,是要借我們的聲勢,唬住慕容廆,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倘若我們強攻慕容,此賊必定會再次與慕容廆聯手....況且,羊慎之這邊,不可不防,他的水軍起初只是徘徊,最近,幾次登陸劫掠,我看,若是我們出兵慕容,此賊必定侵犯!!」

  石勒大笑。

  「絕對不會!」

  石勒自信的說道:「我雖沒讀過多少書,但是出兵的事情,至少還是明白的,出兵的事情,在於糧草,先前羊慎之侵略河水沿岸,他出動了多少人馬?用了多少糧草?只怕他在廣陵的囤糧都已經空了。」

  「這麼短的時日內,他想再次出征?不可能!」

  「除非他能憑空變出糧草來!」

  「羊慎之派遣水軍,也就是為了給我們施壓而已...」

  程遐的臉色卻愈發的難看,他看著石勒,欲言又止。

  石勒察覺出了異樣。

  「怎麼?我說的不對?」

  程遐沉思再三,輕聲說道:「我與南邊的人進行了幾次聯絡,確定了些事情...還不曾正式稟告。」

  「江左的事情有了些變化....那個叫司馬紹的小子,竟有些本事,今年他整頓地方,官員們全力以赴,土斷事愈發的有成效,不只是土斷,還有很多事情,都有了變化,我聽聞諸縣查出了大量的耕地,大量的佃戶...」

  「而司馬紹對羊慎之極為寵信,也就是說,只要是到了秋收之後,羊慎之就能得到再一次出征的糧草輜重...算上陶侃,郗鑒,劉遐等人的兵力,我們或許要面臨七八萬晉軍的猛攻,且他們的水軍得到了極大的補充,我們...」

  石勒沒有說話,他愣在原地,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石勒方才問道:「他是怎麼整頓地方的?」

  程遐皺起眉頭,「他下達了一封《重長吏令》,以為那些高門分憂為名,增加濁官之權,這些濁官多是寒門出身,才幹出眾,與那些誇誇其談的傢伙們不同....他們便各自出手整頓,地方上積累的諸多政務,竟一一化解....」

  在程遐耐心地解釋下,石勒大概明白了司馬紹的做法。

  這讓石勒很是驚訝。

  江左的那些高門勢力,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司馬紹如此奪權??從他們手裡搶奪利益?

  石勒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這個叫司馬紹的皇帝,十分年輕,羊慎之同樣年輕....而當石勒想起自己的兒子時,他心裡便不由得出現一抹恐慌。

  張賓還在的時候,就多次警告他,一定要及時出手,限制羊慎之,不能讓江左平穩發育,否則,河北必定大難臨頭。

  而現在,張賓的話正在不斷地實現,江左大張旗鼓,要是就這麼發展下去,一個糧草充足,人馬強壯的羊慎之....別說是他的兒子了,他自己能頂得住嗎?

  石勒覺得有些頭疼,沉默不語。

  程遐緩緩說道:「故而,我們都覺得不該對慕容部動手,即便我們不等秋收,現在就動手,那慕容部也絕不是輕易就能拿下來的,等到秋收之後,羊慎之大軍出發,倘若我們還僵持在遼地,那後方就要被他所突破。」

  「若是再分兵抵抗,只怕慕容部會進行糾纏,段部也有反叛的風險,那段文鴦在段部很有威望...」

  石勒說道:「算了...按著計劃,繼續設法打造船隻,操練水軍,先不要急著攻打慕容部了...」

  「喏!」

  等到程遐離開之後,石勒終於是長嘆了一聲。

  這是天要絕我嗎??

  .....

  江左的情況,日新月異。

  這再一次證明,江左並非是沒有能人,能人只是被壓在那些蠢物們的手裡受罪而已,在《重長吏詔》將這些人解救出來之後,他們的作用巨大。

  朝廷最先實控的那些郡縣,本來就不是什麼貧瘠之地,整個江左,除了交,廣,寧等州郡,其餘地方都不算窮,畢竟是經歷過孫吳開發的,加上北人大量的南逃,已經不缺乏勞力,就等著司馬紹這樣懷有雄心壯志的君王。

  建康城內,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一輛馬車在諸多侍衛的護衛下,行走在了街道上。

  那些侍衛們看起來十分的疲憊,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往往來來的眾人也是紛紛避讓,不敢與這行人撞上。

  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個熟悉的面孔凝視著外頭。

  「不可!不可!別讓他們看到!」

  有人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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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口之人,竟是周顗的弟弟周嵩。

  他看起來模樣大變,再也沒有了過去那種跋扈,任俠氣,頭髮里夾雜著灰白,眼裡滿是惶恐,而掀開車簾的人,沒有變化,正是庾亮。

  庾亮看起來跟過去一樣,仍是一臉的清高,眼裡沒有什麼憂懼。

  他看向周嵩,眼裡閃過一絲無奈,「君不必如此懼怕。」

  「陛下下詔讓我們回來,城內外的人便都已經知道了。」

  周嵩低著頭,一言不發。

  馬車到了庾府,庾亮便先下了車,吩咐侍衛將周嵩安全送到,這才轉身看向自家的府邸。

  庾府跟庾亮一樣,也沒有什麼變化。

  庾冰,庾懌,庾條,庾翼四人,站在府邸門前,神色激動地看向自家大哥。

  除庾冰外的幾人快步上前,眼裡帶淚,拜見庾亮,庾冰也是低頭行禮。

  庾亮扶起了弟弟們。

  「我離開之後,不曾怠慢學業吧?」

  「不曾,不曾...」

  眾人各自回答,庾亮的目光看向了庾冰,看著一臉嚴肅的庾冰,他笑了起來,「你這樣的臉色,若是被外人看到,會說你不敬重兄長,這對你的名望不利。」

  庾冰沒有回答。

  庾亮就帶著幾個弟弟進了府,陸陸續續地見過了眾人,換了衣裳,庾氏的諸兄弟們這才再次相聚在了一起。

  庾亮看向眾人,「陛下仁慈,已經赦免了我的過錯,正要重新啟用我,往後,你們也就能安心學業了。」

  庾冰想要說些什麼,可看到其餘兄弟,還是閉上了嘴。

  庾亮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剛剛遭受了流放的人,他叮囑眾人要好好學習,讓他們勿要跟歹人廝混,交代了許多,這才讓他們先行離開,只留下了庾冰一人。

  等到其餘兄弟們離開,庾冰看向他,「兄長知道這次為什麼能回到建康吧?」

  「知道。」

  「陛下仁慈。」

  「是因為周公病逝的事情,周公在交州病逝,天下悲慟,皇后再次哭求,陛下這才下令,允許兄長返回。」

  庾亮看向他,「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縱然太后求情,那也是陛下仁慈,這才讓我回到建康...」

  「兄長勿要再想著那些大事了,從此就安心待在府內,結交好友,做個不出仕的名士,也好對得起皇后的付出...」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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